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的一紙決議把冥王星踢出了行星行列。近二十年過去,這場關于"第九行星"身份的爭論從未真正平息。今年4月28日,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在參議院聽證會上的一番話,讓這個話題再次進入公眾視野。
"我非常支持'讓冥王星再次成為行星'。"艾薩克曼的原話很直白。這場聽證會的主題是特朗普政府提議削減NASA預算,但局長的表態卻把人們的注意力拉向了一個更古老的問題:我們到底該怎么定義一顆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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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場爭議的根源,得從冥王星的發現說起。1930年,美國天文學家克萊德·湯博在亞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的洛厄爾天文臺發現了這顆遙遠的天體。湯博出生在伊利諾伊州,在堪薩斯州的農場長大,小時候就對太空著迷。他原本打算去制造望遠鏡,但一篇關于火星的雜志文章讓他注意到了洛厄爾天文臺的科學家。據天文臺記錄,湯博到崗幾個月后就接手了尋找"X行星"的任務,用一種叫閃視比較儀的設備檢查照相底片,最終發現了冥王星。
此后七十多年,冥王星一直是太陽系的第九顆行星,也是距離太陽最遠的那顆。這個地位在2006年被顛覆。當年,負責定義和命名天體的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宣布了"行星"的新定義,冥王星被重新歸類為"矮行星"。
艾薩克曼在聽證會上提到,NASA正在撰寫一些論文,希望"通過科學界推動,重新審視這一討論",讓湯博的發現重新獲得應有的認可。不過,《自然》雜志的記者達維德·卡斯特爾韋基指出,目前尚不清楚他具體指的是哪些論文,NASA也未回應媒體的澄清請求。
這并非艾薩克曼首次公開表達這一立場。今年3月,他在接受《每日郵報》采訪時就曾援引冥王星"獨特的美國起源",表示"我認為我們欠堪薩斯州所有人一個公道,他們為天文學和航空航天做出了巨大貢獻,理應讓這一發現恢復行星的地位"。
那么,2006年到底發生了什么?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當時確立了三條標準:圍繞太陽運行、質量足夠大以至于自身引力能使其呈圓球形、以及"清空其軌道附近的其他天體"。冥王星滿足前兩條,但卡在第三條——它的軌道附近還有其他天體。正是這一技術性條款,讓它被劃入新設立的"矮行星"類別。
這個決定的背景也值得一提。2005年,天文學家發現了鬩神星(Eris),一個質量甚至比冥王星還大的天體。按照舊有的分類邏輯,它幾乎要成為太陽系的第十顆行星。新定義的出臺,同時把鬩神星也歸入了矮行星行列,避免了行星名單的無限膨脹。
從科學角度看,這場爭議的核心其實是一個分類學問題:我們該如何為太陽系的天體劃界?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的定義試圖建立清晰的標準,但"清空軌道"這一條本身就存在解釋空間——到什么程度算"清空"?時間尺度怎么算?
艾薩克曼的表態之所以引發關注,部分原因在于他的身份。作為NASA局長,他的言論自然被解讀為某種政策信號。但需要注意的是,行星分類的最終決定權在國際天文學聯合會,而非NASA。一個美國航天機構的負責人公開質疑國際科學共識,這本身就說明了這個議題的敏感性。
從歷史維度看,冥王星的地位變遷反映了天文學認知的演進。1930年發現時,天文學家估計它的質量與地球相當;后來逐步下調到地球質量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最終發現它甚至比月球還小。同時,柯伊伯帶天體的陸續發現,讓冥王星的"特殊性"不斷稀釋——它不再是邊緣地帶的獨行者,而是眾多冰質天體中的一員。
支持恢復冥王星行星地位的人,論點大致有幾類。一種是情感和文化層面的:七代人的教科書都寫著"九大行星",突然改成"八大"讓人難以接受;湯博作為美國天文學的代表人物,其發現被"降級"似乎也是一種文化損失。另一種是科學實用主義的:如果冥王星不是行星,那太陽系邊緣的復雜結構就更難向公眾解釋;與其堅持一條有爭議的技術標準,不如回歸更直觀的"圍繞太陽運行的球形天體"這一定義。
反對者則強調分類的嚴謹性。如果放寬標準,太陽系的行星數量可能激增到幾十顆甚至上百顆——柯伊伯帶和更遠的奧爾特云中有大量符合條件的球形天體。這會讓"行星"這個概念失去區分度,教學和交流反而更加混亂。此外,"清空軌道"雖然聽起來抽象,但它確實捕捉到了一類重要的物理差異:像地球、木星這樣的天體,其引力主導了周圍的空間;而冥王星只是眾多相似天體中的一個,并未建立這種主導權。
值得注意的是,科學界內部對此也并非鐵板一塊。2017年,一項由NASA科學家主導的提案曾建議重新定義行星,將冥王星重新納入,但并未獲得廣泛采納。一些行星科學家在私下交流中也會用"行星"來稱呼冥王星,盡管正式場合必須遵守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的定義。
艾薩克曼提到的"正在撰寫的論文"如果確實存在,可能會為這場討論提供新的科學素材。但論文本身能否改變共識,取決于其論證質量,而非發表者的行政級別。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的定義修訂需要經過正式的學術程序,這不是單個機構或國家能夠決定的。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冥王星爭議觸及了科學傳播中的一個經典張力:精確性與可理解性之間的平衡。對專業天文學家來說,"矮行星"是一個有用的分類,它把冥王星、鬩神星、谷神星等天體與八大行星區分開來,提示了它們不同的形成環境和動力學歷史。但對普通公眾而言,"矮行星"聽起來像是一種安慰獎,暗示冥王星"不夠好"才被打入另冊。
這種認知落差部分源于命名本身。"矮行星"(dwarf planet)這個術語在英語中帶有明顯的層級意味,容易讓人聯想到"二等公民"。如果當初選用的是"冰質行星"(ice planet)或"柯伊伯帶行星"(Kuiper belt planet)這類描述性更強的名稱,爭議或許會小一些。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維度是科學史的敘事。湯博發現冥王星的故事——農場少年憑借執著和細心,用簡陋的設備找到遙遠的天體——本身就是科學民主化的經典案例。把這個發現"降級",在某種程度上也削弱了這種敘事的感染力。艾薩克曼強調"堪薩斯州的貢獻",正是抓住了這一情感共鳴點。
但科學共識的形成有其自身邏輯,不完全受敘事魅力左右。2006年的定義修訂,背后是數十年間對太陽系結構認識的深化。從1992年首顆柯伊伯帶天體被發現,到2005年鬩神星的沖擊,天文學家逐漸意識到冥王星代表的是一個全新的天體類別,而非邊緣地帶的異常值。重新定義行星,是為了讓分類體系更好地反映這種結構性的認知更新。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現行定義沒有改進空間。"清空軌道"的具體判據、氣態巨行星與巖質行星的區分、甚至系外行星的適用性問題,都是活躍的研究議題。如果未來的研究能對"行星性"(planethood)給出更精細的物理刻畫,國際天文學聯合會 revisiting 這一討論也并非不可能。
對普通讀者來說,這場爭議的真正價值或許不在于誰對誰錯,而在于它展示了科學運作的實況:定義不是永恒真理,而是基于當前最佳理解的實用約定;共識可以形成,也可以被挑戰;情感因素與理性論證交織,最終推動認知向前發展。
冥王星本身當然不在乎人類怎么稱呼它。它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行,表面覆蓋著氮冰和甲烷霜,偶爾有稀薄的大氣層凝結又消散。無論被稱為行星還是矮行星,這些物理現實都不會改變。爭議只存在于我們的分類體系中——而分類體系,從來都是人為的。
艾薩克曼的表態會把這場討論推向何方,目前還是未知數。NASA的論文如果發表,可能會為支持恢復冥王星地位的一方提供新的論據;但也可能暴露出現行定義的技術漏洞,促使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做出更精細的修訂,而非簡單回溯。還有一種可能是,這些論文主要涉及歷史評價和公眾傳播層面,而非核心的科學定義問題。
無論如何,近二十年后的今天,"九大行星"仍然是一個活著的記憶,而"八大行星"的正式地位也未曾動搖。這場辯論的持久性本身,就說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當我們試圖為自然世界劃界時,邊界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模糊。冥王星恰好位于那片模糊地帶——不遠不近,不大不小,不清不楚——這或許是它最符合"行星"身份的特征:像所有行星一樣,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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