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魯迅化”到底去掉了哪些內容?教科書為何連霍去病和陳涉世家的篇目也一并撤下
1949年初夏,北平的中小學教師培訓班上,一份列著“推薦課文”的油印講義在課堂間傳遞。那時的主編們要從滿架書卷里挑出三百余篇文章,供新學制使用。七十多年過去,選文這件事依舊牽動無數目光,只是爭論的焦點從“新國家該學什么”變成了“哪些內容還能留下”。
翻開最新的樣書,讀者會發現三處顯眼的變化:魯迅的篇目減少了,霍去病的事跡被淡化,《陳涉世家》也被另一篇軍旅故事取代。這些調整背后,既有教學進度的考慮,也有學術討論的回聲,卻讓許多人疑惑,怎樣的經典才算“適合”課堂。
先看《陳涉世家》的去留。秦二世元年七月,大雨阻路,陳勝、吳廣誤了征期,按照秦法應當斬首。走投無路之際,一句“茍富貴,勿相忘”點燃篝火,也點燃了底層的憤怒。起義失敗不足為奇,卻讓天下看見了“天下苦秦久矣”的現實。與此形成對照的,是西漢文帝時期的《周亞夫軍細柳》。周將軍拒絕皇帝車駕馳入營門,堅持軍禮,靠一條鐵一樣的軍紀,把士卒擰成一股繩,日后七王之亂得以平定。一篇寫民心向背,一篇寫制度與軍紀,難分高下。不過,有老師坦言,陳涉的故事觸及暴政與順民之間那根最隱秘的神經,字里行間潛伏著“法不容情”的拷問;而細柳營的精警與秩序,則更契合“法治國”的教學主題。取舍之間,其實是課程目標的變化。
再把目光移向西北邊塞。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縱馬度河,六日奔襲,不封刀即破渾邪王,一戰撼動匈奴右翼。按《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他出征六次,次次凱旋,為西漢打開河西走廊奠定基礎。可近來有聲音稱,漢匈爭戰屬于古代部族之間的權力角逐,“民族英雄”一說過于現代。問題在于,漢王朝當時確實將匈奴視為外部威脅;同時,邊地百姓也因匈奴騎掠難以安生。若脫離當時語境,僅用“后來大家都是一家”去取消其“民族英雄”地位,容易模糊史實。評價歷史人物,最好回到當時的政治格局與社會心態,否則便像拿今日的尺子去量兩千年前的盔甲,得出的尺寸注定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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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談到魯迅。上世紀20年代,雜志《新青年》連載《狂人日記》時,許多讀者反復討論那句“救救孩子”。百年后,高中課本對魯迅作品的選篇數有縮減,引來“去魯迅化”的說法。不可否認,《藥》《祝福》里密集的象征與諷喻,對十五六歲的學生來說確實拗口;有的課堂甚至得靠老師一句句注腳才能讀懂。但魯迅文字里的鋒利、角色里的裂痕,卻正是理解中國現代精神史的基石。閏土從“手里提著剛拾來的貝殼”到“灰塵里憔悴麻木”,孔乙己在咸亨酒店門口的踉蹌,祥林嫂的木訥哀號,這些畫面把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拉到眼前,讓“國民性”四字不只是概念,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閱讀難,不是撤掉的理由;難,才需要引導,也才值得保留。
有意思的是,把這三處調整放在同一張桌子上審視,會發現隱約的共同命題:課堂應提供什么樣的價值坐標?陳勝的義舉提醒后人警惕權力的暴虐,周亞夫的鐵紀示范制度的威力,霍去病的疾風怒馬彰顯捍衛家國的決絕,魯迅的筆鋒則指向民族心理的暗角。這些文本各有側重,卻都直指歷史與人性的要害。若一味追求“淺近”和“快速”,學生也許能背下一串字,卻可能失去與深層歷史經驗對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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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編審在討論會上自言自語:“年輕人不見得立刻懂,可總得先讓他們知道有這扇門。”這句話在場面寂靜的會議室里聽來分外扎耳,卻也道出了古今教育者的共同難題——在有限課時里保留陌生而艱深的篇章,是冒險,亦是責任。試想一下,如果沒有《史記》的凜凜風骨,漢代的風沙與烽煙如何躍然紙上?如果沒有魯迅的寒光,民族記憶的疼痛又靠誰提醒?
遴選教科書終究是一門平衡藝術。需要兼顧學生的年齡段、閱讀負荷,也要尊重史實與文學的原貌。經得起反復詰問的作品與人物,本身就是一部活教材:它們教人審慎看待權勢,教人分辨善惡,教人懷疑,也教人相信。走到今天,經典的座次或許會在新的課程標準中挪動,但只要那些切中人心的文字和歷史還在,我們就不必擔心它們真正被“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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