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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毛麗敏
三月初我陪父親由日返滬,到達當晚正逢大雨滂沱,出租商務車即將駛至家門前,父親嘔吐。雖然備有塑料袋,還是難免濺到衣褲。進屋后趕緊替換外套,父親稱體力不支等各種不適,早早休息了。其實這并非旁人想象的那樣可能是暈機暈車所致。
在床上躺了兩天之后,我堅持讓父親起來,前往上海市胸科醫院心內科就診。我將父親近期的一些癥狀敘述給醫生,同時遞上上次的檢查報告,并說出個人的推斷。面對心臟彩超顯示的左心室射血分數(LVEF)大于50%的結果,醫生認為患者就是上歲數了,接著建議進行三項檢查。心電圖與心臟彩超在同幢樓的4層,只見人頭攢動、舉步維艱,雙腳難尋立足之地。我們跟在蛇形隊伍末尾,到窗口時被告知:心電圖可以直接取號,心超需到1樓預約。我快速奔向底樓,預約到的檢查時間為次日下午。我抱著一絲希望返回4樓護士臺,所幸憑父親高齡取得了當天的優先號。做完上述兩項檢查,稍等即可拿到檢查報告。接著去另一號樓做血常規檢查,但結果卻遲遲等不來。眼看門診時間快結束了,我趕緊拿著已有的兩份報告去找原來的醫生。他說第三項檢驗至少需三小時以上,讓我別等了,翌日再去。我說:“那明天下午再來找您。”醫生說:“明天上午檢查報告一定出來了,你還是一個人早點來吧。”
第二天上午,我手持全血檢驗報告單(其中NT-proBNP值逼近8000,該指標是判斷心衰的重要依據,數值越高心衰越重)再次候診。雖然本次心超顯示的說明心臟收縮功能正常,但父親確診為射血分數保留型心力衰竭(即心臟收縮功能正常,但舒張功能異常導致的心衰)。醫生提供了三個處理方案:第一,住院治療,不過需要一、二周的排隊;第二,去急診部輸液治療;第三,看看自己住處附近的醫院是否可以輸液。于是我趕回家中,下午陪父親去地段醫院詢問。那兒的醫生說,門診沒有我所說的輸液,只有三樓住院部才行。我繼續問道:“那點滴的藥品是否與胸科醫院相同?”他回答:“這里肯定比不上大醫院。”
對于性命攸關的重病,我當然首選三甲醫院。我陪父親出了地段醫院的門,連家都未折回,再次趕往胸科醫院,徑直進入急診處。急診科的醫生結合三份檢查報告單說,鑒于父親目前的病情,普通病房已無濟于事,得入住心臟重癥監護室(簡稱CCU)。我急切希望父親能盡快得到診治,醫生經過一番請示、協調后,得知住院部5樓的心內科重癥監護室,當晚恰好有人出院。我立即預付入院款,等待床位重新清理完畢,工作人員前來接應。重癥監護室大門上寫有“謝絕探望”等字樣,因是首次首日入住,醫護人員破例允許我回家替父親取些個人用品再送入。那天自上午至晚23點以后,在同一家醫院,我來回三進三出。
到家后,我將父親急診入住心臟重癥監護室(CCU)之事,分別給臺北的叔叔嬸嬸及上海的小姑姑等人發信息,他們均感突然。叔叔嬸嬸強調要隨時保持聯絡,并詢問我與父親說話時,他能否清楚地接收。隨即叔叔致電上海的姑姑與表哥,希望他們能多加關注父親。父親所在的CCU,每天下午有規定時間段的半小時供家屬探望。叔叔嬸嬸說,這比臺灣的加護病房僅早上20分鐘要好一點。接下來,叔叔時刻牽掛著父親每天的身體進展情況。父親入住重癥監護室共計13天后出院,叔叔要求盡早能與父親視頻通話,擔憂父親的病情,想要回上海。我說有我陪護在父親身邊,讓叔叔放心好了。當時得到的回復是“了解”,我以為暫且勸阻了叔叔的上海行。一周后的晚間,叔叔嬸嬸發來信息,由于叔叔一直吵著要來滬看望父親,已定好了機票。叔叔也有了年紀,比他年輕十幾歲的嬸嬸不放心叔叔一個人搭機,唯有陪同前往。
父親與叔叔二十出頭時,辦妥一切手續準備雙雙離滬赴港。即將啟程前,在送行的長輩親友勸說下,父親在最后剎那間放棄“南下行”,選擇留守大陸,因為上海還有祖母、姑姑,緣于一份作為長子、長兄的擔當。暮色朦朧中,父親的一個轉身,開啟了他與叔叔日后所處截然不同社會背景、制度下的人生軌跡:
多年后的1966年起,內地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十年動蕩、改革開放……叔叔則是由港赴臺、與祖父相聚,繼而留美多年、游歷歐洲多國,最終重返臺北。分離將近三十載后,父親與叔叔得以首次重逢。最初雙方思想觀念存異,實乃理所當然。隨著叔叔嬸嬸來滬次數的積累,血濃于水的親情逐漸深厚。時光的流逝、年輪的回轉,叔叔嬸嬸探望父親愈發頻繁,由前期需轉機時的幾年一回、到后來實施直通后的年均一次、直至最近12個月間的三、四趟往復,皆因擔憂父親的健康狀況而臨時起航,就如這回四月上旬一個傳統民俗節,遇上了順勢帶動機票的漲幅。臺北的小堂妹因患病十數年,每月有一半左右的天數需住院治療,平時大多由嬸嬸操持,故目前這樣說走就走的行程尤顯奢侈。本次雖為三泊四日,可抵達日晚上18點后才出機場,返程日上午10時前已進機場。考慮到父親早睡晚起的養病狀態,首尾那兩個時間段均未被利用,僅剩中間的兩日。對于叔叔嬸嬸多次特意來訪,父親倍感過意不去,哽咽地拜托嬸嬸在未來的日子里能照顧好叔叔。父親認為,雖然叔叔作為臺灣居民早已超過一個甲子,可叔叔在臺北的親友都是那兒土生土長的。聚餐期間,嬸嬸提及叔叔得知父親重病后,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用“寢食難安”形容毫不為過。確實,叔叔清晰地記著父親入院、出院的具體日期。平時在家中,叔叔負責掌勺,嬸嬸采購、清洗。身旁的表哥打趣地問叔叔,那段時間是不是罷工啦?嬸嬸笑著補刀:“是啊,叔叔說他自己沒胃口,你們就點外賣吧。”
對于此次叔叔嬸嬸的短暫之行,有人覺得現在通訊設備如此發達,完全可以視頻替代。叔叔認為那畢竟是抽象的網絡世界,是親身體驗無法比擬的,另外還含有一份深深的兄弟手足之情。在物欲橫流、紙醉金迷的現實社會,許多人刻意追逐利益最大化,但同樣有人溫暖內心深處的柔軟,超越清冷的固定資產、流通貨幣等的堅硬,那方凈土更顯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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