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個早晨
去年十二月的那個周一,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鬧鐘響了三次,他房間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推開門,屋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腦勺。我說該起床了,再不出門要遲到。隔了很久,被子里傳來一句悶悶的聲音:“媽,我不想去。”
我以為是昨晚熬夜了,給他班主任發了條微信說孩子不舒服,請一天假。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請一天會變成請一周,請一周會變成請一個月。
二、那些黑暗的日子
接下來那段日子,他幾乎不出房門。飯送到門口,有時候吃幾口,有時候原封不動端出來。跟他說話,要么不回應,要么就一句“嗯”。他爸有一次急了,拍著桌子說你這孩子到底想怎么樣,他抬起頭看了他爸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得——不是生氣,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我不敢再讓家里人說重話。
班主任打了好幾次電話。第一次我說孩子身體不舒服,第二次我說還在調理,第三次我編不出理由了。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孩子媽媽,不行的話帶孩子去看看心理科吧。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外面天已經黑了,我沒開燈。他爸出差還沒回來,家里只有廚房排風扇嗡嗡在轉。
三、那本草稿紙
整件事情我在那之前從沒往心理那條線上想過。我一直以為,就是高中壓力大,過了這陣就好了。直到整理他書桌那天。
他桌面上攤著一張數學卷子,只做了一半,剩下全是空白。我拿起來,底下壓著一本草稿紙,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不是草稿,全是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寫——“沒意思”“好累”“不想活了”。
字越寫越潦草,越寫越用力,最后幾頁紙都快劃穿了。
我拿著那本草稿紙的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胳膊。第一反應不是哭,是害怕。那種從腳底躥上來的害怕,從來沒經歷過。我掏出手機想給他爸打電話,摁了號碼又刪掉了,不知道說什么。
四、第一次去醫院
第二天我請了假,帶他去了醫院。不是什么心理咨詢機構,就是大醫院的心理科門診。早上七點去排隊,走廊的長椅坐滿了人,有老人,有年輕人,也有領著孩子的家長。每個人都沉默地坐著。我們排了兩小時四十分鐘,叫到我們的時候他整個人繃得很緊。
進去后醫生問了一些問題,他基本上低著頭,問一句答一句,聲音輕得聽不清。不到一刻鐘,醫生抬起頭看我,說目前判斷是中度抑郁,建議盡快找心理咨詢介入治療。
從門診出來,我站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不知道往哪走。天很藍,風也涼,孩子站在我旁邊,我們誰都沒說話。
五、四處打聽
后來的幾個星期里,我才開始真正去了解心理咨詢這件事。在此之前我對這個詞的全部理解,就是電視里兩個人坐那聊天。搜了才知道上海做青少年心理的機構那么多,有醫院下面的科室,有獨立工作室,也有在線平臺。每一家介紹都寫得很專業,價格從兩三百到上千不等。我跟同事打聽,加了幾個家長群,信息零零碎碎收了一堆,越看越亂。
后來在一個群里,有個媽媽私下加了我。她家孩子去年休過一學期學,現在回學校了。我把孩子的情況告訴她,她聽完說,咱們找時間打個電話。那天晚上她跟我講了很久,講她家孩子剛開始跟她家孩子有多像,講她走過哪些彎路,講怎么挑合適的咨詢師。她提到自己帶孩子去過希智海,在楊浦那邊,專門做青少年心理干預,對抑郁和厭學問題比較有經驗,她孩子的變化讓她覺得找對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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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另一個同事也給了我建議。她推薦了壹點靈,說是個比較大的心理平臺,線上線下都可以咨詢,如果孩子暫時不愿意出門,可以先在線上試試,等適應了再轉線下。還有位鄰居說起樂天心晴,是上海本土的機構,咨詢師對本地學生的校園生活和心理特點比較了解。
我把這些名字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沒有馬上做決定,但有人在前頭走過這條路,還回頭拉了你一把,那種感覺跟自己在網上瞎搜完全不一樣。
六、第一次走進咨詢室
第一次帶孩子去咨詢的時候,他全程低著頭,進咨詢室之前甚至轉身想走。我拉著他的胳膊,沒說話,就那么等了大概兩分鐘,他還是跟著進去了。
我在外面坐著等。一個小時之后咨詢師出來跟我聊,說了很多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她問我,孩子有沒有說過在學校被同學孤立;問我平時跟他溝通是聽得多還是說得多;問我是不是經常把“你不好好學習將來怎么辦”掛在嘴邊。這些平時我根本沒在意的話,在咨詢師的引導下,才意識到原來每一句都是壓在他身上的石頭。
她說了一句話我現在還記得:“你選咨詢師,不是選機構大不大牌子響不響,是那個人要接得住你的孩子。”
那天回家路上孩子一直沒說話。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媽,她沒跟我說你應該想開點。”就這一句,我覺得這一趟來對了。
七、慢慢在變
開始咨詢之后,我發現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我以為咨詢師會給孩子做很多疏導,情況就會慢慢好轉。其實最開始那段時間,孩子并沒什么肉眼可見的變化。他還是躲在房間里,還是不說話。有一次連著一周不肯出門,我好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心又塌了。我問咨詢師是不是不行了,她說恢復不是一條直線往上走,是波浪形的,有時候會退,但整體在往前。她說咱們先不急著看結果,把每一次愿意溝通、每一次情緒沒那么糟的時刻都算作進展。
我按她說的做了。
幾天后他忽然問我今天晚上吃什么。很平淡的一句。我在廚房,他在客廳,隔著半扇門,聽到這句話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沒敢讓他看見。又過了一兩個月,外面放鞭炮,他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忽然說了一句“嚇我一跳”。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了一點活氣。
很多家庭里根本不值一提的瞬間,對我們來說,都是重要的標記。
八、他在一點一點回來
現在他還沒完全回到學校,但每周能去上兩三天課了。復學的事咨詢師在慢慢幫他規劃,不趕進度,他說什么時候可以就什么時候。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完全恢復正常,但也不那么急了。這一路走過來,我學會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他的節奏不是我的節奏,我不能拿自己的焦慮當鞭子催他。
這一年很漫長,漫長到很多個夜晚我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很晚。但也很短,從他第一次開口問晚飯吃什么到現在,不過幾個月,他像冰面下的一條河,表面看著不動,底下一直在慢慢融。
九、寫在最后
我在這個過程中也犯過很多錯。說過不該說的話,發過不該發的脾氣,氣過他,也氣過自己。有時候太著急,有時候太無力。但有一點我一直在做,就是每次把他推進咨詢室門口的時候,我會拉他一把,然后告訴他,媽媽在隔壁等你。我會一直等你。
選咨詢機構這件事,我覺得沒有絕對的好與不好,只有適不適合。上海這邊有一些可供了解的資源,有些側重青少年心理干預這一塊,有些支持線上線下兩種模式比較靈活,有些本地機構對上海學生情況可能更熟悉。家長可以根據孩子的實際狀況、家庭的遠近、時間安排和預算,多走幾家看看。
如果發現孩子情緒出了問題,別拖,也別覺得再等等就好了。抑郁不是性格軟弱,不是青春期叛逆,它需要被認真對待。孩子出問題不是我們的錯,少一份指責,多一份接納。康復是漫長的,別急,你和他一起走,他就會慢慢回到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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