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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茶》
白居易〔唐〕
兀兀寄形群動內,陶陶任性一生間。
自拋官后春多醉,不讀書來老更閑。
琴里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
窮通行止常相伴,誰道吾今無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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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兀兀寄形群動內,陶陶任性一生間
“兀兀”——像一塊石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寄形”——這個身體,暫時寄放在這個世界上。
“群動內”——在眾生紛紛擾擾的活動中。
白樂天第一句,就把他和這個世界的關系說透了。他不是一個把自己關在山里、與世隔絕的人。他“寄形”在“群動內”——他在人群里,在官場上,在世事中。但他的心,是“兀兀”的——像一塊石頭,任你風吹雨打,我不動。
“陶陶”——快樂的樣子。
“任性”——不委屈自己,順著自己的天性。
“一生間”——一輩子,就這樣過。
他告訴你:我在人群里,但我不是他們。我順著我的天性,快快樂樂地過這一生。這不是任性,是通透。
你想想,白樂天經歷過什么?元和十年,他因上疏論事,被貶為江州司馬。那年他四十三歲。從長安的京官,到江州的司馬,這是一個巨大的落差。多少人被這一打擊打垮了?多少人從此怨天尤人、消沉度日?但他沒有。他說“陶陶任性一生間”——他選擇了一條出路:不跟命運較勁,順著自己的天性去活。
《道德經》第四十一章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那個真正的“大”的聲音,是聽不到的;那個真正的“大”的形象,是看不見的。白樂天的“兀兀”與“陶陶”,就是這種“大”的體現——他不張揚,不抱怨,只是靜靜地、快樂地活著。
二、自拋官后春多醉,不讀書來老更閑
“自拋官后”——自從我主動放下官場仕途。
注意這個“拋”字。不是單純被貶,而是歷經宦海浮沉后,主動把自己從官場執念里“拋”了出來。他不是被動的命運受害者,而是人生歸途的主動選擇者。這個心態,就是他的立身之根。
“春多醉”——春天來了,我常常喝醉。
不是買醉,是陶醉。醉在春風里,醉在花開里,醉在自己的生命里。
“不讀書來老更閑”——不讀書之后,老了反而更閑了。
這個“不讀書”,不是不學習,是不再為了考試、為了功名、為了世俗評價而讀書。他讀的是自己,讀的是山水,讀的是琴聲和茶味。
白樂天到了晚年,終于可以“不讀書”了。他把那些功名利祿、學問抱負,都慢慢放下了。放下了,才真正得“閑”。這個“閑”,不是無聊空寂,是心底的從容自在。
《莊子·逍遙游》里說:“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惠子對莊子說,有一棵大樹,樹干彎曲,不能用;樹枝盤繞,不能取材。但莊子說,你把樹放在曠野里,你可以在樹下“彷徨”——走來走去;“逍遙”——自在自得;“寢臥”——隨心安臥。那棵樹,世俗眼中無用,卻能安放人的身心——你因它而獲得自在。
白樂天就是那棵樹。他褪去仕途功名的“用處”,反倒得了身心之閑、生命之自在。
三、琴里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
“琴里知聞唯淥水”——我彈琴,只偏愛《淥水》古曲。
《淥水》相傳為蔡邕所作,是古琴“蔡氏五弄”之一。白居易在另一首詩《聽彈古淥水》里說:“聞君古淥水,使我心平和。欲識慢流意,為聽疏泛聲。西窗竹蔭下,竟日有余清。”這首曲子的特點是——靜、慢、淡。它能使聽者的心變得平和,讓心境像被流水洗滌過一般澄澈清凈。
他不是只彈這一首曲子,而是意在表明:我彈琴,不求炫技、不求熱鬧,只求安頓內心、求得平和。
“茶中故舊是蒙山”——喝茶,我只傾心蒙山茶。
蒙山茶,產于四川蒙頂山。民間傳說西漢已有茶樹種植,至唐代已是天下名品。白居易稱之為“茶中故舊”——相伴多年的老朋友。為何喚作故舊?因蒙山茶文脈悠遠、品性沉穩,一杯入喉,不必客套寒暄,便心生安穩暖意,如同與故友相對無言,自有溫情流轉。
琴與茶,在這里不再是尋常器物,而是靈魂相伴的知己。他撫琴時,無我與琴的隔閡,人與琴渾然一體;他品茶時,無我與茶的界限,身心與茶香悠然相融。
《莊子·齊物論》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白樂天雖未抵達天地同流的至高境界,卻已然與琴、與茶默然相融。這便是藝術對生命最好的滋養——消解孤獨,終身有伴。
四、窮通行止常相伴,誰道吾今無往還
“窮通行止”——困窮失意也好,仕途通達也好;入世奔走也好,歸隱閑居也好。
“窮”的時候,他彈琴喝茶安守本心;“通”的時候,他亦彈琴喝茶不逐浮華。出仕行旅之時,公務之余不離琴茶;歸隱閑居之日,終日與琴茶相守。琴和茶,從不是他消遣的工具,而是一生不離不棄的知己。
“誰道吾今無往還”——誰說我如今沒有知心往還之人?
世俗的應酬往來未必真心,而他自有一方精神天地。琴,讓他與古今雅士神交;茶,讓他與天地山川相融。他的精神世界,遠比整日奔波應酬的世人更為遼闊豐盈。
白樂天晚年退居洛陽,俗世知交寥寥,精神朋友圈卻無比盛大:嵇康、阮籍、陶淵明、王羲之,皆是隔空相知的故人。不必書信往還,只需撫琴一曲、題詩一首,便是跨越時空的靈魂共鳴。
《小窗幽記》說:“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凈土。”白樂天便是如此——柴門一閉,便是深山幽境;琴茶在手,便身處人間凈土。
五、游于藝
白樂天的一生,是游于藝的一生。
他年少入世,心懷兼濟天下的抱負。《新樂府》《秦中吟》,針砭朝政弊病,體恤民間疾苦。彼時,他的藝術是入世之用,以詩文諫時政、促風化,是他生命意氣昂揚的上半場。
貶謫江州的人生重創,讓他的人生軌跡悄然轉向。歷經宦海沉浮,他褪去早年鋒芒,漸漸內斂沉靜,從“致君堯舜上”的濟世之志,轉向修身養性的向內安頓。他的藝術,也從經世致用,轉為安放自我、滋養生命。
琴,予他心平氣和;茶,予他神清氣朗;詩,予他情志有寄。不必強求改造世間,只需安頓好自身方寸,便是最好的修行。
白居易在《好聽琴》里說:“清暢堪銷疾,恬和好養蒙。”琴聲清暢,可以消解身心郁結;恬靜平和,可以養護人本有的天真本心。
他喝蒙山茶,不為刻意品鑒滋味,只為眷戀那份如故友相伴的安穩。“故舊”二字,是安穩,是篤定,是不離不棄的依托。一盞清茶入喉,仿若回歸本真,回歸初心最溫暖的歸處。
《詩經·邶風·泉水》說:“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懷于衛,靡日不思。”泉水悠悠不絕,奔赴淇水;心念綿綿不已,牽掛故土。白樂天的琴與茶,便如這悠悠泉水,緩緩流走心底的憂愁、不平與孤涼,終余下一份“陶陶任性一生間”的通透與安然。
六、茶在白居易那個時代
白樂天生活的中唐,正是飲茶風俗從貴族圈層走向民間普及的關鍵時期。
唐代以前,茶多盛行于南方,北方多飲漿、好酒宴。及至中唐,茶風日漸興盛。陸羽《茶經》約公元780年定稿問世,成為茶文化史上的里程碑。陸羽系統梳理茶的種植、制作、煮飲、品鑒,自此茶不再只是尋常飲品,更有了精神文脈與茶道意蘊。
白居易恰好生長于茶文化勃興的時代。他晚年自號“別茶人”,不僅精于品茶,亦親手種茶。詩中曾寫“藥圃茶園為產業,野麋林鶴是交游”,他在香爐峰下營建草堂,辟有茶園,茶早已融入他日常起居,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蒙山茶在中唐已是頂尖名品,白居易以“茶中故舊”相稱,足見他對茶的心境:不追新奇時髦,不拿來附庸炫耀,只守一份熟悉、親密、可托付的默契。品茶不必刻意考究色香味形,只需靜心安享,它自會予人安穩,從不令人失望。
唐代主流飲茶為煎茶法,儀式感極強:茶餅先經炙烤,再碾成茶末,細篩過后,候水煮沸,按法度投茶煎煮,再分盞趁熱而飲。從潔器燃炭、候湯觀沸,到碾茶羅末、分盞品飲,每一步皆有講究。這份從容規整的儀式,本身便是一場靜心修行。
白居易《山泉煎茶有懷》云:“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靜坐舀取清冽山泉,靜看茶末在沸水中輕輕翻滾。手捧一盞清茶,心念天下同好之人。他的品茶,從不是孤芳自賞,而是與知己、與天地、與千古時光的默然共享。
七、道藝如何相生?
“道”與“藝”,在中國文化里從非對立,而是相生相融、互為成全。
道,無形無象,是本心、是規律、是終極追求;藝,有形有跡,是器物、是修為、是日常實踐。道借藝而顯,藝依道而升。
白樂天撫琴,是有形之藝。他彈琴時,不糾結技法對錯,不刻意取悅旁人,只是隨心而撫。琴聲流淌間,心境日漸平和,這份從容靜定,便是道的自然流露。不必入深山、居古剎刻意求道,一琴在手,心隨聲安,道便在其間。
白樂天品茶,亦是日常之藝。他煮茶、啜茶,不刻意表演茶道、空談文化,只是安然入品。茶香氤氳間,塵世紛擾漸息,本心歸于清凈,這份安寧澄澈,便是道的顯現。不必奔赴道觀寺院苦修,一盞清茶,便足以靜心悟道。
《莊子·養生主》中庖丁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庖丁解牛,早已超越謀生技藝,在嫻熟從容的動作里暗合音律節奏,于尋常技藝中體悟大道。
文惠君觀之有感:“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未學解牛之技,卻悟養生之道。這便是道寄于藝、藝以明道的真諦。
白樂天的琴與茶,一如庖丁手中之刃。借琴悟平和,借茶悟清凈,平和與清凈,便是人生大道。不必空談玄理,只需日常琴茶相伴,道自默然流淌。
八、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如何可能?
《論語·述而》“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從不是一句空洞口號,而是一套完整的身心修養體系。
“志于道”——人生要有篤定的終極方向。道,是本心所向,是一生堅守的精神歸宿。白樂天的道,不虛空玄遠,就是那份陶陶自適、清靜安守的本心。一生窮通得失、宦海沉浮,從未偏離這份本心,不因挫折頹喪,不因年老放逸,這便是立志守道。
“據于德”——立身要有不變的天性根基。德,是本真性情,是自知本心、守好底線。白樂天的德,便是順性而為、不委屈、不迎合。不愿違心之事便不做,不愿阿附之言便不說,守真自持,不偽裝、不討好、不屈從世俗。
“依于仁”——處世要有溫潤悲憫的情懷。仁,是人心之間最質樸的溫情與共情。白樂天晚年雖淡泊歸隱,卻從未冷漠疏離。一首《琵琶行》,對萍水相逢的天涯歌女滿懷共情;一篇《賣炭翁》,對底層蒼生飽含體恤悲憫。他的心,始終溫熱柔軟。
“游于藝”——修養要有日常落地的實踐。藝,是把志、德、仁,安放在每日可踐行的小事里。白樂天的藝,便是琴、茶、詩。以撫琴堅守向道之心,以品茶安守本真之德,以寫詩寄托悲憫之仁。不必高居廟堂行道,只需書齋庭院之間,彈琴、喝茶、賦詩,便是躬身行道。
“游”字最是精妙。不是苦行煎熬,不是刻意苦修,是自在悠游——如魚游深水,如鳥游長空,從容不迫、自得其樂。白樂天彈琴,不是刻意練技,是游于琴;喝茶,不是刻意附庸,是游于茶;寫詩,不是刻意雕琢,是游于詩。徜徉琴茶詩之間,便是游于藝、游于道。
人活著,一定要有一枚人生之錨。沒有錨,人生之船便會隨波逐流。白樂天的人生之錨,就是琴、茶、詩。有這枚錨在,人生再大的風浪起落,都不會迷失本心。風雨過后,總能回歸琴聲、回歸茶味、回歸詩句,安住身心。
九、一點余話
白樂天寫下這首《琴茶》時,已是六十余歲暮年。
這一生,從長安繁華,到江州落寞;從杭州山水,到蘇州宦途,終歸洛陽閑居。他登臨過仕途巔峰,也跌落過人生谷底;見過京城萬丈紅塵,也住過山野簡陋草堂。
跌宕半生,他終究沒有輸掉自己。
手中古琴,從長安彈到江州,從江州彈到洛陽,聲聲安頓歲月;杯中茶香,自蒙頂山間而來,伴他走遍大江南北,盞盞溫潤流年;筆下詩句,從《長恨歌》《琵琶行》,到《賣炭翁》,再到晚年這首《琴茶》,筆墨一生,從未停歇。
他飄搖的半生浮沉,終究被琴、茶、詩穩穩托住。
《清靜經》云:“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白樂天不必強求天地歸心,有琴茶詩終身相伴,便已足夠圓滿。
人這一生,若能有一兩件真心熱愛之物,在孤獨困頓之時予你安慰,在風雨起落之時予你力量,便不算虛度。
白樂天,終究以琴茶安身,以詩文立心,把一生歲月,安放得從容通透、安穩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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