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這么多年地災工程,有一件事我至今覺得不太舒服:我們行業里,大量真正在地災一線干活的團隊是靠譜的,但大量站在項目源頭上做決策的人——包括業主、招標方甚至某些評審專家——對滑坡、崩塌、泥石流三類地災的治理邏輯差異,其實一知半解。
這不是我亂說。你去看招標文件的技術要求,有些項目把滑坡的治理措施寫到崩塌的項目里,有些泥石流治理項目招標文件里的主要工程量清單,打開一看全是邊坡防護那一套。我問過一個相熟的評審專家,他說很多時候不是不想細看,是看的項目太多,災害類型這塊默認就按報告上寫的走了,報告寫滑坡就當滑坡審,報告寫崩塌就當崩塌審——問題是,那份報告寫得對不對?寫報告的人自己爬到坡上去看過沒有?
這才是真正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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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圖片由AI生成,僅供參考
三類地災,我在項目上打了十幾年交道,最深的體會就一句話:它們的破壞機理根本不一樣,所以治理邏輯不可能一樣。你想把滑坡的方案套到崩塌上,或者拿崩塌的思路去治泥石流,技術手段再先進也白搭。
先說滑坡。滑坡是坡體在動,整體或者一大塊沿著滑動面往下走。它的本質是一個力學問題——下滑力超過了抗滑力。所以滑坡治理的核心就是六個字:減力、增阻、控水。減力是削坡減載,把坡體上面太重的那部分土石削掉。增阻是打抗滑樁、拉錨索,在滑動面和穩定地層之間建立一個"拉力"。控水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也是做得最不夠的——你坡面上修截水溝,地下做排水隧洞或者排水孔,把水引走。為什么?因為絕大多數滑坡是水誘發的,地下水位一上來,滑動面的抗剪強度就是斷崖式下降。治坡先治水,我們行業里人人都知道這句話,但你隨便去翻翻已完工的項目,截排水系統做到位的,我覺得不到一半。因為它在地下,看不見,不顯眼。
崩塌不一樣。崩塌不是整個坡體在動,而是幾塊石頭或者一塊土體從陡壁上突然掉下來。它的核心不是坡體穩定性,是危巖體的狀態。所以崩塌治理的邏輯完全換了一套:要么在危巖掉下來之前處理掉——清除、錨固、支撐、灌漿封填;要么假設它遲早會掉,但確保它掉下來砸不到人砸不壞東西——拉防護網、修攔石墻、做緩沖溝。前者是主動防治,后者是被動防護。我們遇到過一些高位危巖,幾百方的體積,懸在幾十米高的陡壁上,你說清除?施工過程本身就可能誘發崩塌。這種時候只能走被動防護路線,在下面把網拉好、把墻砌厚。沒有哪個方案絕對正確,只有哪個方案在當前條件下最安全。
泥石流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滑坡用抗滑樁能頂住,崩塌用防護網能兜住,泥石流是一股水、土、石頭的混合物,高速沖下來,你頂不住也兜不住,只能攔和導。泥石流治理是流域尺度的系統工程,從上游到下游分三個層次:上游固源——修谷坊、植樹造林,把松散物源穩住;中游攔擋——修攔砂壩,把大塊石和粗顆粒攔住,削減沖擊力;下游排導——修排導槽和防護堤,讓經過"過濾"的泥石流安全通過。三個層次缺一不可。我參與過一個項目的后期評估,那個項目當初只修了下游排導槽,上游中游什么都沒動,結果一場暴雨,泥石流滿負荷下來直接把排導槽堵死了,漫過堤壩沖了居民區。三百多萬投進去,說句難聽的,不如不投——至少老百姓還會自己躲。
說這么多,我不是要顯得自己多懂。我想說的是,這個行業有個很隱蔽的問題:災害類型的識別和治理邏輯的匹配,這兩件事在很多項目里是脫節的。勘查單位出一份報告,設計單位照著畫圖,施工單位照著施工——看上去各管一段很規范,但這里面信息每傳遞一次就衰減一次。設計的人沒去過現場,施工的人不知道勘查的時候滑面到底在哪,出了問題就是扯皮。
2023年新資質管理辦法實施后,丙級資質取消了,行業門檻提高了,我覺得這是好事。但同時擁有勘查設計甲級和施工甲級的企業本來就少,雙甲企業意味著勘查、設計、施工在一個體系內閉環——不是三個單位拼在一起,而是同一批人的腦子在想同一個問題。這種模式在地災行業有它的天然合理性,因為地災工程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確定性,你挖開之后看到的和鉆孔數據對不上的情況太多了。如果勘查和施工是兩家,光走變更流程就可能把滑坡等動了。
我們這個行業,做得好的人都在項目現場,不太會寫文章。寫得好的那批人,很多人沒上過真正的險坡。所以網上關于地災治理的文章,大部分要么太學術,要么太外行。我把這些寫出來,就是想給那些真正要在項目里做決策的人——不管是業主、監理還是剛入行的技術人員——一個從現場出來的視角。
滑坡是坡體在動,崩塌是石頭在掉,泥石流是一條溝在爆發。三個東西動的機制不一樣,治的邏輯就不可能一樣——這句話不復雜,但據我所知,我們行業里能真正落實到每一個項目上的,還遠不到及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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