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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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拓毅,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2700字,預計閱讀時間9分鐘)
中東戰火再度成為全球能源市場的焦點,世界各國都在重新計算這場沖擊的代價。
然而,若把目光從紐約、倫敦、新加坡的能源期貨曲線上移開,轉向仰光街頭通宵排隊的加油站、伊洛瓦底省稻田邊停擺的拖拉機,會發現一個被主流敘事所忽略的事實:一場地緣沖突的受影響者可能并不局限于交戰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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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3.29,緬甸某地司機們排隊為車輛加油(圖源/法新社)
在大國博弈日趨常態化、有限沖突成為新博弈范式的時代背景下,全球沖擊的“最后一公里”,往往落在那些缺乏緩沖的小國身上。緬甸的現狀,正是這一邏輯最直觀的當代注腳。
傳導鏈:從霍爾木茲到伊洛瓦底
2026 年 2 月以來,伊朗局勢緊張推動全球原油價格上行,國際航運保險與海運成本同步攀升。
對一個 90% 以上燃油依賴進口、幾乎沒有國內煉化緩沖的國家而言,外部價格的影響是十分直接的。
根據緬甸石油產品監管部門數據,截至 4 月 20 日,仰光 92 號汽油零售價從 2 月底的 2,415 緬幣/升上漲至 4,735 緬幣/升,漲幅 96% 。高速柴油的漲幅更高,從 2,565 緬幣/升上漲至 6,485 緬幣/升,達 153%。
在遠離首都的伊洛瓦底省波加雷鎮農村黑市,柴油價格則從每加侖約 11,000 緬幣飆升至 40,000 緬幣,接近四倍。
當地稻農描述道:“我們甚至無法一次買齊所需的量。如果繼續這樣,我們可能種不了過去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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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聯合早報)
價格上漲之外,更關鍵的問題是即便有錢也買不到足夠的油。仰光的出租車司機近幾周不得不在加油站排隊數小時甚至通宵,因為開門幾個小時油就賣完了。
為應對短缺,緬甸政府從 3 月 7 日起實施單雙號限行, 3 月 25 日起公務員每周三居家辦公,并在 3 月底進一步收緊政策,規定私家車每周限購 45 升、出租車 110 升、卡車 150 升、拖拉機 250 升,加油須掃碼核驗。
即便如此,加油站的長隊和“開門數小時即售罄”的局面仍未緩解。
這一價格漲幅遠高于全球油價本身的變動幅度,意味著真正起作用的并非單一的國際市場信號。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這一判斷將更為清晰:2021 年 1 月政變前夕,95 號汽油的價格僅為 765 緬幣/升,高級柴油為 705 緬幣/升。
到 2026 年 3 月,95 號汽油已漲至 4,975 緬幣/升,高級柴油為 6,085 緬幣/升,相比五年前分別上漲了約 6.5 倍和 8.6 倍。
換言之,所謂“伊朗沖擊”只是冰山的水面部分,水面下是緬甸經濟五年來持續累積的脆弱性,包括匯率持續貶值、外匯儲備消耗、國際制裁壓力、銀行結算渠道收窄等多重因素層層堆積。中東沖突更接近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而非真正的重負來源。
放大器:緬甸為什么吸收不了這場沖擊?
任何一個國家在面對外部能源沖擊時的承受力取決于三件事:手里有沒有外匯、口袋里有沒有財政余錢、向外能不能借到錢。但對緬甸來說,這三個錢包都有點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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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緬甸移民局)
匯率方面,僅 2026 年 3 月最后一周,緬幣對美元就貶值近 10% 。這意味著哪怕國際油價那一周一動不動,進口商以本幣計算的成本也會自動多出 10% 。
緬甸央行的真實外匯儲備水平至今沒有公開透明的數據,但從市場反應來判斷,已經不足以持續向燃油進口商釋放美元。
進口商手里沒有美元,就買不進油,加油站自然就沒有油可賣。這就是為什么仰光出現的不是“漲價”那么簡單,而是開門幾小時就售罄、二維碼限購、單雙號限行、每周 45 升上限這一整套配給措施。零售端的不便,實際上是央行外匯配給在街頭的具象化。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2025 年緬甸曾經通過非常嚴格的進口管控暫時穩住了匯率,但代價是連藥品和工業原料這類基本物資都被卡在港口。
可見,這種“穩定”只是治標不治本,即使匯率得到穩定,國內市場也會因為進口困難受到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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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光農民矗立在農田中(圖源/法新社)
財政方面同樣不容樂觀。緬甸公共債務已經超過 GDP 的 60% ,財政赤字約為 4.9%。
這兩個數字單獨看不算極端,但緬甸是一個國際融資渠道幾乎被全部切斷的國家。
這說明緬甸的財政赤字沒有正常的融資渠道彌補,往往只能靠印鈔,而印鈔的代價是更高的通脹,這會進一步削弱貨幣的購買力。
即便軍政府希望以補貼方式給農戶、運輸業兜底,賬面上能動用的資源也極為有限。
以官方推出的“特供柴油”政策為例,該政策以約 10,000 緬幣每加侖的價格直供農戶,但實際覆蓋范圍和配給量都受到嚴格限制,更接近一種象征性安撫,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救濟。
綜合來看,緬甸面臨的問題是長期結構性脆弱難以避免的結果。中東的沖突將危機帶到了東南亞,而匯率、債務、融資困難則使危機進一步傳導到了市場各處。
政策優先級:國家安全與社會民生之間的選擇
緬甸的困境反映了不同國家面臨外部沖擊時的不同耐受力。但在緬甸國內,此次沖擊的分配效果同樣是高度不平等的。
前文提到緬甸政府為緩解需求,推出了以 10,000 緬幣每加侖直供農戶的柴油政策,而黑市價格已經飆升至 41,000 緬幣每加侖。
配給量有限、分配渠道不透明,使 4 倍以上的價差本身成為了套利與尋租行為的溫床。為了繼續耕作,許多農戶開始借錢買油。
這也意味著,今年的燃油危機,將在明年以減產、欠債、土地抵押的形式持續發酵,其持續影響不可忽視。一個農業占主導的經濟體,正在被悄悄掏空生產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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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美聯社)
更具說明性的是航空燃油的分配。據緬甸主要航空燃油進口商國家能源彪馬航空服務公司(National Energy Puma Aviation Services)的相關報道,其所持儲備約 65% 已被軍方征用。
民航因此被迫削減航班,但軍方空襲行動未受絲毫影響。單次出動多達 8 架戰機的轟炸仍在持續,平民傷亡數字仍在累積。
財政監督機構 Blood Money 在 3 月底的報告中呼吁東盟、歐盟、英國等切斷緬甸軍政府獲取航空燃油的渠道,但呼吁本身并未帶來實質性約束。
這意味著,普通緬甸人不僅在承擔全球油價沖擊的傳導成本,還在承擔軍政府將稀缺燃油優先用于軍事行動、而非民生保障的政治成本。壓力的分布是高度傾斜的。
稻農正在虧損,下一季很可能要少種地。出租車司機面對油價翻倍而車費不變的雙向擠壓,已有人停工觀望。城市白領只能默默承受菜價、米價、日用品因運輸成本翻倍而輪番上漲。農村則因為柴油斷供,水泵停轉,連潑水節期間的生活用水都無法保障。
與此同時,國家機器的關鍵軍事職能依然全速運轉。國家安全與社會民生的不同優先級將平民置于了經濟風險的最前線。
結語:小國是“最后一公里”
在有限沖突常態化的大背景下,大國之間通過代理人、制裁、能源、科技等多重渠道相互消耗,刻意規避正面全面戰爭。
但這種“克制”本身并不意味著沖擊就此消失,而是以更分散、更長期、更隱蔽的方式,被釋放到全球秩序的邊緣地帶。
沖擊的“最后一公里”,往往就落在那些既無外匯緩沖、又無財政空間、更無國際融資渠道的小國身上。
地緣政治的陰影下,誰是沖擊的施加者、誰是沖擊的承受者,從來不是模糊的。
仰光街頭的長隊、伊洛瓦底停擺的拖拉機、被軍方征用的航空煤油,都是這套全球秩序最誠實的注腳。留給小國的窗口,正在變窄。
撰稿:周拓毅
編務:周拓毅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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