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學大醫吳以嶺院士：破解微血管病變難題

（健康時報記者 林敬）今年4月，中國工程院院士吳以嶺主編的《絡學集成》正式出版，恰逢他從醫六十周年。從高一輟學的農村青年，到恢復高考后的大學生，再到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吳以嶺成長的每一步都刻著時代的印記。“改革開放給了我求學深造、科技創新、成果轉化、產業發展的機遇。但機遇來了，你得有準備。”吳以嶺說。

抓住時代機遇改寫人生

吳以嶺1949年生于河北故城中醫世家，為吳氏名醫第六代傳人。1966年，高一停課，17歲的他面臨人生第一個岔路口，想起范仲淹“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名言，他決心隨父學醫。

此后十年，他扎根鄉鎮衛生院，白日坐診行醫，夜晚研讀醫典，熟讀背誦《傷寒論》《金匱要略》，抄錄傳世名方，跟隨老中醫研習脈理辨證。彼時鄉村缺醫少藥，諸多疑難重病靠中醫藥施治。他活用補中益氣湯退熱、奔豚湯療心絞痛、參赭鎮氣湯治喘證，還把診療心得記在一個叫“診余隨筆”的本子上，數十年手稿珍藏至今。

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僅有一年高中基礎的他迎難而上，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最終以遠超錄取線的成績考入河北新醫大學（現河北醫科大學）中醫系。

入學時他已28歲，比同學年長近十歲，卻從未懈怠。大一便在班主任鼓勵下立志考研，1979年成功考取南京中醫學院首屆碩士研究生，成為恢復高考后國內首批中醫專業研究生。

“如果沒有恢復高考，我可能還在農村做鄉村醫生。個人的努力當然重要，但時代給予的機會同樣珍貴。”吳以嶺感慨道。

從一張處方到一個產業

讀研期間，吳以嶺在撰寫《金匱要略》相關論文時，首次接觸到“絡病”這個概念。他發現，清代名醫喻嘉言曾疾呼“十二經脈，前賢論之詳矣，而絡脈則未之及，亦缺典也。”清代名醫葉天士也痛陳“醫不知絡脈治法，所謂愈究愈窮矣。”

絡病具有極高學術和臨床價值，兩千多年來卻始終缺乏深入研究。吳以嶺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歷史留給當代的重大課題。于是他溯源探流，梳理中醫文獻，三年時間摘錄了6000多張絡病資料卡片。隨著研究的深入，他決心用畢生精力去完成這一課題。

1982年研究生畢業，他謝絕了到科研院所和大學工作的機會，主動要求到河北省中醫院從事臨床工作。“搞中醫絕對不能脫離臨床。”在他看來，“脫離臨床的理論是空洞的，脫離臨床的方藥是無用的。”

吳以嶺院士為患者精心診治。受訪者供圖

在臨床一線，他將絡病理論應用于心腦血管病治療，研制出治療冠心病心絞痛的通心絡處方。當時沒有科研經費，他毅然借款6.5萬元。“我當時每月的工資是60.5元，6.5萬元相當于90多年的工資。”吳以嶺說。之后，他帶著學生用傳統藥碾子把藥材碾成粉末，裝進膠囊，供臨床試用。

他算過一筆賬：假設一個醫生從30歲干到60歲退休，每天看50個患者，30年也只能看四五十萬個病人。但如果把有效的處方研發成中成藥，就能突破時空限制，惠及更多人。

1992年，改革開放春潮涌動。43歲的吳以嶺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響應鼓勵科技人員創業的號召，離開體制，到河北石家莊高新技術開發區創業。他先后創辦了石家莊開發區醫藥研究所，后來又建起了藥廠和醫院。這正是他后來總結的“理論+臨床+新藥+產業+教學”五位一體模式的雛形。

用新理論突破醫學“死胡同”

微血管細到只有頭發絲的幾十分之一，一旦受損，手術便難以發揮作用，這正是醫學界長期面臨的“死胡同”。而且，心梗、腦梗、糖尿病腎病、心力衰竭，這些看似不同的重大疾病，歸根結底都是微血管出了問題。

吳以嶺從中醫絡病理論里找到了突破口，為破解微血管病變難題開辟全新路徑。2000年，“通心絡膠囊治療冠心病的研究”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這對吳以嶺是巨大的鼓舞——他摸索了近二十年的絡病研究，得到了國家的認可。

獲獎后，時任國家藥監局副局長的桑國衛院士對他說：“我參加了你的成果評審，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你提到的‘絡’字。若能系統構建絡病理論，相信會有更大的影響。”

吳以嶺深知，這是比研發一個新藥難十倍、百倍的事。因為絡脈從經脈分出后層層細分、遍布全身，兩千年來始終缺乏系統闡釋。

突破來自一次偶然的閱讀。他看到恩格斯的一句話：“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他想，絡脈雖龐大繁雜，但也脫離不了時空而存在。他據此提出“三維立體網絡系統”，從時空與功能統一的角度，把絡脈的分布規律講清楚了。在此基礎上，他系統構建了以“絡病證治”為基礎，包括“氣絡學說”和“脈絡學說”兩大學科分支的絡病理論體系。

絡病證治確立絡病辨證論治總則；脈絡學說專攻血管類病變，首次提出“孫絡—微血管”對應理論，實現中醫經典理論與現代醫學精準對接；氣絡學說為神經、內分泌、免疫系統疾病防治提供理論支撐。他提煉出“承制調平”核心診療思想，提出人體是復雜生命系統，治病重在調和機體機能、激發自身修復潛能。

“絡病理論及其應用研究”榮獲2006年度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2009年吳以嶺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2019年，“中醫脈絡學說構建及其指導微血管病變防治”獲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一等獎，這是該年度醫藥衛生領域的唯一一項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2023年，這項成果入選“新時代中醫藥標志性科技成果”，名列第一大類別“中醫藥新學說新學科形成”首位。

相關成果被寫進《絡病學》《脈絡論》《氣絡論》等專著。其中《絡病學》被列為全國高等中醫藥院校教材，在國內外40多所大學開課，絡病理論從科研探索走向系統傳承。

讓中醫藥被世界看見

4月25日，中國工程院院士吳以嶺在新著《絡學集成》發布會上作報告。受訪者供圖

深耕理論創新的同時，吳以嶺始終堅守中醫藥科研成果產業化、國際化路徑。他先后研發出17種國家創新專利中藥，其中12種被納入國家醫保目錄，5種進入國家基本藥物目錄。這些藥物紛紛被列入國家級權威指南和專家共識，在全國被廣泛應用，并進入50多個國家/地區，累計應用于13億人次/療程。

通心絡膠囊上市后，吳以嶺堅持做國際標準的隨機雙盲對照多中心臨床研究。2005年到2010年，他作為首席科學家主持了國家973計劃項目“脈絡學說構建及其指導血管病變防治基礎研究”；2012年到2016年，他又主持了國家973計劃項目“基于心腦血管病變的脈絡學說理論研究”。他和團隊通過對33300條研究數據分析證實：保護微血管內皮細胞是解決微血管病變難題的核心機制，通絡藥物可以保護微血管內皮細胞，改善微循環血流灌注，從而保護心、腦、腎等重要臟器。

2023年，通心絡治療急性心肌梗死研究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志》上。同年，芪藶強心膠囊降低心衰死亡風險的研究發表在《自然·醫學》；2024年，參松養心膠囊降低房顫術后復發的研究發表在《歐洲心臟雜志》。

從1989年在《天津中醫》發表第一篇隨機分組臨床研究，到如今系列研究成果登上國際頂級期刊，吳以嶺用了三十多年時間，讓中醫藥被世界看見。

如今，77歲的吳以嶺依然保持著幾十年如一日的作息：白天處理科研和臨床事務，晚上整理資料、撰寫文章。他的《絡學集成》700多萬字，用了6年時間編撰完成，被國醫大師路志正評價為“繼《黃帝內經》、張仲景、葉天士之后，中醫絡病研究史上的第四座里程碑”。

“中醫絡病理論體系構建與創新轉化”入選《中國工程院與大國工程》，張運院士稱其為“絡病醫學一代宗師”。面對諸多榮譽，吳以嶺始終淡然處之：“我只是一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