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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5號下午三點,我爸背著一個舊軍綠色帆布包,站在我家門口。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雙開了膠的解放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我上次見他,是半年前在廣州,那時候他開著寶馬X5,穿著定制的西裝,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
"爸,你這是......"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咯噔一下。
"破產了。"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廣州的房子賣了,公司也沒了。"
我媽在廚房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圍裙都忘了摘,"老周,你怎么......"
"回老家住,"我爸走進來,把包往沙發上一扔,"以后就在縣城待著了。"
我愣在原地。我爸周德生,在廣州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從批發小販做到連鎖店老板,在天河區買了兩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去年過年回來,還說要在老家縣城再投資個商鋪。
怎么就破產了?
"破產?那房子賣了多少錢?"我媽緩過神來。
"夠吃飯就行了。"我爸坐到沙發上,點了根煙,"別問那么多,反正以后日子緊巴點過。"
我看著他抽煙的樣子,手指微微發抖。這不是我爸的風格,他以前從來不會在我面前示弱。
"爸,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走過去坐下。
"生意做賠了,"他彈了彈煙灰,"欠了一屁股債,房子賣了還債,剩下的不多了。"
我媽眼圈紅了,"那我們怎么辦?"
"能怎么辦,過日子唄。"我爸站起來,"我先回老房子住兩天,你們別跟親戚說,丟人。"
他說完就走了,背影看起來特別蒼老。
我追出去,"爸,要不住我這兒?"
"不用,"他頭也不回,"我一個人習慣了。"
看著他走遠,我心里五味雜陳。我爸這輩子最愛面子,現在混成這樣,肯定是真出大事了。
我回到家,我媽已經哭上了,"你爸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媽,別哭了,"我安慰她,"我現在工資也不低,咱們慢慢來。"
我在縣城中學當老師,一個月到手七千多,雖然不多,但養活一家人夠了。我媳婦李雪在縣醫院做護士,一個月五千多,我兒子周小寶今年五歲,上幼兒園。
日子本來過得挺安穩的。
沒想到我爸出事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雪問我,"爸真破產了?"
"應該是,"我夾了口菜,"不然不會這樣。"
"那他手里還有多少錢?"
"不知道,他不說。"
李雪放下筷子,"你得問清楚,萬一他欠的債要咱們還怎么辦?"
"應該不至于......"
"不至于?"李雪提高了音量,"你爸以前在外面做生意,萬一欠了高利貸呢?萬一債主找上門呢?"
我沒說話。她說的有道理,但我不想往那方面想。
結果第二天上午,還真有人找上門了。
而且一來就是六個人。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批改作業。開門一看,六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張建峰、王業勇、陳林華、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二十年沒見的兄弟。
"晨陽?"張建峰打頭,穿著阿瑪尼的襯衫,戴著勞力士,"真是你啊!"
"建峰?"我驚訝地看著他們,"你們怎么......"
"聽說你爸回縣城了,"王業勇笑著說,"我們幾個正好有事,就一起來看看。"
六個人魚貫而入,坐滿了我家客廳。
我給他們倒水,心里卻在打鼓。這六個人,二十年前都借過我爸的錢,每人十萬,一共六十萬。當時我剛上初中,我爸拿出全部積蓄,說是幫兄弟們創業。
后來他們都去了外地,這二十年,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現在突然一起出現,還說是"正好有事"?
"晨陽啊,"張建峰放下水杯,"聽說你爸生意失敗了?"
我心一沉,"你們怎么知道的?"
"縣城就這么大,"陳林華笑了笑,"昨天你爸回來,好多人都看見了。"
"是啊,"劉浩宇接話,"我們都替周叔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孫雅文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
我沒接,"不用,我爸的事......"
"別客氣,"趙志明也掏出一個信封,"當年你爸幫過我們,現在是我們回報的時候了。"
六個信封擺在茶幾上,紅色的封面格外刺眼。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六個人,二十年不聯系,怎么會在我爸回來的第二天,就一起出現在我家?
而且他們的表情,似乎并不是來關心我爸的。
更像是......
來要債的。
01
我沒碰茶幾上的信封,給他們倒了一圈水,客廳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二十年了,這六張臉已經完全變了樣。
張建峰當年最瘦,現在肚子挺得像孕婦,下巴都是肉。王業勇以前留長發,現在剃了光頭,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陳林華倒是沒怎么變,只是眼角多了皺紋,說話時總是瞇著眼笑。
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三個人,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1999年夏天,我剛考上縣一中,我爸在鎮上的五金店生意正紅火。那天晚上,這六個人提著酒來我家,說要去廣州、深圳、上海闖蕩,但手里沒本錢。
我在房間寫作業,聽見他們在客廳勸我爸。
"德生哥,就當是投資,"張建峰那時候才二十出頭,"我保證五年內連本帶利還你。"
"我們六個人,每人借十萬,"王業勇說,"等賺了錢,第一個想著你。"
我爸沒立刻答應,點了根煙,問他們:"你們想清楚了?外面不好混。"
"想清楚了,"六個人異口同聲。
我媽在廚房切菜,刀剁在砧板上,聲音特別響。她反對借錢,但我爸是一家之主,她的話不算數。
最后我爸答應了。
第二天,他去信用社取了六十萬現金,一疊疊嶄新的百元大鈔,分成六份,每份十萬,用牛皮紙袋裝好。
六個人跪在我家門口,給我爸磕了三個頭。
"德生哥,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張建峰說。
然后他們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我爸后來也去了廣州,做建材生意。他偶爾會提起這六個人,說不知道他們現在怎么樣了,欠的錢也不催,說都是兄弟,不差那點錢。
我那時候覺得我爸真大方。
六十萬,在1999年,夠在縣城買兩套房了。
"晨陽,你在想什么呢?"張建峰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沒什么,就是想起當年的事了。"我坐下。
"是啊,一晃二十年了。"王業勇感嘆,"我們都老了。"
"老了好啊,"陳林華說,"有錢了,日子好過了。"
"那是,現在一年賺的,比當年十年都多。"劉浩宇笑著說。
我聽出了他們話里的意思。
都發財了。
"你們現在都在做什么?"我問。
"我在廣州開廠,做服裝加工。"張建峰說。
"我在深圳搞物流,有自己的車隊。"王業勇說。
"我在上海做金融,投資公司。"陳林華說。
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也分別說了自己的生意,聽起來都很成功。
"都是托你爸的福,"張建峰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當年要不是他那十萬塊,我們也走不出去。"
"是啊,周叔對我們有恩。"王業勇也站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六個人圍著我,場面有些壓抑。
"所以,我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感謝你爸。"張建峰說,"他人在哪兒?我們想見見他。"
我心跳加快,"我爸...他在老房子,現在不太方便見人。"
"為什么不方便?"陳林華笑著問,"我們是他最親的兄弟,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最近身體不太好,不想見人。"我編了個理由。
"身體不好?"孫雅文眼睛一亮,"是不是缺錢看病?我們可以幫忙。"
"不是,就是...累了,想休息。"
"晨陽,"張建峰拍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們?"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笑容有些冷。
"我爸只是想安靜待幾天,過兩天就好了。"我說。
"那好,"王業勇說,"我們等著。不過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他從包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我。
那是一張借條。
借款人:張建峰
出借人:周德生
借款金額:100000元
借款日期:1999年8月15日
還款日期:2004年8月15日
月息:1分
最下面是張建峰的簽名和手印。
"這是當年的借條,"王業勇說,"我們六個人,每人一張,一模一樣。"
我看著借條,手微微發抖。
"按照借條,2004年就該還了,"張建峰說,"但你爸說不著急,讓我們慢慢還。這一慢,就慢了二十年。"
"現在本金加上這二十年的利息,"陳林華掏出計算器,按了幾下,"每人應該還36萬。六個人,就是216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
216萬。
"你們...要還錢?"我問。
"是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劉浩宇說,"現在你爸破產了,我們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而且我們也確實有這個能力還了。"趙志明說。
孫雅文走到我面前,"晨陽,你讓你爸把那六張借條找出來,我們當面還清,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我看著他們六個人,突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感謝我爸的。
他們是來要回借條的。
二十年前的債,如果借條還在我爸手里,就永遠是他們的把柄。現在我爸破產了,他們覺得是收回借條的好機會。
"借條...我不知道在哪兒。"我說。
"不知道?"張建峰瞇起眼,"那你爸總知道吧?"
"我會問他的,但不是現在。"
"那什么時候?"王業勇問。
"等他休息好了。"
"晨陽,"陳林華的笑容消失了,"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們還錢?"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張建峰打斷我,"你爸現在破產了,我們來還錢,這不是好事嗎?還是說,你們想一直拿著借條威脅我們?"
"沒有!"我站起來,"我沒那個意思。"
"那就把借條拿出來。"王業勇說。
"我真的不知道在哪兒。"
六個人對視一眼,氣氛更加緊張了。
"晨陽,我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張建峰指著茶幾上的六個信封,"這些錢,是我們的心意,你先收著。至于借條,我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們再來。"
說完,他們轉身就走。
我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上了兩輛奧迪,揚長而去。
我關上門,癱坐在沙發上。
茶幾上的六個信封,像六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02
我沒碰那六個信封,就那么放在茶幾上。
晚上李雪下班回來,看到信封,問我:"這是什么?"
"今天來了六個人,我爸以前的朋友,留下的。"我沒說詳細情況。
李雪打開一個信封,里面是一疊鈔票,她數了數:"五千塊。六個信封,就是三萬。"
"別動,"我說,"這錢我不能要。"
"為什么?"李雪不解,"你爸幫過他們,他們感謝你爸,這不是應該的嗎?"
"沒那么簡單。"我把下午的事講給她聽。
李雪聽完,臉色變了:"他們是來要債的?"
"準確說,是來要借條的。"
"那借條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揉著太陽穴,"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
李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得去問你爸。"
"我知道,但他現在這樣子,我怎么開口?"
"那你打算怎么辦?三天后他們還會來。"
我沒說話。
李雪突然站起來,把六個信封收起來:"這錢我先收著,到時候還給他們。我不想咱家跟這事扯上關系。"
"你什么意思?"我抬頭看她。
"什么意思?你爸的債,跟我們有什么關系?"李雪提高了音量,"他自己做生意失敗了,憑什么讓我們背鍋?"
"我沒說要背鍋。"
"那你還猶豫什么?直接告訴他們,借條找不到了,讓他們該干嘛干嘛去。"
"雪兒,話不能這么說,"我站起來,"當年我爸借給他們六十萬,是真金白銀拿出去的。"
"所以呢?"李雪冷笑,"他們現在要還錢,你還不收?周晨陽,你腦子壞了?"
"我懷疑他們的動機。"
"你懷疑什么?"李雪盯著我,"懷疑他們的錢是假的?還是懷疑他們想害你爸?"
"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勁。"
李雪深吸一口氣:"周晨陽,我跟你說實話。你爸破產了,現在是什么情況我們都不清楚。萬一他欠了很多債,萬一債主找上門,我們怎么辦?小寶才五歲,我不想讓孩子跟著遭罪。"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里最后一點僥幸。
"我會去問我爸的。"我說。
"你最好快點。"李雪拿著信封進了臥室。
我坐在客廳,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亂成一團。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老房子找我爸。
老房子在縣城郊區,是九十年代建的兩層小樓,墻皮都脫落了。我爸一個人住在二樓,一樓堆滿了雜物。
我敲門,沒人應。
推開門,看到我爸坐在床邊,正在整理一個鐵皮箱子。
"爸。"我叫了一聲。
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些躲閃:"怎么來了?"
"有事找你。"我走進去,看到床上擺著一堆發黃的照片和文件。
"什么事?"他把箱子蓋上。
"昨天張建峰他們來找我了。"我直接說。
我爸的手頓了一下:"他們來干什么?"
"他們說要還錢。"我盯著他的眼睛,"說當年借了你十萬,現在要連本帶利還清。"
我爸沉默了幾秒,點了根煙:"那就讓他們還。"
"可是他們要借條。"
"借條......"我爸吸了口煙,"在我這兒。"
"在哪兒?"
"在這個箱子里。"他拍了拍鐵皮箱子,"六張借條,一張不少。"
我松了口氣:"那你給他們吧。"
"不行。"我爸突然說。
"為什么?"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先回去,別管這事。"
"爸,這事我不能不管。"我走過去,"他們說三天后還會來,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爸背對著我,沉默了很久,才說:"晨陽,你相信我嗎?"
"什么?"
"我問你,你相信你爸嗎?"他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這樣的表情,心里一慌:"爸,你怎么了?"
"你回答我。"
"我...我相信你。"
"那就聽我的,"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天后,他們來了,你就說借條找不到了。"
"找不到?"我愣住了,"可是你明明有啊。"
"就說找不到。"我爸的語氣很堅決,"記住了嗎?"
"可是這樣......"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你照我說的做就行。"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他不像是破產的樣子,更像是在布什么局。
"爸,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問。
"別問了,三天后你就知道了。"他把我往外推,"回去吧,好好上你的班。"
我被推到門外,回頭看他,他已經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口,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
我爸在廣州做了二十年生意,怎么可能說破產就破產?而且他既然還有借條,為什么不讓我給張建峰他們?
還有,他說的"三天后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回到家,李雪已經去醫院上班了。我給她發了條信息,說我爸那邊沒問題,讓她別擔心。
但其實,我自己心里也沒底。
下午我在學校改作業,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周晨陽周老師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我,你是?"
"我是張建峰的秘書,張總讓我給您打個電話,問問借條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還...還在找。"我說。
"那麻煩您抓緊時間,張總說了,這事對他很重要。"對方的語氣很客氣,但我聽出了威脅的意味。
"我會盡快的。"
"好的,那就不打擾您了,周老師再見。"
電話掛斷,我的手心全是汗。
張建峰居然讓秘書打電話催我,這代表什么?
代表他很著急。
非常著急。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告訴李雪。
李雪臉色很難看:"他們這是在威脅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按我爸說的做。"我說,"三天后告訴他們,借條找不到了。"
"你瘋了?"李雪瞪大眼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你爸賴賬!意味著我們全家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我爸讓我這么說。"
"你爸讓你去死,你也去?"李雪尖叫起來,"周晨陽,你能不能有點主見?你爸現在明擺著有問題,你還聽他的?"
我沉默了。
李雪看著我,突然冷靜下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什么?"
"你爸真的破產了嗎?"
我一愣。
"我這兩天想了想,覺得不對勁。"李雪說,"你爸在廣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就算生意失敗,也不可能一分錢都不剩吧?而且他回來的時候,雖然穿得破舊,但精神狀態很好,不像是受了打擊的樣子。"
她的話,說到了點子上。
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我一直不敢往深處想。
"你什么意思?"我問。
"我懷疑,你爸根本沒破產。"李雪盯著我,"他是故意裝的。"
"為什么要裝?"
"我怎么知道?"李雪攤手,"但是張建峰他們那么著急要借條,肯定有原因。你爸不給借條,也肯定有原因。"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我爸真的沒破產,如果他故意裝破產回來,如果他故意不給借條...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課。
早上八點,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張建峰他們又來了,打開門一看,是我媽。
她手里提著一袋子菜:"我來給你們做飯。"
"媽,你怎么來了?"我讓她進來。
"你爸昨天跟我說,讓我這幾天別回老房子,住你這兒。"我媽進了廚房,"他還說,這幾天可能會有人來找你,讓我看著點。"
我心里一緊:"他還說什么了?"
"沒了。"我媽系上圍裙,"你爸現在神神秘秘的,問他什么都不說,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李雪還在睡覺,我陪我媽在廚房擇菜。
"媽,你覺得我爸真的破產了嗎?"我問。
我媽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么這么問?"
"我就是覺得奇怪,他那么大的生意,怎么說沒就沒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其實我也覺得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你爸回來那天,我看他的包,里面有一張銀行卡。"我媽看著我,"我問他卡里有多少錢,他說夠吃飯就行。但是晚上我趁他睡著,偷偷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我的心跳加快。
"卡號。"我媽說,"我記性好,把卡號記下來了。第二天我去銀行,想查查余額,結果......"
"結果怎么樣?"
我媽湊近我,壓低聲音:"結果那張卡,需要銀行VIP客戶才能辦理。"
我愣住了。
"工作人員跟我說,那種卡,至少要有五百萬存款才能辦。"我媽的聲音在發抖,"你爸真要破產了,怎么還能有這種卡?"
我腦子里嗡嗡響。
五百萬。
我爸說他破產了,可他手里的卡,至少有五百萬存款。
"媽,你確定?"
"我確定。"我媽點頭,"不然你爸為什么不讓我回老房子?他肯定是怕我發現什么。"
我坐到椅子上,腦子一片混亂。
我爸沒破產。
他在裝。
可是他為什么要裝?
"晨陽,你爸是不是有什么計劃?"我媽問,"他以前做生意,也經常有些我看不懂的操作,最后都是賺錢的。"
我想起昨天我爸說的話:"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他到底想讓我知道什么?
正想著,門鈴又響了。
我去開門,這次真的是張建峰他們。
還是六個人,但這次沒有笑容。
"周老師,我們又來打擾了。"張建峰走進來,看到我媽在廚房,點了點頭,"阿姨也在啊。"
我媽擦了擦手,走出來:"建峰,這么多年不見,你都發福了。"
"阿姨說笑了,做生意嘛,應酬多,身材管不住。"張建峰客氣地說,但眼神一直在觀察屋里的情況。
"你們坐。"我讓他們坐下。
這次氣氛比上次更緊張,六個人坐得筆直,沒人說話。
最后還是陳林華開口:"周老師,借條的事,有消息了嗎?"
"我...我爸說,借條可能找不到了。"我硬著頭皮說。
話音剛落,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找不到?"張建峰的聲音變得尖銳,"什么叫可能找不到?"
"就是...我爸說他整理東西的時候,好像沒看到那些借條。"我編著理由,"可能是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搬家弄丟了?"王業勇冷笑一聲,"周老師,你這理由,騙三歲小孩呢?"
"我說的是真的。"
"真的?"劉浩宇站起來,"那我問你,你爸當年那么重視那些借條,怎么可能隨便弄丟?"
"我..."
"周老師,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孫雅文也站起來,"可你們這樣敷衍我們,就是看不起我們。"
"不是的,我..."
"行了,別解釋了。"張建峰抬手制止我,"既然你說借條丟了,那我們也沒辦法。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幾上。
"這是什么?"我問。
"律師函。"張建峰說,"既然你爸不給借條,那我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這是我們律師起草的起訴書,準備起訴你爸違約,要求雙倍返還借款。"
"雙倍返還?"我拿起律師函,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讓我頭暈。
"對,按照當年的借條,如果借款人提出還款,出借人不收,就視為違約,需要雙倍返還。"陳林華慢條斯理地說,"六個人,每人借了十萬,二十年的利息是二十六萬,本息加起來三十六萬,雙倍就是七十二萬。六個人,就是四百三十二萬。"
我的手開始發抖。
四百三十二萬。
"當然,我們不想走到這一步。"張建峰收起律師函,"只要你爸把借條拿出來,我們當面還清,這事就算了。"
"可是...真的找不到了。"我咬著牙說。
"找不到,就上法院。"王業勇說,"到時候法院判決,你爸不但拿不到錢,還得賠我們四百多萬。"
"對了,聽說你爸現在破產了?"趙志明陰陽怪氣地說,"那這四百多萬,他拿什么還啊?"
我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我媽在廚房聽到動靜,走出來:"建峰,你們這是干什么?當年是你們借的錢,現在要還,這是好事,怎么還威脅起晨陽來了?"
"阿姨,我們沒有威脅。"張建峰笑了笑,"我們只是陳述事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你們不收錢,還把借條弄丟了,這讓我們怎么辦?"
"借條丟了,你們就不能還了嗎?"我媽說。
"不是不能還,是不敢還。"陳林華說,"萬一以后你們又拿著借條找我們,說我們沒還錢,我們豈不是要還兩次?"
"我們不是那種人。"我媽急了。
"不是那種人,為什么不把借條拿出來?"孫雅文質問。
我媽被問住了。
氣氛僵持著,誰也不說話。
最后還是張建峰打破沉默:"周老師,我們今天就不多待了。給你們最后一天時間,明天下午,我們再來。如果借條還是找不到,那就法院見。"
說完,六個人起身就走。
我送他們到門口,張建峰突然回頭,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你爸要是真破產了,那這四百多萬,可就得你還了。"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站在門口,后背發涼。
我回到客廳,我媽已經坐在沙發上哭了。
"媽,別哭。"我安慰她。
"晨陽,你爸到底想干什么?"我媽哭著說,"他這樣下去,是要把咱家搭進去啊。"
我沒說話,腦子里亂成一團。
李雪這時候起床了,聽我媽說了事情經過,臉色鐵青。
"周晨陽,我跟你說,這事我不管了。"李雪冷冷地說,"你爸想怎么折騰,你就讓他折騰去,但是別拖累我和孩子。"
"雪兒......"
"別雪兒了,"李雪打斷我,"我今天帶小寶回娘家住幾天,這事解決了,我們再回來。"
說完,她進臥室收拾東西。
我媽也不說話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站在客廳中央,突然覺得自己很無力。
我不知道我爸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張建峰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再有一天,這事就要爆發了。
04
李雪下午帶著小寶回了娘家。
走之前,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失望:"周晨陽,我跟你五年了,頭一次覺得你這么軟弱。"
我想解釋,但她沒給我機會,拉著小寶就走了。
小寶還不懂發生了什么,回頭問我:"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我勉強笑了笑,"爸爸過兩天就去接你。"
門關上,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媽。
我媽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我去找你爸,問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媽,我陪你去。"
我們一起去了老房子。
推開門,發現我爸不在。床上的鐵皮箱子也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我媽著急地問。
我打我爸的電話,關機。
"這個死老頭子,關鍵時候找不到人!"我媽氣得直跺腳。
我們在老房子等了兩個小時,天都黑了,我爸還沒回來。
我媽不放心,要留下來繼續等。我勸她回我家休息,她不肯。
"我不走,我要等他回來,今天必須問清楚。"我媽坐在床邊,眼神很堅決。
我陪著她,一直等到晚上十點,我爸終于回來了。
他看到我們,愣了一下:"你們怎么在這兒?"
"你還好意思問?"我媽沖過去,揪住他的衣領,"你到底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建峰他們今天來了,要起訴我們?"
"起訴就起訴。"我爸平靜地說,把我媽的手拿開。
"你說什么?"我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那是四百多萬!"
"我知道。"我爸點了根煙,坐到椅子上。
"你知道你還這樣?"我媽的聲音都變了,"老周,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我爸沒說話,只是抽煙。
我看不下去了,走過去:"爸,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有什么計劃,至少告訴我和我媽一聲。你這樣,我們怎么辦?李雪今天帶小寶走了,她說再這樣下去,要跟我離婚。"
我爸抬頭看我,眼神復雜:"雪兒要跟你離婚?"
"她現在氣頭上,說的氣話。"我說,"但是爸,這事確實太大了,你不能什么都不說,讓我們跟著干著急。"
我爸沉默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最后,他突然站起來,走到墻角,搬開一塊松動的地板磚,從下面拿出一個布包。
"你們看看這個。"他把布包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本存折。
存折上的數字,讓我眼睛都直了。
3380萬。
"這...這是..."我媽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這些年賺的錢。"我爸說,"我沒破產,廣州的房子也沒賣,我是故意回來的。"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我媽的眼淚又下來了:"那你為什么要騙我們?"
"因為我要做一件事。"我爸說,"一件必須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破產了,才能做的事。"
"什么事?"我問。
"測試。"我爸看著我,"測試人心。"
我愣住了。
"當年我借給他們六個人每人十萬,是真心幫他們。"我爸慢慢地說,"這二十年,他們都發財了,但是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我一直在想,他們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忘了。"
"所以你就故意裝破產,看他們什么反應?"我明白了。
"對。"我爸點頭,"如果他們是真心感恩,應該在知道我破產后,第一時間送錢過來。可是他們呢?他們想的是趁機要回借條,撇清關系。"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我媽問。
"明天他們還會來。"我爸說,"到時候,我會把真相告訴他們。"
"什么真相?"
"我沒破產的真相。"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我要讓他們看看,他們這二十年,到底變成了什么樣的人。"
我和我媽都不說話了。
我爸的話,讓我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我爸經常教育我,做人要講義氣,朋友有困難,能幫就幫。他自己也是這么做的,村里誰家有事,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當年都是我爸最鐵的兄弟,一起喝酒,一起打牌,一起談理想。
那時候他們說,等以后有錢了,一定要報答我爸。
現在他們有錢了,可是他們想的不是報答,而是撇清關系。
"爸,你這樣做,值得嗎?"我問。
"值不值得,明天就知道了。"我爸掐滅煙頭,"你們回去吧,明天下午,讓他們來老房子,我在這兒等他們。"
我和我媽走出老房子,夜色很深。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死心眼。"我媽嘆了口氣,"他就是想不明白,為什么當年的兄弟,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也想不明白。
或者說,我不想明白。
因為一旦明白了,就會發現,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給張建峰打了電話。
"我爸讓你們去老房子,他在那兒等你們。"
"借條找到了?"張建峰的語氣很急切。
"去了就知道了。"我掛了電話。
兩點半,六個人準時出現在老房子門口。
他們進門,看到我爸坐在椅子上,表情都有些意外。
"德生哥,你這是..."張建峰看著我爸。
"都坐吧。"我爸指了指幾把破舊的椅子。
六個人坐下,氣氛很緊張。
"借條我找到了。"我爸突然說。
六個人眼睛都亮了。
"在哪兒?"張建峰問。
"在這兒。"我爸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六張泛黃的借條。
他一張一張攤開,放在桌上。
"你們看,一張不少。"我爸說。
六個人圍過來,確認了每張借條上的名字。
"既然找到了,那我們現在就還錢。"王業勇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現金。"
"不用了。"我爸突然說。
"什么?"六個人愣住了。
"我說,不用還了。"我爸看著他們,"這六張借條,我本來打算還給你們的。但是這兩天,我突然改主意了。"
"德生哥,你這話什么意思?"陳林華皺眉。
"意思就是,我不要你們還錢了,但是這借條,我也不給你們。"我爸點了根煙,"我要留著,留一輩子。"
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周德生,你這是什么意思?"張建峰站起來,"你是想一直拿著借條威脅我們?"
"威脅?"我爸笑了,"我要威脅你們,早就威脅了,還等到現在?"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告訴你們,二十年前,我借給你們錢,是因為我們是兄弟。"我爸的笑容消失了,"可是現在,我不認你們這幾個兄弟了。"
"你..."
"我裝破產回來,就是想看看,你們知道我落魄了,會是什么反應。"我爸打斷張建峰,"結果呢?你們不是來幫我的,是來要借條的。你們怕我拿著借條,會影響你們現在的生活,是不是?"
六個人都不說話了。
"我今天把話說清楚,"我爸站起來,指著六張借條,"這些錢,我不要了。但是這借條,我要留著,提醒我自己,以后別再相信什么兄弟情義。"
"周德生,你真的破產了嗎?"孫雅文突然問。
我爸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笑。
"你沒破產,對不對?"趙志明也反應過來了,"你是故意裝的,就是為了試探我們?"
"對,我是在試探你們。"我爸承認了,"可是你們讓我失望了。"
"德生哥,你這樣不公平。"張建峰說,"你裝破產騙我們,現在又說我們讓你失望,這算什么?"
"不公平?"我爸冷笑,"二十年了,你們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這公平嗎?現在聽說我破產了,第二天就來要借條,這公平嗎?"
六個人的臉都紅了。
"行了,別說了。"我爸揮揮手,"你們走吧,以后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認識誰。"
"周德生,你會后悔的。"張建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其他五個人也跟著走了。
門關上,老房子里只剩下我、我媽和我爸。
我媽看著我爸,眼淚又下來了:"值得嗎?"
"值得。"我爸點頭,"至少我看清楚了,什么是真朋友,什么是假兄弟。"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雜陳。
我爸這一出戲,代價太大了。
他失去了六個兄弟。
雖然這六個兄弟,本來就已經不是兄弟了。
05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學校上課。
上午第三節課剛下課,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周晨陽老師嗎?我是縣人民醫院的護士,你母親林秀珍在我們醫院,現在情況不太好,你能過來一趟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我媽怎么了?"
"她暈倒在菜市場,被人送過來的,醫生說可能是高血壓引起的腦出血,現在在搶救室。"
我掛了電話,跟教務處請了假,沖到醫院。
搶救室門口,李雪正站在那里。
"雪兒?你怎么在這兒?"
"我今天值班,剛好是我接診的媽。"李雪的眼睛紅紅的,"媽的血壓很高,180/120,腦出血量也不小,醫生說要立刻手術。"
"手術費要多少?"
"至少十五萬,而且手術有風險。"
我掏出手機,準備給我爸打電話,突然想起他昨天的樣子,手又停住了。
李雪看出了我的猶豫:"你是不是不想告訴爸?"
"不是,我是怕......"
"怕什么?怕他沒錢?"李雪的語氣有些嘲諷,"你爸不是有三千多萬嗎?拿出十幾萬救媽,應該不難吧?"
我沒說話。
李雪嘆了口氣:"算了,我先墊著,你趕緊去辦住院手續。"
我去交費,回來的時候,手術已經開始了。
我和李雪在手術室門口等著,誰也不說話。
兩個小時后,手術結束。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但是病人需要在ICU觀察48小時,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有后遺癥。"
"什么后遺癥?"我問。
"比如偏癱,語言障礙,記憶力衰退等。"醫生說,"具體情況,要看病人的恢復情況。"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李雪扶住我:"別擔心,媽會沒事的。"
我媽被推進ICU,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
我給我爸打電話,關機。
我又給我爸的幾個朋友打電話,都說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心里開始慌了。
我爸不會出事了吧?
晚上七點,李雪要去值班,臨走前跟我說:"你給爸發條信息,告訴他媽住院了,讓他回個電話。"
我照做了,但一直沒收到回復。
我在醫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媽從ICU轉到普通病房。
她醒了,但是說話很困難,右半邊身子也動不了。
醫生說,這是腦出血的后遺癥,需要長期康復治療。
我握著我媽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媽,你別擔心,我會照顧好你的。"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只是眼淚一直流。
下午,李雪來換我,讓我回家休息。
我回到家,一推開門,看到客廳里坐著六個人。
張建峰、王業勇、陳林華、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
"你們...怎么進來的?"我問。
"門沒鎖,我們就進來了。"張建峰站起來,"周老師,打擾了。"
"有什么事嗎?"我沒好氣地問。
"我們是來道歉的。"王業勇說。
"道歉?"我愣住了。
"前兩天,我們的態度確實不太好。"陳林華說,"我們回去想了想,覺得很慚愧。德生哥當年幫了我們那么大的忙,我們不但沒有感恩,反而......"
"所以我們今天來,一是道歉,二是想問問,德生哥現在在哪兒?我們想當面跟他道歉。"張建峰說。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諷刺。
"我爸不在。"我說。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他失蹤了。"
"失蹤?"六個人都愣住了。
"對,從前天晚上你們走之后,他就失蹤了,電話關機,人也找不到。"我說,"我媽昨天急出腦出血,現在還在醫院躺著。你們要道歉,等我爸回來再說吧。"
我說完就往臥室走,不想再理他們。
張建峰突然叫住我:"周老師,等等。"
"還有事嗎?"
"你媽住院,需要錢嗎?我們可以幫忙。"
"不用了。"我冷冷地說,"我們自己有辦法。"
"周老師,別這樣。"王業勇走過來,"我們是真心想幫忙。你媽的醫藥費,我們六個人一起出,你不用有負擔。"
"我說了,不用。"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隔著門,我聽到他們在客廳里小聲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了。
我走出臥室,看到茶幾上放著六個信封,比上次厚很多。
我打開一個,里面是十萬塊現金。
六個信封,就是六十萬。
我把信封收起來,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們現在給錢,是真的良心發現,還是另有目的?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我現在只關心兩件事:我媽的病,和我爸的下落。
晚上,我回到醫院,李雪告訴我,醫生說我媽的情況穩定了,但康復治療至少需要半年,費用大概要三十萬。
"我今天收到了六十萬。"我說。
"誰給的?"
"張建峰他們。"
李雪皺眉:"他們怎么突然這么好心?"
"說是來道歉的,順便給的醫藥費。"
"你收了?"
"收了。"我說,"我媽的病要緊,其他的以后再說。"
李雪看著我,欲言又止。
第三天,我爸的電話終于打通了。
"爸,你在哪兒?"我急切地問。
"我在外地,有點事。"我爸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媽住院了,腦出血,現在偏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你知道?"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朋友告訴我的。"我爸說,"我今天就買票,明天能到。"
"爸,你到底在干什么?"
"回去再說。"我爸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我爸風塵仆仆地趕到醫院。
他看到我媽躺在病床上,右邊身子動不了,說話也說不清楚,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秀珍,對不起。"他握著我媽的手,"都是我的錯。"
我媽張了張嘴,說了幾個字,但我聽不清。
我爸卻聽懂了,他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什么。"他說,"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亂來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我爸,突然覺得他老了很多。
晚上,我和我爸在醫院樓下抽煙。
"爸,你這幾天去哪兒了?"我問。
"去了趟廣州。"我爸說,"有些事要處理。"
"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么要裝破產嗎?"我爸看著我,"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為什么?"
"因為我在測試他們。"我爸說,"但是我現在發現,我測試錯了。"
"什么意思?"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這兩天給你送錢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為是我讓他們送的。"我爸彈了彈煙灰,"你媽住院那天,我就知道了。我給張建峰打了電話,讓他們六個人湊錢,幫你媽治病。"
我愣住了。
"他們當天就湊了六十萬,第二天送到你家。"我爸說,"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拒絕,或者推三阻四。沒想到,他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所以...他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么壞?"
"也不是。"我爸搖頭,"人性很復雜,不能簡單地用好壞來衡量。他們當初來要借條,是為了自保,這可以理解。但是當我真的遇到困難,他們還是愿意幫忙,這也是事實。"
我沉默了。
"晨陽,爸爸這次做錯了。"我爸說,"我不該用這種方式去測試他們,結果把你媽搭進去了。"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會把借條還給他們,讓他們把錢還給我。"我爸說,"然后我會正式跟他們道歉,承認我錯了。"
"他們會原諒你嗎?"
"不知道。"我爸苦笑,"但是我必須這么做,不然我心里過不去。"
我看著我爸,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爸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堅持他的原則,他的義氣。
即使這個世界已經變了,即使他的兄弟已經變了,他還是堅持著。
這種堅持,讓他很累。
也讓他很孤獨。
但是,這就是我爸。
"爸,我支持你。"我說。
"謝謝。"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么事?"
"張建峰他們,這兩天出事了。"
我心里一緊:"出什么事了?"
"他們六個人,在生意上都遇到了大麻煩。"我爸說,"有的是資金鏈斷裂,有的是被合作伙伴坑了,有的是被查稅了。總之,都挺慘的。"
"怎么會這么巧?"
我爸看著我,眼神很復雜:"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搞他們。"
"誰?"
"我。"
我的煙掉在了地上。
06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陪我爸去了一趟茶樓。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已經在包間等著了,看到我爸,六個人都站了起來。
"德生哥。"張建峰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爸進門,掃了一眼六個人,然后坐到主位上,從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袋,把六張借條一字排開擺在桌上。
"你們都看看,有沒有少的。"我爸點了根煙。
六個人圍過來,每個人拿起屬于自己的那張借條,仔細檢查。
"都在。"張建峰說。
"既然都在,那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我爸吸了口煙,"前段時間,我裝破產的事,是我不對。我向你們道歉。"
六個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但是,"我爸話鋒一轉,"我也想讓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德生哥,你說。"王業勇小心翼翼地說。
"二十年前,我借給你們錢,是因為我把你們當兄弟。"我爸慢慢地說,"可是這二十年,你們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我不怪你們忙,也不怪你們忘了,但我想知道,在你們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我裝破產回來,看看你們的反應。"我爸彈了彈煙灰,"結果呢?你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幫我,而是撇清關系,要回借條。"
六個人的頭都低下去了。
"你們讓我很失望。"我爸說,"但是后來,我老婆住院,你們又二話不說拿出六十萬。這又讓我覺得,你們還是有良心的。"
"德生哥,我們確實做得不對。"張建峰終于開口,"這二十年,我們確實沒有主動聯系你,這是我們的錯。"
"不光是沒聯系的問題。"陳林華也說,"我們當初來要借條,確實是想撇清關系。德生哥,我們不該這么想,我們對不起你。"
"對不起你。"其他四個人也跟著說。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們知道嗎?我這幾天去廣州干什么了?"
六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下文。
"我去找人,查了你們六個人的底。"我爸說,"你們最近遇到的那些麻煩,都是我安排的。"
話音剛落,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張建峰,你的服裝廠,是不是突然有幾個大客戶取消訂單,還被供應商催債?"我爸看著張建峰。
張建峰的臉刷一下白了:"是...是你搞的?"
"王業勇,你的物流公司,是不是被查出運輸違禁品,現在正在接受調查?"
王業勇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陳林華,你的投資公司,是不是有幾個項目突然出問題,投資人要撤資?"
陳林華癱坐在椅子上。
我爸一個一個點名,把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遇到的麻煩都說了出來,每一個都準確無誤。
"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嗎?"我爸掐滅煙頭,"因為我要讓你們明白,二十年前,你們能走出去,是因為我幫了你們。現在你們做大了,以為自己了不起了,可以不認賬了。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其實很脆弱,我動動手指,就能讓你們回到二十年前。"
"德生哥..."張建峰的聲音都在發抖,"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我爸冷笑一聲,"我本來想毀了你們,讓你們也嘗嘗破產的滋味。可是我老婆住院那天,我突然想通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六個人。
"我想通了什么呢?我想通了,人性就是這樣,趨利避害,明哲保身。你們沒做錯什么,錯的是我,我不該用道德綁架你們,不該用所謂的兄弟情義要求你們。"
"所以,"我爸轉過身,看著六個人,"今天我把借條還給你們,從此以后,我們兩清。你們的生意,我也不會再動了,該怎么發展怎么發展。"
六個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但是有一點,"我爸指著六張借條,"這錢,你們必須還。不是現在還,也不是以后還,而是看你們自己的良心。你們覺得該還,就還,覺得不該還,就不還,我不強迫。"
"德生哥,這..."王業勇想說什么。
"別叫我德生哥了。"我爸打斷他,"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普通人,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就是認識的人。你們拿著借條走吧,以后有緣再見。"
說完,我爸轉身就往外走。
"爸。"我叫了一聲,跟了上去。
走出茶樓,我爸突然站住了,肩膀在發抖。
"爸,你沒事吧?"我扶住他。
"沒事。"我爸擦了擦眼睛,"就是突然覺得,人這一輩子,真的很難。"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站在他身邊。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六個人追了出來。
"德生哥,等等!"張建峰喊道。
我爸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張建峰跑到我爸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德生哥,你別走,聽我們說幾句。"
其他五個人也跟著跪下了。
"你們干什么?"我爸皺眉,"快起來。"
"不起。"張建峰說,"我們不說清楚,就不起來。"
"有什么好說的?該說的我都說了。"
"德生哥,你說的對,我們這些年確實變了。"王業勇說,"我們變得功利,變得現實,變得只顧自己。可是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你當年那十萬塊,我們根本走不出去,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所以,不管你認不認我們,在我們心里,你永遠是我們的德生哥。"陳林華說。
"德生哥,這些年我們確實沒聯系你,但不代表我們忘了你。"劉浩宇說,"我們只是覺得,自己現在還不夠成功,不夠資格去見你。"
"我們想等著,等到有一天,我們真的做大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訴你,當年你的那筆錢,沒有白花。"孫雅文說。
"可是我們沒想到,等來等去,等來的卻是你破產的消息。"趙志明說,"那時候我們就慌了,我們怕你真的破產了,怕你來找我們要錢,更怕我們還不起。"
"所以我們才會那樣,想要回借條,想撇清關系。"張建峰說,"德生哥,我們真的錯了,我們不該這么想。"
六個人說著說著,都哭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六個人,心里突然很難受。
我爸也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都起來吧,別跪了,成何體統。"
"德生哥,你原諒我們了?"張建峰問。
"我有什么好原諒不原諒的?"我爸說,"我只是希望,以后你們做事的時候,能想想當年的自己,別忘了初心,別變得太現實。"
"我們記住了。"六個人站起來,擦了擦眼淚。
"行了,都散了吧。"我爸揮揮手,"該干嘛干嘛去。"
"德生哥,那個..."張建峰猶豫了一下,"你搞我們生意的那些事..."
"我會讓人停手的。"我爸說,"你們放心,不會有事。"
"謝謝德生哥。"六個人松了口氣。
"別謝我,謝我兒子吧。"我爸突然說,"要不是他勸我,我還真打算毀了你們。"
六個人看向我,眼神里滿是感激。
"周老師,謝謝你。"張建峰說。
"不用謝我,我什么也沒做。"我說。
"你做了,你讓你爸放過了我們。"王業勇說,"這個恩情,我們記住了。"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六個人又跟我爸說了幾句,然后才離開。
走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回頭看了我爸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說不出的復雜。
07
我媽在醫院住了兩個星期,病情穩定后,醫生建議轉去康復中心做康復治療。
康復中心在市里,離縣城有一個多小時車程,費用也不便宜,一個月要兩萬多。
"我去陪著媽。"我對我爸說。
"你還要上班,我去吧。"我爸說。
"你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
"照顧得過來。"我爸點了根煙,"而且我欠你媽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看著我爸,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媽轉到康復中心那天,張建峰他們六個人來送行,每人都帶了營養品和補品。
"阿姨,您好好養病,有什么需要就跟我們說。"張建峰說。
我媽躺在輪椅上,右邊身子還是動不了,說話也不清楚,但她聽懂了,眼淚就下來了。
"別...別哭。"我媽艱難地說。
我爸推著輪椅,看著張建峰他們,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回去吧,該干什么干什么。"
"德生哥,你的事業我們也打聽了。"王業勇突然說,"聽說你在廣州的建材生意做得挺大,年入千萬。"
我爸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不瞞你說,我們這些年雖然也賺了些錢,但都是小打小鬧。"陳林華說,"我們一直想做點大事,但是沒有好的項目。"
"你們想干什么?"我爸問。
"我們想跟你合作。"張建峰說,"你有渠道,有經驗,我們有資金,有人脈,如果合作的話,肯定能做大。"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考慮考慮。"
"那你考慮好了告訴我們。"王業勇說。
六個人送到樓下,目送我們的車離開。
車上,我問我爸:"你真的要跟他們合作?"
"不知道。"我爸看著窗外,"再說吧。"
我媽在康復中心住了一個月,情況有了好轉,右手能動了,說話也清楚了一些,但右腿還是沒什么知覺。
醫生說,這需要更長時間的康復治療,至少要半年。
半年的康復費用,要十幾萬。
"爸,錢夠嗎?"我問。
"夠。"我爸說,"你放心,我有錢。"
"可是你的錢..."
"我的錢干凈,來路正當。"我爸打斷我,"你別擔心。"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一個周末,我去康復中心看我媽,剛進門,就看到張建峰在我媽的病房里。
"建峰?你怎么在這兒?"我問。
"我來看看阿姨。"張建峰笑著說,"順便給你爸送點東西。"
"送什么?"
"這個。"張建峰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合作協議。"
我打開一看,是一份投資協議,甲方是我爸,乙方是張建峰、王業勇、陳林華、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六個人。
協議內容大概是:六個人合伙投資1200萬,占股60%,我爸投資800萬,占股40%,共同成立一家建材公司,由我爸負責經營。
"這是什么意思?"我問。
"我們六個人商量了,決定跟你爸合伙做生意。"張建峰說,"這樣一來,既能幫你爸擴大事業,又能讓我們有個穩定的投資渠道。"
"我爸同意了?"
"還沒。"張建峰說,"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讓你幫忙勸勸你爸。"
我看著協議,心里有些疑慮。
"建峰,你們為什么突然想跟我爸合作?"我直接問。
"說實話?"張建峰笑了笑,"因為我們最近都遇到了困難。"
"什么困難?"
"生意上的困難。"張建峰嘆了口氣,"前段時間你爸整我們那一下,雖然后來停手了,但還是給我們造成了不小的損失。我們現在都急需一筆資金周轉,但銀行貸款不好貸,找朋友借又拉不下臉,所以我們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你們是想借我爸的錢?"
"不是借,是合作。"張建峰糾正我,"我們投錢進去,你爸負責經營,賺了錢大家分,虧了錢大家擔。這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不是借錢。"
我沉默了。
"周老師,你別誤會。"張建峰說,"我們是真心想跟你爸合作,不是想占你爸便宜。"
"那你們投的那1200萬..."
"是真金白銀,每個人出兩百萬。"張建峰說,"我們六個人已經商量好了,下周就能把錢打到公司賬戶上。"
我看著他,想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
"周老師,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們。"張建峰說,"這也正常,畢竟我們之前的表現確實不怎么樣。但是這次,我們是真心的。"
"我會跟我爸說的。"我說。
"那就謝謝你了。"張建峰站起來,"我先走了,你有空跟你爸商量商量。"
他走后,我坐在病房里,拿著那份協議,心里很矛盾。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張建峰他們。
一方面,他們確實在我媽住院時幫了忙,看起來是真心悔過了。
另一方面,他們現在提出合作,時機這么巧,又讓人覺得另有企圖。
晚上,我把這事告訴了我爸。
我爸看完協議,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不會答應的。"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牽扯。"我爸說,"這次的事,讓我看清楚了很多東西。人性經不起考驗,一旦考驗,就會發現很多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可是他們看起來是真心想合作。"
"真心?"我爸冷笑一聲,"如果是真心,為什么不在我'破產'的時候提出合作?為什么偏偏在我展現實力之后,才來談合作?"
我一愣,沒想到這一層。
"他們是看到我有錢了,想來分一杯羹。"我爸說,"這跟當年借錢的時候不一樣,當年我是幫他們,現在他們是想利用我。"
"那你打算怎么辦?"
"拒絕。"我爸說,"我會親自跟他們說清楚,這事沒得談。"
第二天,我爸約了張建峰他們六個人,在縣城的一家飯店見面。
我也跟著去了。
六個人都穿得很正式,看起來對這次談判很重視。
"德生哥,你考慮得怎么樣了?"張建峰開門見山地問。
"我考慮過了,這事不行。"我爸直接說。
六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為什么?"王業勇問,"德生哥,這是雙贏的事啊,對你有好處,對我們也有好處。"
"對我沒好處。"我爸說,"你們想合作,無非是看中了我的渠道和經驗,想讓我幫你們賺錢。但是我為什么要幫你們?你們能給我什么?"
"我們給你資金。"陳林華說,"1200萬,這不是小數目。"
"我不缺錢。"我爸淡淡地說。
"那你缺什么?"劉浩宇問。
"我什么都不缺。"我爸站起來,"所以我不需要合作,也不需要合伙人。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德生哥,你別這么絕對。"張建峰急了,"我們可以談,條件可以改。"
"沒什么好談的。"我爸往外走,"我已經決定了,你們別再提這事了。"
"周德生!"張建峰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不要太過分!"
我爸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張建峰。
"當年你借給我們錢,我們感激你,尊重你。"張建峰說,"可是現在,你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讓我們永遠記著你的恩情,永遠欠著你?"
"我沒有這么想。"我爸說。
"那你為什么拒絕合作?"張建峰質問,"我們提出的條件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為什么不答應?"
"因為我不想跟你們合作。"我爸平靜地說,"就這么簡單。"
"你..."張建峰氣得說不出話。
"建峰,別說了。"王業勇拉住他。
"別拉我!"張建峰甩開王業勇的手,"我今天就要問清楚,周德生,你到底把我們當什么?當你的下屬?當你的棋子?還是當你炫耀的資本?"
我爸看著張建峰,眼神很復雜:"建峰,你變了。"
"是,我變了!"張建峰吼道,"可是你呢?你不也變了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從來不會這么絕情,從來不會拒絕兄弟的請求!"
"所以你現在是在怪我?"我爸問。
"我不是怪你,我是不明白!"張建峰說,"我不明白為什么你要這么對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們承認我們之前做得不對,可是我們已經道歉了,已經悔改了,你為什么還要這樣?"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建峰,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當年我不借錢給你們,你們現在會是什么樣?"
張建峰愣住了。
"可能還在老家種地,可能還在打工,可能還在為了生計發愁。"我爸說,"但不管怎樣,你們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理所當然地來要求我,要求我幫你們,要求我跟你們合作。"
"我..."張建峰說不出話。
"我當年借錢給你們,是因為我們是兄弟,是因為我想幫你們。"我爸說,"可是現在,我不想再幫了,因為我發現,有些人是幫不起的。你幫他一次,他會覺得你應該幫他第二次,第三次,永遠幫下去。"
"德生哥,你這話是什么意思?"王業勇問。
"意思就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各走各的路。"我爸說,"你們有你們的生意,我有我的生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說完,我爸轉身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回頭看了一眼,六個人還站在包間里,表情復雜。
走出飯店,我爸突然站住了,點了根煙。
"爸,你沒事吧?"我問。
"沒事。"我爸吸了口煙,"就是突然覺得,人心真的很復雜。你對他好,他會覺得你應該對他好;你幫他一次,他會覺得你應該永遠幫他;你拒絕他一次,他就會怪你,怨你,恨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站在他身邊。
"晨陽,記住一句話。"我爸看著我,"幫人可以,但不要讓對方產生依賴;借錢可以,但不要讓對方覺得理所當然。"
"我記住了。"我說。
"還有,"我爸說,"不要試圖去考驗人性,因為人性經不起考驗。一旦考驗,你會發現,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爸老了很多。
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皺紋也深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
08
我以為我爸和張建峰他們的事就這么結束了,沒想到,一個星期后,更大的風波來了。
那天晚上,我剛到家,就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晨陽,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我爸的聲音很低。
"方便,怎么了?"
"你明天來一趟康復中心,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明天見面說。"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市里的康復中心。
我爸在花園里等我,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旅行箱。
"爸,什么事這么神秘?"我走過去。
"坐下。"我爸指了指旁邊的長椅。
我坐下,看著他,等他開口。
"晨陽,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但你要保證,聽完之后不要激動,也不要做任何沖動的事。"我爸說。
"好,我保證。"我心里開始緊張。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當年借我的錢,其實不是十萬。"
"不是十萬?"我愣住了,"那是多少?"
"二十萬。"我爸說,"每人二十萬,一共一百二十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為什么借條上寫的是十萬?"
"因為我當時跟他們說,借條上寫十萬,實際上給他們二十萬,多出來的十萬算是我的投資,等他們發達了,按比例分給我。"我爸說,"他們當時都同意了,還寫了一份補充協議。"
"那補充協議呢?"
"在這兒。"我爸打開旅行箱,拿出一個文件袋。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六份補充協議,每一份都清清楚楚地寫著:乙方(張建峰等人)實際收到甲方(周德生)借款二十萬元整,其中十萬元為借款,十萬元為甲方的風險投資。乙方承諾,事業有成后,按照投資比例的十倍返還甲方。
"十倍?"我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一百萬?"
"對,每人一百萬,六個人就是六百萬。"我爸點了根煙,"按照當年的約定,他們現在應該給我六百萬。"
我拿著協議,手都在發抖:"那你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
"因為我一直沒打算要這筆錢。"我爸說,"當年我跟他們簽這個協議,不是為了真的拿錢,而是想給他們一個壓力,讓他們努力奮斗。"
"可是他們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記得。"我爸冷笑一聲,"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為什么他們急著要回借條,為什么急著提出合作。后來我明白了,他們是怕我拿出這些補充協議。"
我仔細看著協議,發現每一份上面都有張建峰等人的簽字和手印,還有兩個證人的簽名。
"這些協議有法律效力嗎?"我問。
"有。"我爸說,"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這些協議完全有效,而且當年的見證人還健在,隨時可以出庭作證。"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起訴他們。"我爸說,"讓他們把該給的錢給我。"
"可是爸,你不是說不要他們的錢嗎?"
"我是不想要,但不代表我不能要。"我爸看著我,"晨陽,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嗎?"
我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理所當然的。"我爸說,"當年我幫他們,是我的情分;現在我要回我應得的,是我的本分。"
"可是這樣一來,你們就真的撕破臉了。"
"早就撕破臉了。"我爸說,"上次飯店那一鬧,我就知道,我們回不到從前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干脆算清楚。"
我沉默了。
"晨陽,我知道你心軟,覺得這樣做太絕。"我爸說,"但是你要記住,有些時候,該狠心的時候就要狠心,不然吃虧的永遠是自己。"
"我明白了。"我說。
"還有一件事。"我爸說,"這幾天我查了他們六個人的底,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
"他們現在看起來都很風光,但實際上都有問題。"我爸說,"張建峰的服裝廠賬面上很好看,但實際上資金鏈很緊張,隨時可能斷裂。王業勇的物流公司涉嫌偷稅漏稅,已經被稅務部門盯上了。陳林華的投資公司,很多項目都是空殼,根本賺不到錢。"
"那劉浩宇他們呢?"
"劉浩宇欠了高利貸,孫雅文被合伙人告了,趙志明的公司馬上要破產。"我爸一一說出來,"他們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我驚呆了:"這些你都是怎么查到的?"
"我在廣州這么多年,認識的人多。"我爸說,"花點錢,什么都能查到。"
"那他們上次提出合作,是因為..."
"因為他們急需錢。"我爸說,"他們以為跟我合作,可以借我的名義去貸款,去融資,去解決資金問題。可惜我看穿了他們的把戲,沒上當。"
我看著我爸,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個人,是我那個老實巴交、重情重義的爸爸嗎?
"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我爸看著我,"覺得我變得很狠,很絕情?"
"有一點。"我老實說。
"人都會變的。"我爸說,"我以前天真,以為只要真心對待別人,別人也會真心對待我。可是經歷了這么多事之后,我明白了,真心換不來真心,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那你現在起訴他們,也是為了利益?"
"不,我是為了出口氣。"我爸說,"我要讓他們知道,周德生不是好欺負的,想占我便宜,就要付出代價。"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我覺得我爸做得對,該拿的錢就應該拿。
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樣做太絕,畢竟大家當年是兄弟。
"你不用勸我。"我爸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去法院起訴。"
第二天,我爸真的去了法院,遞交了起訴狀。
被告是張建峰、王業勇、陳林華、劉浩宇、孫雅文、趙志明六個人,訴訟請求是:按照補充協議,要求每人支付一百萬元投資回報,共計六百萬元,外加違約金和利息。
起訴狀遞交后,法院很快立案了。
三天后,張建峰給我打電話。
"周老師,你爸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啊!"他的聲音里滿是憤怒。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裝傻。
"別裝了,你肯定知道。"張建峰說,"你爸起訴我們,要我們每人給他一百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們這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意味著我們要破產!"
"那是你們當年簽了協議。"
"那是你爸逼我們簽的!"張建峰吼道,"當年我們急需錢,他拿著錢,讓我們簽什么我們就簽什么,我們能不簽嗎?"
"既然簽了,就要履行。"
"履行?"張建峰冷笑,"周晨陽,你跟你爸一個德行,都是黑心腸!當年我們把你爸當大哥,現在他卻要把我們往死里整,這就是你們家的做法?"
"你罵夠了沒有?"我也火了,"當年我爸借錢給你們,是真金白銀掏出來的,現在要回來,怎么就成了黑心腸?你們這些年賺了多少錢,心里沒數嗎?拿出一百萬會讓你們破產?你騙誰呢?"
"我們確實拿不出來!"張建峰說,"我們現在都有問題,你不知道嗎?"
"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跟我爸有什么關系?"
"周晨陽,你給我等著!"張建峰惡狠狠地說,"這事沒完!"
他掛了電話,我的手還在發抖。
晚上,我把這事告訴了李雪。
李雪聽完,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爸這次玩大了。"
"什么意思?"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雖然現在有困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對付你爸,你爸未必能贏。"
"可是我爸有協議在手。"
"協議是有,但打官司不僅僅是看協議。"李雪說,"他們可以找律師,找關系,找各種辦法拖延時間,甚至可以反告你爸。到時候官司一打就是好幾年,誰耗得過誰還不一定。"
"那你的意思是,我爸不應該起訴他們?"
"我沒說不應該,我只是覺得,你爸的做法太沖動了。"李雪說,"他應該先跟他們談,談不攏再起訴,而不是直接就告到法院。"
"可是已經告了。"
"那就看著吧。"李雪嘆了口氣,"希望不會出什么亂子。"
她的話,讓我心里更不安了。
果然,一個星期后,事情出現了變化。
法院開庭那天,張建峰他們六個人請了三個律師,帶著一大堆證據材料,要求駁回我爸的起訴。
他們的理由是:補充協議是在脅迫和欺詐的情況下簽訂的,不具有法律效力。而且當年我爸實際上只給了他們每人十萬元,并沒有給二十萬,所謂的"風險投資"根本就是我爸編造出來的。
他們還找來了當年的一些知情人,證明我爸當年確實只給了他們每人十萬元,并沒有二十萬。
庭審進行了三個小時,雙方爭執不下。
最后法官說,這個案子需要進一步調查取證,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走出法院,我爸的臉色很難看。
"爸,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我問,"你當年真的只給了他們十萬?"
"不是。"我爸咬著牙說,"我確實給了他們每人二十萬,只是當時為了避稅,賬面上只轉了十萬,另外十萬是現金給的。"
"那你有證據嗎?"
"有,但在廣州。"我爸說,"我得回去一趟,把證據找出來。"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這兒照顧你媽。"我爸說,"我自己去就行。"
第二天,我爸坐高鐵去了廣州。
我在縣城等消息,心里一直不踏實。
兩天后,我爸打來電話,語氣很沉重:"晨陽,我找到證據了,但是出了點問題。"
"什么問題?"
"當年幫我見證的那兩個人,一個移民了,一個去世了。"我爸說,"現在只剩下一些銀行記錄和轉賬憑證,但這些東西可能不足以證明我給了他們二十萬。"
"那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爸說,"律師說,如果沒有直接證據,這場官司很難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爸,要不就算了吧。"我說,"這錢不要也罷。"
"不行。"我爸堅決地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原則問題。我不能讓他們這樣污蔑我,說我脅迫他們,說我欺詐他們,我做人一輩子清清白白,不能背這種罵名。"
"可是..."
"沒有可是。"我爸說,"這場官司我一定要打下去,不管輸贏,我都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周德生做事光明正大,問心無愧。"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平靜。
我知道,這場官司,對我爸來說,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而是尊嚴的問題。
是他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父親,一個商人,最后的堅持。
09
一個月后,第二次開庭。
我爸從廣州帶回來了一大堆證據:銀行轉賬記錄、當年的賬本、還有幾個愿意出庭作證的老朋友。
但張建峰他們也有準備,他們找來了更多的證人,都說當年只看到我爸給了每人十萬元,沒看到二十萬。
庭審進行了一整天,雙方唇槍舌戰,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后法官宣布,這個案子疑點較多,需要重新審理,將延期三個月再開庭。
走出法院,我爸點了根煙,手在發抖。
"爸,別抽了,對身體不好。"我勸他。
"不抽不行。"我爸苦笑,"不抽我心里憋得慌。"
"要不就算了吧?"我說,"反正你也不缺這六百萬。"
"我說了,這不是錢的問題。"我爸看著我,"晨陽,你知道嗎?今天在法庭上,張建峰他們說的那些話,字字誅心。他們說我當年就是個放高利貸的,說我利用他們急需錢的弱點,逼他們簽不平等協議,說我就是個吸血鬼。"
"他們胡說八道,你別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我爸的眼眶紅了,"我當年真心幫他們,掏心掏肺對他們,現在他們卻這樣污蔑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扶著他,不知道說什么好。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八點。
我送我爸回老房子,他說想一個人待著,讓我先回去。
我不放心,在外面守了一會兒,看到屋里的燈一直亮著,才離開。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康復中心的電話,說我媽的情況突然惡化了,讓我趕緊過去。
我開車火急火燎地趕到康復中心,醫生告訴我,我媽昨晚突發腦梗,右半邊身子完全失去知覺,而且意識也不太清醒了。
"怎么會這樣?"我問。
"可能是情緒波動太大,引起了血壓升高。"醫生說,"家屬最近是不是跟病人說了什么刺激她的事?"
我愣住了。
昨天我爸來過康復中心,跟我媽說了官司的事。
我媽本來就擔心我爸,聽到這些,肯定更著急了。
我走進病房,我媽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很微弱。
"媽。"我握著她的手,"你醒醒,我是晨陽。"
我媽的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我給我爸打電話,他的電話還是關機。
我又給他的幾個朋友打,都說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找人,但就是找不到我爸。
下午三點,我媽突然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
"媽,你別說話,好好休息。"我安慰她。
我媽搖了搖頭,艱難地說出兩個字:"老周..."
"我在找爸,他很快就回來了。"
我媽又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是擔心我爸。
"媽,你放心,爸會沒事的。"我說,"他只是去處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來。"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擔憂和不舍。
晚上七點,我媽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醫生沖進來,給她做了一系列搶救措施,但沒有用。
晚上八點零五分,我媽停止了呼吸。
她走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門的方向,好像在等我爸回來。
我跪在病床前,淚流滿面。
我給我爸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是關機。
我發了無數條信息,都石沉大海。
我爸不知道,他最愛的女人,在等他等了一整天之后,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媽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我的心情。
我爸終于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頭發全白了,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幾歲。
他跪在我媽的靈柩前,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流眼淚。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也來了,都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后面。
葬禮結束后,我爸把自己關在老房子里,誰也不見。
我每天去給他送飯,他不吃,只是坐在床邊,看著我媽的照片發呆。
"爸,你不能這樣。"我勸他,"媽在天上看著你呢,你這樣她會難過的。"
"我對不起你媽。"我爸的聲音沙啞,"我不該為了那些破事,忽略了她。她生病住院,我不在身邊;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在忙著打官司。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爸,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爸說,"如果我不那么固執,如果我不非要跟他們較勁,你媽就不會出事。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了她。"
看著我爸這樣,我心如刀割。
一個星期后,我爸突然走出來了,他剃了頭發,整理了衣服,看起來恢復了一些精神。
"晨陽,爸爸想通了。"他對我說。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人生很多事。"我爸說,"你媽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事情真的不重要。什么錢啊,什么面子啊,什么尊嚴啊,跟愛你的人比起來,都不值一提。"
"爸..."
"我決定撤訴了。"我爸說,"那六百萬我不要了,那場官司我也不打了。我要好好活著,為你媽,也為你和小寶。"
"爸,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爸點頭,"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爭一口氣,而是珍惜身邊的人。我不能因為爭一口氣,把身邊的人都弄沒了。"
第二天,我爸去法院撤回了起訴。
法官問他為什么撤訴,他說:"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值得。"
走出法院,我爸給張建峰打了個電話。
"建峰,我是周德生。"
"德生哥。"張建峰的聲音有些意外,"你...你撤訴了?"
"對,我撤訴了。"我爸說,"那六百萬我不要了,那些補充協議,我也燒了。從今往后,我們各走各的路,誰也不欠誰的。"
"德生哥,嫂子的事,我們很難過。"張建峰說,"是我們不好,是我們氣死了嫂子。"
"不怪你們。"我爸說,"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太固執了。"
"德生哥,你這么說我們更難受。"
"行了,別說了。"我爸說,"就這樣吧,以后有緣再見。"
他掛了電話,看著遠方,眼神很平靜。
"爸,你后悔嗎?"我問。
"后悔。"我爸說,"但不是后悔撤訴,而是后悔沒有早點放下。如果我能早點放下,你媽可能就不會出事了。"
"爸,不要再想了。"
"我不想了。"我爸說,"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活著,活給你媽看,證明我周德生不是個只知道爭斗的傻子,而是一個懂得珍惜的人。"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桌子菜,我們一家三口,還有李雪和小寶,一起吃了頓飯。
飯桌上,我爸給我們每個人都倒了酒,然后舉起杯子:"我敬你們。晨陽,雪兒,小寶,謝謝你們還在我身邊。還有秀珍,雖然你不在了,但我知道你在天上看著我們。我保證,我會好好的,會好好照顧這個家。"
說完,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我看著我爸,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知道,這場由一張借條引發的風波,終于結束了。
但它留下的傷痕,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
10
我以為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但我錯了。
一個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寄件人是張建峰。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這樣寫的:
"晨陽:
見字如面。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們六個人到底做錯了什么,讓德生哥這么失望。后來我明白了,我們錯不在于沒有及時還錢,也不在于想要回借條,而是我們忘記了當年的初心。
當年我們窮困潦倒,是德生哥拿出全部家當幫我們。那時候我們說,等我們發達了,一定要報答他,一定要讓他過上好日子。可是這些年,我們確實發達了,但我們卻忘記了當年的承諾,忘記了那個幫助我們的人。
嫂子的事,我們很痛心。雖然德生哥說不怪我們,但我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嫂子不會出事。
這張卡里有六百萬,是我們六個人湊的。這不是還債,也不是補償,而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你轉交給德生哥,就說是我們六個不孝的兄弟,孝敬他的。
另外,我們六個人商量了,決定成立一個基金,專門幫助那些想創業但沒有本錢的年輕人。基金會就叫'德生基金',以德生哥的名字命名,以此紀念他當年對我們的幫助。
我們知道,不管做什么都無法彌補嫂子的離世,也無法抹去我們這些年對德生哥的傷害。但我們想用這種方式,讓德生哥知道,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兄弟,還記得他,還感激他。
請你告訴德生哥,我們對不起他,對不起嫂子。如果有來生,我們六個人愿意做牛做馬,報答他的恩情。
張建峰
王業勇
陳林華
劉浩宇
孫雅文
趙志明"
讀完信,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拿著卡和信去找我爸。
我爸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他們終于懂了。"
"爸,這錢你收嗎?"
"不收。"我爸說,"既然他們想成立基金,那就讓他們去做。我不要他們的錢,我只要他們記住當年的自己,記住那個想要闖蕩天下但一無所有的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們幫助更多的人。"我爸說,"就像當年我幫助他們一樣,不圖回報,只圖一個心安。"
我把我爸的意思告訴了張建峰。
張建峰在電話里哭了:"德生哥,我們對不起你。"
"別說了。"我爸接過電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們能有這個心,我就滿足了。"
"德生哥,我們什么時候能見你?"
"等你們把基金做起來了,我們再見面。"我爸說,"到時候我要親自去看看,看看你們是不是真的改變了。"
"好,我們一定把基金做好,不辜負您的期望。"
掛了電話,我爸長長地嘆了口氣:"晨陽,你知道嗎?人生最難的不是成功,而是不忘初心。"
"我明白。"
"希望他們能一直記住。"我爸說,"也希望你能記住。不管以后你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記當初為什么出發。"
"我會的,爸。"
三個月后,德生基金正式成立了。
成立儀式那天,我陪我爸去了廣州。
張建峰他們六個人都在,還有很多商界的名人和媒體記者。
我爸作為基金的名譽理事長,上臺講了話。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周德生。很榮幸今天能站在這里,見證德生基金的成立。這個基金的成立,不是為了宣傳我,而是為了幫助更多有夢想的年輕人。二十年前,我幫助了六個年輕人,讓他們走出了貧困,走向了成功。今天,我希望通過這個基金,幫助更多的人,讓更多人的夢想成真。"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儀式結束后,張建峰他們六個人跪在我爸面前,給他磕了三個頭。
"德生哥,謝謝你。"
"德生哥,我們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德生哥,我們會把基金做好,不辜負你的期望。"
我爸把他們一個個扶起來,拍著他們的肩膀說:"好好做,我相信你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爸為什么要堅持這么久。
他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面子,而是為了讓這六個人明白,什么是感恩,什么是責任,什么是初心。
現在,他們終于明白了。
雖然代價很沉重,雖然我媽再也回不來了,但至少,這場風波沒有白費。
晚上,我和我爸在珠江邊散步。
"爸,你后悔嗎?"我問。
"后悔。"我爸說,"如果重來一次,我不會這么做。我會選擇珍惜眼前人,而不是去考驗人性。"
"可是你現在得到了你想要的。"
"我得到了,但也失去了。"我爸看著江面,"而失去的,是我再也找不回來的。"
他說的是我媽。
我們沉默著,聽著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
過了很久,我爸突然說:"晨陽,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發生什么,都不要去考驗人性。"我爸看著我,"人性是最復雜的東西,一旦考驗,你會發現很多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我記住了。"
"還有,珍惜眼前人。"我爸說,"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我會的,爸。"
那晚,我和我爸在江邊坐到很晚,聊了很多。
我們聊我媽,聊過去,聊未來。
我爸告訴我,他準備把廣州的生意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自己回縣城養老。
他說,他想陪著我媽,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他的心還在。
他說,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對的,也有錯的,但最大的錯誤,就是忽略了身邊最愛他的人。
他說,如果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但時光不能倒流,人生沒有后悔藥。
我們能做的,只有珍惜當下,不負余生。
11
三年后。
縣城的春天來得特別早,二月底,老房子后院的桃花就開了。
我爸在院子里種了很多花,月季、牡丹、茉莉、梔子花,一年四季都有花開。
他說,我媽生前最愛花,他要把院子變成花園,讓我媽在天上看到了能開心。
每天早上,我爸都會起得很早,給花澆水,修剪枝葉,然后坐在院子里,對著我媽的照片說話。
他會告訴我媽今天的天氣,會說昨天小寶在學校得了獎狀,會說李雪的護士職稱考過了,會說縣城又新開了一家超市。
他說得很詳細,就好像我媽還在一樣。
我每周末都會帶小寶來看他,小寶今年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級,是個調皮的小子。
"爺爺,我今天考了100分!"小寶舉著試卷,驕傲地說。
"是嗎?讓爺爺看看。"我爸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著試卷,"不錯,不錯,都是滿分。"
"老師說我進步很大。"小寶說。
"那當然,你是周家的孫子,能不聰明嗎?"我爸笑著摸摸小寶的頭。
看著這一幕,我心里很欣慰。
這三年,我爸變化很大。
他不再急躁,不再計較,整個人變得平和了許多。
他把廣州的生意賣了,拿著錢回到縣城,在民政局捐了一百萬,在教育局捐了一百萬,在醫院捐了一百萬。
剩下的錢,他存起來,說是要留給我和小寶。
張建峰他們每年都會來看他,德生基金這三年已經幫助了上百個年輕人創業,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但都很感激基金的幫助。
有一次,一個受助的年輕人專門跑來縣城,給我爸送了面錦旗。
我爸把錦旗掛在我媽的靈堂前,對著照片說:"秀珍,你看,咱們做的事,有意義。"
有一天,我在我爸的房間里發現了一個筆記本。
那是我爸這三年寫的日記。
我翻開看了幾頁,眼淚就下來了。
"2021年5月10日,晴。
今天是秀珍的忌日。我去墓地看她,給她帶了她最愛吃的桂花糕。我跟她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你放心。可是說著說著,我就哭了。秀珍,我真的很想你。"
"2021年8月15日,陰。
今天張建峰他們來了,帶了很多東西。他們跟我說,基金已經幫助了三十個年輕人。我很欣慰,但心里還是空空的。秀珍,如果你還在,你一定會為我驕傲的吧?"
"2022年3月20日,雨。
今天是我和秀珍結婚三十周年紀念日。我一個人去了當年我們結婚的地方,那里變化很大,但我還記得當年的樣子。秀珍,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可你為什么走得這么早?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還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
"2023年1月1日,晴。
新的一年開始了。晨陽說要給我找個老伴,我拒絕了。這輩子,我只愛秀珍一個人。雖然她不在了,但她永遠在我心里。"
看完日記,我抱著我爸哭了很久。
"爸,對不起。"我說。
"你對不起我什么?"我爸擦著我的眼淚。
"我當時應該勸你,不應該讓你跟他們鬧得那么僵,不應該讓你打那場官司。"
"傻孩子,這不怪你。"我爸說,"是我自己的選擇,怨不得別人。"
"可是如果當時..."
"沒有如果。"我爸打斷我,"人生就是這樣,每一個選擇都會有代價。我當時選擇了尊嚴,失去了你媽,這是我的代價,我接受。"
"你不后悔?"
"后悔。"我爸說,"但后悔有用嗎?人生不能重來,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用余生來紀念你媽,來彌補我的過錯。"
"爸..."
"晨陽,你要記住一句話。"我爸看著我,"人這一輩子,什么都可以爭,但不要爭那口氣。因為爭來爭去,到最后你會發現,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
"我記住了。"
"還有,珍惜身邊的人。"我爸說,"不要像我一樣,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她有多重要。"
"我會的,爸。"
那天下午,我和我爸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陽光很好,桃花開得正艷,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我爸突然說:"晨陽,你說你媽現在在哪兒?"
"在天上。"我說,"看著我們。"
"那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原諒我嗎?"
"會的。"我說,"媽最愛你,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希望如此。"我爸看著天空,眼神很溫柔,"秀珍,如果你能聽到,我想告訴你,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你。等我老了,我就去陪你,到時候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那一刻,我看到我爸的眼角有淚光閃爍。
但他笑著,笑得很平靜,很釋然。
我知道,他終于放下了。
放下了執念,放下了怨恨,放下了那些無謂的爭執。
他學會了接受,接受人生的不完美,接受命運的安排,接受那些無法改變的事實。
現在的他,只想好好活著,活給我媽看,也活給自己看。
證明他周德生,不是一個只會爭斗的傻子,而是一個懂得愛、懂得珍惜、懂得放下的男人。
【全文完】
三年后的今天,我時常會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我爸賣掉房子回縣城那天的樣子,想起張建峰他們六個人來要借條時的嘴臉,想起我媽躺在病床上等我爸回來的眼神。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但它又是真實的,真實到讓我至今都感到心痛。
我爸用他的方式,給我上了一課。
他讓我明白了,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考驗的結果,往往是兩敗俱傷。
他也讓我明白了,有些東西比尊嚴更重要,那就是愛。
愛你的人,珍惜你的人,陪伴你的人。
這些人,才是你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而那些所謂的兄弟情義,所謂的恩怨是非,在時間面前,都會變得微不足道。
現在,我爸每天在院子里種花,跟我媽說話,陪小寶玩耍,日子過得平靜而安詳。
他不再是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的周德生,也不再是那個固執己見非要爭一口氣的周德生。
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一個懷念妻子的丈夫,一個慈愛的父親和爺爺。
我想,這就是人生吧。
兜兜轉轉,起起落落,最后才發現,最重要的,一直都在身邊。
而我們,往往要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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