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爾士小鎮龐蒂普里德,27歲的斯科特·理查茲正沿著河邊遛狗。這里三年前剛經歷過一場淹沒街道的洪水,按常理,氣候變化本該是選民心頭的大事。但問起5月7日議會選舉最關心什么,他的答案很直接:"不是環境,是錢和稅。"
這種聲音在當地街頭反復出現。一位路人坦言投票時想的是"稅收、錢……環境可能排不上";另一位31歲的受訪者蕾切爾·漢森補充說,"沒人敢保證工作安穩,環境現在不是頭等大事。"甚至78歲的德里克·威靈頓干脆質疑起政策邏輯:"我們從挪威買北海石油,干嘛不自己鉆?至于電動車……"
不過也有不同看法。41歲的大衛·希思菲爾德指著不遠處那條"一淹就上新聞"的公路說:"這說明氣候變化確實在造成影響。"28歲的內森·瓊斯則擔心政客把"極其重要"的環境議題"擱到一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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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小鎮,同一批即將投票的人,對凈零目標的態度卻明顯分裂。這種分裂不只是龐蒂普里德的特例——最新研究顯示,整個英國公眾對實現凈零的緊迫感都在下降。
把時間撥回2021年。那年的威爾士議會選舉正值英國籌備格拉斯哥COP26氣候大會之際。威爾士議會剛剛成為全球首個宣布氣候緊急狀態的立法機構,還像英國中央政府一樣,把2050年凈零目標寫進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文件。這意味著大規模削減溫室氣體:停用油氣、換電動車、多種樹。政治共識一度看似牢固。
四年后再看,共識已經破裂。卡迪夫大學環境心理學家沃特·普爾廷加研究公眾對凈零的態度多年,他用了一個學術概念來解釋眼下的局面:"有限憂慮池"(finite pool of worry)。
說人話就是:普通人能操心的事就那么多。普爾廷加指出,近年來對氣候變化的擔憂"已經讓位給生活成本、經濟和移民等問題"。這不是威爾士獨有的現象——數據顯示,認為英國需要比2050年更早實現凈零的公眾比例,自2021年以來幾乎腰斬。
這個假設本身并不新鮮。心理學研究早就發現,當人們的認知資源被眼前更緊迫的威脅占據時,對遠期風險的敏感度會自然下降。但凈零議題的特殊之處在于,它同時觸碰了兩個相反的心理機制。
一方面,氣候變化的物理影響正在加速進入日常生活。龐蒂普里德的洪水不是抽象概念,是真實淹過街道的水;英國其他地區的熱浪、干旱和能源賬單暴漲,也在把"未來問題"拽進當下。按這個邏輯,緊迫感本該上升。
另一方面,凈零政策的實施成本正在從紙面數字變成個人賬戶上的支出。熱泵安裝補貼、燃油車禁售時間表、家庭能源評級改造——這些政策的最終買單者都是普通選民。當生活成本危機疊加就業不穩,"有限憂慮池"的分配邏輯就開始偏向即時可感的問題。
這種張力在街頭采訪中暴露得很清楚。反對加快凈零的人,核心論據是經濟優先級;支持維持氣候行動的人,核心論據也是經濟——只不過他們看到的是洪水帶來的實際損失。雙方其實在用同一套語言爭論,卻得出了相反的結論。
政治層面也在回應這種分化。2021年的跨黨派氣候共識,建立在"綠色增長"敘事之上:減排和就業可以兼得,甚至互相促進。但這個敘事在能源價格沖擊和制造業成本上升面前遭遇了考驗。一些政黨開始調整語調,把"如何負擔"擺到"必須行動"之前。
普爾廷加的研究沒有給出簡單的政策處方。他強調的是理解機制本身:公眾注意力不是無限資源,政策設計必須考慮這種認知約束。換句話說,指望選民同時深度關注氣候目標和經濟安全,在心理學上就是不現實的期待。
但這不等于氣候議題已經出局。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表達"環境不是優先項"的受訪者中,也很少有人直接否認氣候變化的科學性或必要性。更多人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排序行為——不是反對,而是延后;不是拒絕,而是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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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暫緩"心態對政策制定者提出了更微妙的問題。凈零目標的時間表是固定的(2050年),但公眾支持的波動是真實的。如何在認知資源緊張時期維持政策推進,同時不觸發選民的反彈性排斥,成為比技術路線更棘手的治理挑戰。
一個可能的觀察角度是"代際差異"。28歲的內森·瓊斯擔心環境被"擱到一邊",而78歲的德里克·威靈頓質疑能源進口邏輯——年齡與態度的關系在原文片段中若隱若現,但現有數據不足以支撐確定性結論。普爾廷加的研究是否揭示了更系統的代際模式,原文未作說明,這里只能存而不論。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地理差異"。龐蒂普里德有洪水記憶,但英國許多地區尚未經歷同等強度的氣候沖擊。地方經驗與全國態度之間的張力,可能解釋為什么同一議題在不同選區的選舉權重差異巨大。原文僅提及威爾士一地,更廣泛的區域比較數據并未呈現。
回到"有限憂慮池"概念本身,它其實暗示了一種政策設計的思路:不是試圖擴大池子的總量(這在短期內難以做到),而是調整不同議題在池中的"占用方式"。例如,把氣候行動與經濟保障更緊密地捆綁敘述,或者把遠期風險轉化為更即時可感的本地收益。
但這種策略也有風險。過度強調"綠色就業"或"能源安全"的短期收益,可能在長期削弱氣候議題的獨立價值認同。一旦經濟周期轉向,這種工具化的敘事可能比原始共識更脆弱。
威爾士的選舉因此成為一個觀察窗口。它測試的不是凈零目標本身能否實現——那是三十多年后的技術問題——而是民主制度能否在持續的經濟壓力下,維持對長期公共利益的承諾能力。
斯科特·理查茲和蕾切爾·漢森的擔憂是真實的:工作不穩、賬單高企。內森·瓊斯和大衛·希思菲爾德的警覺也是真實的:洪水會再來,氣候窗口在收窄。兩種真實之間的張力,不是靠"教育公眾"或"壓制反對"就能化解的。
普爾廷加那句"只能操心這么多"聽起來像是對普通人的諒解,實則提出了對政策精英的質問:當公眾的憂慮池已滿,你們打算把什么放進去,又拿出什么?這個取舍沒有標準答案,但回避問題本身也是一種答案——而且通常是最壞的那種。
選舉后的威爾士議會,無論組成如何,都將面對同一個算術:2050年凈零的法律承諾,與2026年選民的經濟焦慮,如何在同一個政治周期內被同時回應。這不是威爾士獨有的困境,但威爾士的應對方式,可能會被其他地方仔細研究。
畢竟,如果連宣布過氣候緊急狀態的立法機構都無法在成本壓力下維持共識,那么全球氣候治理的國內基礎,可能比技術報告承認的更為脆弱。這不是說目標應該放棄,而是說實現目標的路徑,需要比四年前更多的政治智慧。
龐蒂普里德的河水還在流,那條"一淹就上新聞"的公路還在原處。選民們5月7日投下的票,會告訴外界一件事:當洪水記憶遇上當月賬單,當下的民主選擇是什么。至于這個選擇對未來意味著什么,答案要過幾十年才能完全顯現——如果還有人在記錄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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