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是中國人千年情感與商業共振的當代敘事。
編者按
2024年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紙認證,將“春節”正式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份認證,與其說是給一個古老節日授勛,不如說是一次遲到的國際確認——確認了那個早已流淌在億萬華人血脈中的情感節律,也確認了這個節日所承載的“和合”價值觀的世界意義。
春節從來不是日歷上孤零零的一天。它是一套綿延月余的“文化歷法”,從臘月里氤氳的粥香與掃塵的忙碌,到除夕夜震天的爆竹與守歲的燈火,再到元宵節圓滿的湯圓與絢爛的花燈,春節用一系列可感、可參與、可傳承的儀式,將自然節律、家族倫理與人文情感精密編織。正如《春節簡史》所揭示的,它始于冬至陽升的古老序曲,在農耕文明的土壤中生根,于漢代確立歲首,至魏晉時,《荊楚歲時記》已系統記載了“爆竹驅邪”“守歲拜賀”等習俗。春節的核心功能,實則是完成一年一度的社會性“情感重置”與“秩序確認”。
春節的生命力源于一個強大的“情感—文化”雙螺旋結構。一邊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團圓”內核,它如此堅固,以至于創造出了“春運”這一現代人類規模最大的周期性遷徙奇觀。另一邊是從祭灶到元宵的一系列儀式感行為,它們為抽象的文化傳承鋪設了可觸摸的路徑。正是通過年復一年的圍爐夜話、拜年祝福,春節將古老的門神畫像、吉祥紋樣,轉化為每個家庭共享的鮮活記憶,實現了文化的活態延續。
今天,這套雙螺旋結構的能量早已跨越國界。全球約1/5的人口以不同形式共慶農歷新年,近20個國家將其定為法定假日。這一全球影響力的形成,伴隨著兩種現代力量的助推:一端是以義烏為代表的、高效到極致的中國供應鏈網絡,讓紅燈籠、春聯等春節符號得以抵達世界最偏遠的角落;另一端是“春運”背后代表的、高達數十億人次的情感流動與消費遷移,它本身已成為觀測中國社會與經濟韌性的一個獨特透鏡。
因此,我們今天探討的“春節 IP”,絕非一個簡單的營銷節點。它是一個在現代化與全球化浪潮中不斷自我更新的“活態遺產”。它的底層是“歲首市聚,以通有無”的古老經濟本能,頂層是被聯合國認可的、促進家庭和睦與社會和諧的當代普適性價值。解碼它如何從鄉土儀式演進為驅動全球商業與文化創新的“全域共生生態”,便是探尋中國經濟與社會深層脈動的關鍵鑰匙。
農業文明(先秦—晚清)鄉土集市:情感剛需驅動的“生存型商業”
想象一下千百年前的臘月鄉村:農事已畢,霜雪覆地,一場名為“過年”的盛大儀式開始醞釀。此時,星羅棋布的鄉村“大集”或“墟市”便成為社會生活的中心。這并非現代意義上的市場,而是一套高度應季、服務于情感剛需的“生存型”經濟系統,根植于“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的自然節律與“家國同構”的社會倫理。
農戶挎來自家腌制的臘肉,工匠擺出手寫的春聯與鮮艷的年畫,他們交換的不僅是物資,更是完成團圓儀式所必需的情感憑證。這構成了一個樸素的閉環:情感需求(過年團聚)催生物質需求(特定年貨),再驅動季節性的生產與交易。
古代文獻為我們勾勒了這幅圖景。《周禮》中“五十里有市”的記載,描繪了定期市集的制度基礎。漢代《四民月令》則細膩記載了正月之朔,全家依次列坐于先祖前,“各上椒酒于其家長,稱觴舉壽”的場景,清晰地展現了節慶消費與倫理儀式的一體性。
這一時期春節經濟的精髓,在于商品的徹底儀式化。一塊年糕的物料成本很低,但“年年高升”的吉祥寓意,卻能使其在集市上獲得可觀的溢價。清代《帝京歲時紀勝》記載,一進臘月,市場便開始分門別類地供應門神、掛錢、財神像等,精確匹配從裝飾門戶到祭祀神靈的一系列標準化儀式需求。每一項年俗,都對應著一個明確的商品品類,消費因此成為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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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明清時期華人“下南洋”謀生,春節商業的種子也被帶往海外。暹羅(今泰國古稱)、馬來亞(今馬來西亞前身)等地的華人社區,每逢年關必設法從故鄉舶來或仿制紅紙、香燭與家鄉食品。這種貿易規模雖小且限于僑社內部,卻完成了一次關鍵驗證:即便脫離文化母體,基于強烈情感認同的春節消費需求依然穩固。這為春節 IP日后的全球商業擴散,埋下了最初的伏筆。
農業文明時代塑造了春節 IP最底層的商業邏輯:以家庭和宗族為消費單元,以完成倫理儀式為根本目的,在特定時間窗口集中釋放的高情感溢價型消費。這份“儀式—商品—情感”的強綁定關系,成為后世一切春節商業演進的源代碼。
工業文明(民國—2010年)品牌崛起:規模化生產與情感分層
工業文明的齒輪轟鳴,徹底重塑了中國社會的肌理,也改寫了春節的商業劇本。核心命題變為:當“團圓”遭遇城市化、規模化生產與大眾傳媒時,這個古老的節日如何催生現代品牌,并進入全球商業的視野?
變革始于團圓場景的物理遷徙。鐵路網絡讓春節返鄉成為可能,催生了“春運”雛形。至2008年,春運人次已突破20億,成為人類史上最大規模周期性人口流動。這場遷徙帶來了情感需求的分層:從鄉土社會穩定的團聚,轉變為需要跨越地理距離去實現的年度項目。由此,消費分化出一條清晰的主線:滿足“團聚存在”的基礎層(米面油、基礎年貨)與滿足“體面團聚”的升級層(品牌禮品、新潮家電)。
標準化、規模化的工業生產,恰好為這噴涌而出的分層需求提供了海量供給。春節成為消化產能、確立品牌地位的黃金窗口。企業的邏輯,從農業時代的應季提供,轉向主動的場景創造與心智占領。
20世紀90年代末,格蘭仕在春節發動價格戰與禮品戰,通過大幅降價和捆綁促銷,將微波爐這個“新年廚房煥新”的象征錨定在升級需求上,一舉奠定市場霸主地位。這成為工業時代節日營銷的經典范式。
更深度的品牌化發生在情感附加值更高的領域。在白酒行業,貴州茅臺等通過持續敘事,將自身從飲品升維為“團圓宴席上的情感尊榮”與“高端社交硬通貨”。在保健禮品市場,腦白金憑借一句“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只收腦白金”,以洗腦式傳播強勢占領消費者心智。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規律:在春節語境下,產品的物理屬性退居次席,其承載的社交貨幣和情感表達價值成為定價核心。
與此同時,現代零售渠道(從百貨大樓到連鎖超市)將春節消費納入全國性標準化流通網絡,年貨大街成為標配。基礎層市場由金龍魚、徐福記等憑借規模與渠道優勢主導;升級層市場則成為美的、海爾等品牌推出“新春智能套餐”、汽車品牌進行歲末促銷的競技場。這一邏輯與后來“家電下鄉”“以舊換新”等政策內在契合,共同激活了大宗消費。
中國市場的爆發,讓春節這個巨大的消費脈沖進入了全球品牌的視線。從20世紀90年代起,一場“文化適應”試驗悄然開始。可口可樂自1997年(牛年)起系統推出春節主題廣告和民俗限定包裝,肯德基在1999年推出春節賀歲套餐。這一階段的“初期全球化”特征明顯:嘗試多停留在表層符號嫁接(生肖圖案、中文祝福)與促銷節點貼合,是一種以市場進入為導向的謹慎策略。但其意義重大——它標志著春節 IP所蘊含的商業能量,首次得到了跨文化商業體系的正式確認與回應。
至此,春節的商業生態已從“情感自然變現”,進化為一臺由規模生產、品牌營銷、渠道網絡共同驅動的精密機器,為數字時代的顛覆儲備了龐大的用戶基數與消費習慣。
數字文明(2011年至今)全域生態:情感數字化與全球共振
數字技術的浪潮并未稀釋春節的情感內核,反而為其構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而精密的“共生型”商業生態系統。這一時期的核心演進在于:情感實現了數字化遷徙與全球化表達,商業完成了從“渠道為王”到“場景共生”的范式轉移。Z世代與銀發族作為新消費主力,將需求從物質滿足,裂變為對即時體驗、個性表達與跨時空共鳴的復合追求。
數字平臺首先重塑了交易場。阿里巴巴、京東等電商平臺將“年貨節”固化為年度核心 IP,其意義遠超促銷。這標志著春節消費從線下集中采購的脈沖模式,轉變為線上持續運營、全品類覆蓋的平臺常態。
直播電商則賦予了情感直接的帶貨能力。2024年抖音電商年貨節期間,非遺手工藝品銷量同比增長316%。一位山東柳編手藝人通過直播,將原本局限于本地集市的產品銷往全國,月銷售額超百萬元。這種“技藝可視化”的直播間,讓“匠心”成為可圍觀、可對話、可即時購買的情感體驗。
即時零售的爆發,則精準擊中了數字時代的鄉愁痛點。美團閃購數據顯示,2025年農歷臘月,“異地訂單”(下單人與收貨人不在同一城市)同比增長58%。這意味著,子女無須親自攜帶,通過 App便能瞬時完成“孝心”的送達;家庭宴席的籌備,也從漫長的囤貨變為“線上下單、1小時達”的靈活模式。
數字文明也重塑了團圓的地理屬性。“反向春運”和“旅游過年”已成穩定趨勢。這催生了針對不同群體的細分產品:為銀發族設計的慢節奏、富含年俗體驗的定制游;滿足年輕家庭的“城市微度假”產品,后者通常結合本地年貨市集、精品民宿與文化互動,讓消費者在近距離內獲得完整的節日沉浸感。成都的“年味地圖 Citywalk(城市漫步)”、安悅酒店的“年俗套餐”等,標志著春節消費從購買商品,轉向購買一段融合情感與記憶的“時光體驗”。
在這一階段,春節商業生態的蓬勃與國家“擴大內需、提振消費”的戰略導向深度共振。商務部數據顯示,2025年春節期間,綠色智能家電、新型數碼產品等升級類商品增勢突出。國家推動的“以舊換新”政策,精準引導消費向綠色化、智能化升級。政策與市場的合力,讓春節不僅是情感消費的爆發點,更成為牽引產業升級、激活高品質內需的關鍵節點。
春節 IP的全球輻射也進入了“雙向貿易+全球營銷”的深度共振階段。一方面,智利車厘子、法國紅酒等全球好貨通過跨境電商成為中國家庭年夜飯的新選擇。另一方面,國際品牌的本土化營銷正從淺層符號嫁接轉向深度文化共鳴。
近年來的領先案例表明,成功的關鍵在于真誠參與文化敘事。例如,奢侈品牌 LOEWE在2025年及2026年的新春系列中,并未止步于生肖符號。2025年,它攜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景泰藍制作技藝傳承人熊松濤打造特別作品,并推出融合皮影、風箏等傳統藝術的影像;2026年,則與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合作,創作致敬《小馬過河》的動畫短片。同樣,BALENCIAGA在2025年新春廣告中,選擇由中國演員在居家環境中自然出鏡,通過真誠的旁白表達對新年的珍視。這種“去奇觀化”的敘事,反而通過營造共鳴的情感場景,更貼近當代消費者內心。
這些案例印證,春節營銷的至高境界,是品牌成為節日文化的詮釋者與共建者,而非簡單的視覺搬運工。當品牌提供的不僅是應景商品,更是一種能被理解、被欣賞的文化體驗時,它便真正融入了這個千年 IP的當代脈絡。
數字文明階段的春節經濟,已演變為一個由數據驅動、平臺整合、供應鏈實時協同的復雜生態系統。其商業邏輯發生了根本躍遷:情感變現從品牌單向灌輸變為用戶自發創造、分享并交易;供應鏈競爭力從大規模剛性生產轉向響應碎片化、即時化需求的柔性能力;品牌、平臺、內容創作者、物流商形成了緊密依存、價值共享的共生關系。
至此,春節 IP完成了其終極進化:它既是最古老的鄉愁,也是最前沿的數字足跡;既是家庭的情感私域,也是全球品牌的公共流量場。它從一個季節性消費高峰,固化為驅動全球商業創新與增長的基礎設施。
在堅守與創新中尋找平衡
站在當下回望,春節 IP的商業演進史恰如一部中國經濟的微觀史詩。從鄉土集市的情感變現,到工業時代的品牌狂歡,再到數字時代的全域共生,其核心競爭力始終未曾脫離“團圓、儀式、鄉愁”的情感內核。展望未來,這個超級 IP的可持續發展,需在文化堅守與商業創新、全球適配與本土根脈、情感內核與產業賦能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面臨的挑戰清晰可見。從短期看,消費分級讓中端市場承壓,營銷同質化易引發審美疲勞,跨境貿易政策也增添不確定性。從長期看,過度商業化可能稀釋文化內涵,部分品牌過度依賴春節旺季導致經營波動劇烈,而即時零售等新模式對供應鏈的響應速度與品質控制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
未來的趨勢已在萌動。綠色化與數字化將成為核心方向。環保材質與生產工藝的優化,推動春節商品向低碳轉型;AI春聯生成、數字廟會等創新體驗,則讓傳統文化以更年輕化的方式觸達新生代。“本土根脈+全球表達”的共生模式將成為主流,讓春節 IP在保持文化辨識度的同時,更好地融入全球場景。此外,春節 IP將進一步成為激活中小微企業與縣域經濟的杠桿,通過數字平臺的賦能,讓地方特色與非遺手作走向更廣闊的市場。
對于不同市場參與者,路徑已然分化:頭部品牌需聚焦長期價值與全域滲透,通過文化 IP聯名與技術創新提升溢價,避免陷入價格戰,并構建“線上引流—線下體驗—即時履約”的全鏈路閉環。中小企業與縣域商家則應立足地域特色與靈活適配,深耕本地資源,借助短視頻與本地生活平臺進行低成本引流,通過小而美的差異化定位尋求突圍。跨境商家的關鍵在于全球本土化與合規運營,深入研究目標市場文化,確保產品適配,并建立能夠應對政策與物流風險的柔性供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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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殷墟甲骨所載的歲首印記,到屏幕前點亮全球的數字紅包,春節 IP的演進,始終是一場關于時間、情感與商業的宏大敘事。這個跨越千年的超級 IP,終將在對核心情感價值的堅守中,持續吸收時代的養分,書寫情感與商業共生、中國與世界共振的新篇章。它不僅僅是一個節日,更是一個觀察文明演進與商業創新的永恒窗口。
責任編輯:楊曉 | 責任校對:趙艷麗 | 審核:白哲 | 美編: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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