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的“芭蕾女孩”李月：給更多人勇氣與力量

只有經歷過生死劫難的人，才更懂得安然的意義。

今年4月的時候，我重返2008年“5·12”四川汶川大地震時的重災區。

陽光淺淡，微風在山間輕輕地徘徊，我透過開始轉綠的樹枝，看向山下重建的鎮子，黛瓦白墻，一片平靜和寧謐。一晃，18年過去了，可當年的景象依然歷歷在目。車過北川時，忽然，我想到了那位曾令全中國人揪緊了心的“芭蕾女孩”李月，那時她才11歲，一直夢想著能夠站上芭蕾舞臺，可她卻被埋在了廢墟里，77個小時后終于獲救，但不得不截去了一條左腿。

如今，李月在哪里呢？她過得怎樣？她還堅守著內心的夢想嗎？

車子鉆出長長的隧道那一刻，我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他是李月的“舅舅”江山。

1 堅持——廢墟里的信念

李月在實施截肢手術后從廢墟中被抬出 江山 攝

李月的“舅舅”江山是當年《人民海軍報》攝影記者。大地震發生后，他隨海軍派出的首支救援醫療隊，在最短的時間里從北京趕到北川縣重災區。醫療隊的軍醫們冒著不斷的余震爭分奪秒地挽救生命，江山則把這一切都拍攝了下來。從在一堆廢墟里發現還有生命跡象的李月起，江山舉著相機的手就再也沒有放下，他決定要竭盡全力用鏡頭記錄下每一個攸關生命的重要瞬間。

地震發生時，正是孩子們上課的時間。李月是北川縣曲山小學四年級（3）班的學生，教學樓震塌后，她和不少同學被掩埋在了廢墟中。一根房梁死死地壓在她的左腿上，李月動彈不得。聽著身邊同學們的哭喊聲，以及外面的嘈雜聲，她驚恐萬分，但她覺得自己使不出力氣，叫不出聲來。暈暈昏昏中，她想起應該去上舞蹈課了。她很喜歡跳芭蕾舞，報了個舞蹈班，在大鏡子前，她踮著腳尖，舒展手臂，她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站到舞臺上，在追光燈下熠熠閃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月身邊的同學漸漸沒有了聲音。她已經分辨不出白天黑夜，那條被壓著的腿也感覺不到疼痛了，她只聽到外面有許許多多的人，她想那一定是來救援她的，那她必須堅持下去，這樣就可以去上舞蹈課了。事實上，曲山小學的教學樓那時并沒有完全坍塌，救援人員趕到后，發現李月剛好被壓在承重墻下，如果強行拆除承重墻，極有可能導致全面崩塌，那后果不堪設想，李月生還的希望就一點都沒有了。而李月的腿在重壓之下其實已經壞死，所以她才沒有疼痛感，也正因為這樣，她不知道自己的腿是什么樣的狀況，她想她被救出后一定還會繼續去跳芭蕾舞的。這是一份執念，一份夢想，但也是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動力，激發了她頑強的意志和堅韌的毅力。

77個小時后，李月終于獲救，只是壞死的左腿嚴重危及生命，海軍救援醫療隊不得不在廢墟現場給她實施截肢手術。軍醫們艱難地對廢墟中的這個11歲的小女孩說了實情，李月聽后，含著眼淚對軍醫們說：“我還想跳芭蕾舞呢……”江山的眼睛頓時被涌出的淚水模糊了，可他還是迅速不斷地按著相機的快門。李月被軍醫們從廢墟中抬出后，那棟教學樓徹底倒塌了。就在學校的操場上，軍醫們在地上鋪上粉色棉被，為李月做完了手術最后的縫合與包扎。

江山在現場拍攝的照片第一時間向外發出后，立刻引發全國人民的關注，李月被人們稱為地震中堅強的“芭蕾女孩”。李月被轉送到綿陽后，看到自己生命中的危難時刻被江山一一記錄了下來，不禁淚流滿面，從此，她把江山稱為“舅舅”。

2 療愈——舞臺上的光芒

2026年5月10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李月的事跡感動了無數的人。很快，她被接到北京，并被邀請在2008年9月6日北京殘奧會開幕式上進行演出。

距離在地震廢墟里被截肢救出，才過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李月驚魂未定，如同余震，情緒起起伏伏，連傷口都尚未愈合，但是，因為不愿放棄跳舞的夢想，所以，她想通過舞蹈來進行療愈。那時，她由媽媽陪著，住在康復醫院里，而從醫院到排練場有很長的車程，每次排練的時間又很長，她每每精疲力竭。由于排練場里沒有洗手間，上廁所需要到隔壁大樓，李月只能由媽媽抱著跑上跑下，直到有一天，母女倆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廁所里。李月很沮喪，甚至萌生過退出的念頭，可不管是媽媽，還是一起排練的殘障演員，都紛紛鼓勵她，要為實現自己的夢想去努力拼搏。李月咬著牙，堅持住了。正式演出前，在人民大會堂彩排時，江山和海軍救援醫療隊的戰友們特意趕去為她加油。雖然排練如此艱辛，但她精神振奮，眼里有光，她對“舅舅”說：“我愛芭蕾，我愛跳舞，我不怕困難，我會堅持下去的！”

那晚的北京“鳥巢”流光溢彩，9萬多中外觀眾聚攏在“和夢一起飛”的主題下。身著粉白色連衣裙的李月出場了，她穿著一只孤獨的紅舞鞋，與芭蕾王子呂萌和上百名聾啞演員完美演繹了《永不停跳的舞步》，向世界展示了自己的夢想和執著。坐在輪椅上的李月，款款伸展她的雙臂，仿佛在采擷天上的星光，當她以芭蕾的優美姿勢，將那只孤獨的紅舞鞋舉過頭頂，隨后穿到右腳上時，她感覺所有的能量一下子迸發了出來，覺得自己特別像八音盒上面的舞者。這時，她明白自己漫長的療愈已然開始。

李月在北京繼續她的學業，同時，繼續接受康復治療。畢竟，她還是個孩子，為了讓她不感到孤單，讓她重新融入生活，“舅舅”江山又與海軍“海娃藝術團”的小朋友們一起去看望她，送了她一只大大的“洋娃娃”，“海娃藝術團”還聘請她為名譽團員，這讓李月開心不已。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李月一天天地長大了。療愈和成長都是一個需要靜悄悄地積蓄力量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李月和同齡人一樣，專注于完成學業。高中畢業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留在北京工作。除了舞蹈之外，李月還喜歡上了繪畫，學會了用寫作進行療愈，用文字與這個世界、與傷痛、與自己的心靈對話，在她看來，文字也可以像芭蕾一樣翩翩起舞飛揚。李月靜下心來閱讀、思考，在不長的時間里，先后寫作、出版了《我心永舞》《舞月豆蔻》和《心舞流年》三本書，在書寫自己的同時，其實她還在練習重回生活和社會。

李月終究在舞蹈中療愈著自己。2022年她又參加了北京冬殘奧會閉幕式的演出。再次走進“鳥巢”，她從容地享受舞臺。在被打造成巨大留聲機的舞臺上，李月坐著輪椅，和舞伴們緩緩推動留聲機上的唱針，唱片轉動，輕柔的旋律蕩漾開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夢想從來都沒有改變。

3 安然——生活中的創建

如果說，舞蹈是李月對自己和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是對遭受過嚴重創傷的身心的療愈，是對各種“余震”恐懼的消弭，那么，最終建立起來的便是對生活的熱愛，對生活的創建。

這么多年來，“舅舅”江山一直與李月保持著聯系，也一直關注著她的成長。那年5月，完成海軍“和平方舟號”醫院船執行任務的江山，與家人一起去四川療養，他不由得想到了李月，真是“心有靈犀”，李月此時恰好正在綿陽。于是，她與“舅舅”再次見了面，而且還給江山的母親送上了一大捧鮮花。李月長高了，個子都要趕上江山了，盡管她拄著拐杖，但臉上的笑容燦爛如陽。

聊天時，李月跟已調任上海海軍某大隊政委的江山說，她還沒去過上海呢，特別想去看看。她像孩子一樣地說，最好能去迪士尼樂園玩玩。江山說，那就趕緊實現你的愿望唄。很快，才隔幾個月，李月就來了上海。那天，江山請她吃飯的時候，還特意細心地叫上了長海醫院的幾位專家，有康復科的，有心理科的，讓他們悄悄地觀察一下李月的情況。后來，專家們嘖嘖稱奇，說她各方面都恢復得很好，尤其是精神狀態非常穩健，對于生活和未來既充滿憧憬，也充滿自信，確實是生命的奇跡。李月真去了迪士尼樂園，愛麗絲夢游仙境迷宮、小飛俠天空奇遇、奇幻童話城堡……她一個個看過去，興致盎然，還去玩了幾個項目，刺激和興奮讓她與別人一樣開懷大笑，而當繽紛的禮花在夜空中綻放時，她禁不住揮舞起了雙手。上海之行給李月帶去了很多的快樂。回程時，江山的妻子自己開車，把李月一行送到返京的高鐵站，李月說她一定還會再來上海。

去除“余震”感，讓李月的內心變得更加強大，而這種強大所表現出來的不是“超人”般的剽悍，卻是凡人的安然和恬適，這就使她的生活獲得了更多的可能性，有了更多的選擇。

去年4月，李月給“舅舅”發來了一封邀請函，說她“五一”節就要結婚了，邀請江山和家人去云南大理參加她的婚禮。結果，剛剛調任的江山因任務在身，無法前往見證這一幸福時刻，但他還是送上了最為真摯的祝福。

因為有江山這位“舅舅”，我也與李月成了朋友。

如今，李月在美麗的瀘沽湖畔開了家橙月咖啡店，她心境平和，但卻依然懷抱夢想。她告訴我說，那個湖景藝術咖啡店是她自己設計的，風格典雅精致，斜坡的屋頂，淺色的面墻，落地的長窗，進門處一方白石上鏤有圓孔，宛如澄澈的月亮，花紅樹綠，湖水似鏡，山嵐氤氳，若問品質或是氣質，就是“安然”。我想，只有經歷過生死劫難的人，才更懂得安然的意義，才會努力建設好安然的生活。

李月的咖啡店有兩層，二樓是咖啡區，一樓則是她的個人展廳，有她的成長歷程的照片，有她的書，有她的繪畫，還有她的舞蹈影像。她說：“我想把我怎么從大地震的困境中走出來的經歷和方法，傳達給更多需要幫助的人，給他們一些勇氣和力量。”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金 暉 華心怡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