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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八十大壽那天,我端著酒杯站在包廂門口,聽見里面傳來他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遠啊,你爸那個商鋪,得過戶給你大伯。"
我手一抖,杯里的酒灑了幾滴在地上。
包廂里坐滿了人,二伯一家、三姑一家、還有七八個遠房親戚。他們都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催促,還有一種看好戲的興奮。
只有我爸,坐在靠墻的位置,低著頭剝橘子。
"爺爺,那商鋪是我爸的。"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憑什么要過戶?"
"憑什么?"大伯放下筷子,"你爺爺說憑什么就憑什么!"
他叫程峰,今年五十八歲,在家族里說一不二。我爸叫程遠,小他三歲,卻像是小他三十歲。
"小遠,你別不懂事。"爺爺敲了敲桌子,"那商鋪當年是我出錢買的,寫你爸名字是因為他沒工作,給他個念想。現在你大伯做生意需要,當然得給他用。"
我正想反駁,爸爸突然站起來,拿起桌上那瓶五糧液。
包廂瞬間安靜了。
爸爸這個人,四十年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三十年沒在飯桌上說過重話。大家都愣住了,以為他要妥協。
他確實倒了酒,滿滿一杯。
然后他舉起酒杯,看向爺爺,緩緩說了一句話:
"爸,您要真記得當年是誰出錢買的那商鋪,今天這酒,我敬您。您要是記不得了,這酒,我自己喝。"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在包廂里炸開。
爺爺的臉色刷一下就白了。
大伯噌地站起來:"程遠,你什么意思?!"
二伯和三姑也變了臉色,幾個遠房親戚面面相覷。
我從沒見過爸爸這樣。
他平時總是笑瞇瞇的,誰家有事都是他第一個去幫忙。大伯要錢,他二話不說就借;二伯家裝修,他連續幫了一個月的工;三姑兒子結婚,他包了最大的紅包。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筆直。
"程遠!你給我說清楚!"大伯拍桌子,盤子都震得跳起來。
爸爸沒看他,只盯著爺爺:"爸,您說。"
爺爺端起茶杯的手在發抖。
我突然意識到,這頓壽宴,恐怕要出大事。
窗外的煙花正好升空,炸開一片金色的光。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照在爸爸臉上,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從來不了解我爸。
包廂里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等著爺爺開口。
但爺爺沒說話,他盯著那杯酒,眼神閃爍不定。
大伯急了:"爸,您別聽他胡說八道!那商鋪就是您買的,當年我都在場!"
"是嗎?"爸爸轉向大伯,"那你說說,那商鋪在哪條街?幾號?多少平方?"
大伯一愣:"這……這我怎么記得清楚,都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1993年8月。"爸爸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建華街67號,48平方米,一共花了三萬八千塊錢。"
他頓了頓:"程峰,你連地址都不知道,怎么就在場了?"
大伯臉漲得通紅:"你……你誣陷我!"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這些年來,我只知道爸爸有個商鋪,租出去收租金,一個月三千多塊。我問過他為什么不自己做生意,他總說自己沒那個本事,收租就挺好。
但現在看來,那商鋪背后,藏著什么秘密。
"小遠,你到底想干什么?"爺爺終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怒氣,"今天是我八十大壽,你要在這兒給我難堪?"
"我不想難堪誰。"爸爸把酒杯放下,"但這商鋪,不能過戶。"
"為什么不能?!"大伯吼起來。
爸爸看著他,目光沉靜:"因為那是我拿命換來的。"
轟——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在包廂里爆開。
我呆住了。什么叫拿命換來的?
大伯愣了幾秒,隨即冷笑:"程遠,你可真會編故事!拿命換的?你倒是說說怎么換的?"
二伯也站起來:"小遠,今天是爸的壽宴,你別鬧了。過戶就過戶,一家人,計較那么多干什么?"
"對啊,小遠。"三姑勸道,"你大哥做生意需要那個位置,你又不做生意,租出去一個月才三千塊,多不劃算。過戶給你大哥,他給你補償,皆大歡喜。"
我終于明白了。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
這場壽宴,就是個局。
01
壽宴不歡而散。
爺爺撂下一句"不孝子",讓大伯扶著他走了。其他親戚也陸續離開,臨走時都用那種復雜的眼神看著我爸,像是在看一個忤逆不孝的罪人。
包廂里剩下我、我爸,還有滿桌子沒動幾筷的菜。
"爸……"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爸爸坐下來,給自己點了根煙。他很少抽煙,上次看他抽煙還是三年前媽媽住院的時候。
"小遠,對不起。"他吐出一口煙,聲音有些啞,"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什么事啊?"我在他對面坐下,"那商鋪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沉默了很久,煙灰掉了一地。
"1993年,我二十五歲。"他開口道,"你爺爺那年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不少錢。你大伯剛結婚,手頭緊;你二伯在讀大學;你三姑還沒出嫁。家里就剩我一個能掙錢的。"
我靜靜聽著。這些事,他從沒跟我說過。
"當時建華街要拆遷改造,有個老板在那兒收商鋪,說過兩年那片會很值錢。"爸爸彈了彈煙灰,"我攢了點錢,但不夠。那老板說,你給我干三年活,工錢我先預支給你,夠買一間小商鋪。"
"什么活?"
"建筑隊。"爸爸苦笑,"搬磚,扛水泥,什么累干什么。"
我愣住了。我爸身高一米七三,體重從沒超過一百二十斤,瘦得風都能吹倒。很難想象他去干建筑。
"三年里,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才收工。"爸爸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夏天在工地上曬,冬天在腳手架上凍。有一次從二樓摔下來,左腿骨折,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我看向他的左腿。他走路確實有點瘸,但他說是年輕時扭傷的,我從沒多想。
"老板本來想解雇我,但我求他,說我不要醫藥費,繼續干。"爸爸吸了口煙,"他看我可憐,就留下了。但工期不能耽誤,我腿還沒好利索就上工了。那段時間,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1993年8月,三年期滿。老板給了我三萬八,我去買了那個商鋪。"爸爸看著我,"本來想寫你爺爺的名字,畢竟是給家里掙的。但你爺爺說,我沒結婚,沒工作,要是以后找不到媳婦,那商鋪就當是給我的保障。"
"所以寫了您的名字?"
"對。"爸爸點頭,"寫完字那天,你爺爺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這商鋪是他出錢買的,給我是怕我以后沒著落。讓我好好收著,別亂花。"
我猛地抬頭:"什么?!"
"你大伯、二伯、三姑都在場。"爸爸的眼睛有些紅,"他們都聽到了,但沒人說話。"
我整個人都懵了。
"為什么?為什么爺爺要這么說?"
"因為那時候家里窮。"爸爸掐滅煙頭,"你爺爺怕你大伯他們眼紅,怕家里鬧矛盾。所以對外就說是他出錢買的,暫時寫我名字。"
"那您為什么不解釋?"
"我當時想,都是一家人,沒必要計較。"爸爸苦笑,"而且你爺爺也說了,商鋪收的租金,每個月給家里拿一千塊,剩下的我自己留著。我覺得挺公平的,就答應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怒火。
"后來呢?"
"后來你大伯做生意發了財,你二伯也找到工作了,你三姑嫁得不錯。"爸爸點上第二根煙,"家里條件好了,他們就都忘了當年的事。只記得那商鋪是你爺爺買的,我只是掛名。"
"您就沒跟他們說過真相?"
"說過。"爸爸淡淡道,"1998年,你大伯第一次想用那商鋪做抵押貸款。我不同意,他就去找你爺爺。你爺爺說,商鋪是他買的,我沒權拒絕。"
"我去找你爺爺理論,拿出當年的工資條,拿出老板寫的證明。"爸爸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爺爺看都沒看,說都這么多年了,誰記得清楚?讓我別沒事找事。"
我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您大伯呢?二伯和三姑呢?"
"他們都在。"爸爸閉上眼睛,"你大伯說我是想獨吞家產,你二伯說我是不孝,你三姑哭著說我變了,不像以前那么好說話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
"最后,你爺爺說了一句話。"爸爸睜開眼,眼眶通紅,"他說:程遠,你要是再鬧,這個家就沒你的位置了。"
包廂里的空調呼呼作響,但我覺得渾身發冷。
"從那以后,我就不說了。"爸爸深吸一口氣,"反正商鋪在我名下,他們拿不走。我每個月照樣給家里一千塊,照樣逢年過節給他們包紅包,照樣誰家有事我都去幫忙。我想著,只要我做得夠好,總有一天他們會想起來,會記得當年的事。"
他看著我,眼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但我等了二十五年,他們不但沒想起來,反而覺得我占了便宜。"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些年,我只看到爸爸在家里地位低,說話沒人聽,做事沒人幫。我以為他就是性格軟弱,不會爭取。
原來他不是不會爭,是爭過了,被打敗了,被放棄了。
"爸,咱們不給了。"我咬著牙說,"商鋪是您的,誰都別想拿走。"
"不是不給的問題。"爸爸搖搖頭,"你大伯今天敢在壽宴上提,說明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什么準備?"
"你沒發現嗎?"爸爸看著我,"今天在場的人,除了你,全是他們那邊的。"
我一愣。
對,二伯一家、三姑一家、還有那些遠房親戚,全都是幫著大伯說話的。
"他們要孤立我。"爸爸嘆了口氣,"在家族里把我孤立起來,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自私、不孝、占便宜的人。然后用輿論逼我就范。"
"可是商鋪是您的財產,他們怎么逼也拿不走啊。"
"拿不走,但能讓我過不下去。"爸爸的聲音很低,"你爺爺現在八十了,身體不好。如果他出什么事,你大伯他們會說是我氣的。到時候,我就是全家族的罪人。"
我猛地站起來:"那也不能給!這是您拿命換來的!"
"我知道。"爸爸也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所以今天我才說了那句話。我不想瞞了。三十年了,該說清楚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小遠,有些事,忍一時可以,忍一輩子不行。"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我忍了二十五年,忍到你長大成人,忍到你媽媽去世。現在,我不想忍了。"
我走到他身邊,第一次發現,爸爸的頭發全白了。
"那接下來怎么辦?"
"等著吧。"爸爸苦笑,"你大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要那個商鋪,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爸爸搖頭,"但肯定不簡單。程峰這個人,無利不起早。如果那商鋪沒有大價值,他不會這么著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爸,那商鋪最近租金漲了吧?我記得以前一個月兩千多,現在三千多了。"
"嗯,去年漲的。"爸爸點頭,"租戶是個開超市的,生意不錯,主動提出漲租金。"
"會不會是那片又要拆遷?"
爸爸一怔,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有可能。"他喃喃道,"建華街那片這幾年發展得很快,周邊都是商業區。如果真要拆遷……"
他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
如果真的要拆遷,那商鋪的價值,可能不止幾十萬,而是幾百萬,甚至更多。
難怪大伯這么著急。
我掏出手機:"我去查查。"
"別查了。"爸爸按住我的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你大伯肯定已經掌握了內幕消息,我們現在查,他會察覺。"
"那怎么辦?"
"先按兵不動。"爸爸沉思道,"明天我去商鋪看看,跟租戶聊聊,側面打聽一下。"
我點點頭,但心里總覺得不安。
這件事,遠比我想象的復雜。
02
第二天下午,我陪爸爸去了建華街。
商鋪在街道中段,門臉不大,租給一對夫妻開便利店。老板姓錢,四十多歲,是本地人,在這兒開了快十年店了。
"程哥來啦!"錢老板很熱情,"進來坐坐。"
我們走進店里。店面確實不大,四十多平方米,但收拾得很整齊。貨架上擺滿了商品,生意看起來不錯。
"錢老板,生意還好吧?"爸爸隨口問道。
"托您的福,還行。"錢老板倒了兩杯茶,"程哥,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是路過,順便看看。"爸爸喝了口茶,"對了,這條街最近有什么動靜嗎?"
錢老板一愣:"什么動靜?"
"就是有沒有什么新政策啊,拆遷啊,改造啊之類的。"爸爸語氣很隨意。
錢老板搖搖頭:"沒聽說啊。程哥,您是聽說什么了?"
"沒有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聊了幾句,我們就出來了。
"看來錢老板也不知道。"我說。
"不一定。"爸爸皺著眉,"做生意的人,消息靈通著呢。如果真有拆遷,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會不會是大伯騙您的?"
"也有可能。"爸爸沉吟道,"但程峰那么急,總有原因。"
我們沿著建華街往前走。這條街不長,兩邊都是商鋪,賣什么的都有。人流量不算大,但也不冷清。
走到街口,我看到一家房產中介。
"爸,要不咱們去問問?"
爸爸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中介里坐著一個小伙子,二十來歲,正在玩手機。看我們進來,趕緊站起來:"兩位是要買房還是租房?"
"打聽點事兒。"我說,"建華街這邊,最近有什么動向嗎?"
"什么動向?"
"比如拆遷,或者政府有什么規劃?"
小伙子想了想:"拆遷倒是沒聽說,但聽說這片要建地鐵。"
我和爸爸對視一眼。
"地鐵?什么時候的事?"
"還沒定下來呢,只是說有這個規劃。"小伙子道,"如果真建的話,這片的房價肯定會漲。"
"建華街67號那個商鋪,您了解嗎?"我問。
小伙子搖頭:"具體哪個商鋪不太清楚,但這條街的商鋪這半年確實挺搶手的。有好幾個人來打聽過,想買。"
"有人想買?"
"對啊。"小伙子點頭,"前段時間,有個老板來問過好幾次,說想買這條街的商鋪,價格好商量。"
我心里一緊:"什么老板?"
"沒說姓什么,就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開著奔馳,看起來挺有錢的。"
五十來歲,有錢,開奔馳。
這不就是我大伯嗎?
爸爸明顯也想到了,臉色一變。
"那老板最后買了嗎?"我繼續問。
"不知道,我也是聽同事說的。"小伙子道,"這種事兒我們做不了主,得看房主愿不愿意賣。"
我們道了謝,離開了中介。
走在街上,爸爸一言不發。
"爸,肯定是大伯。"我忍不住說,"他早就盯上您的商鋪了。"
"不止盯上了。"爸爸停下腳步,"他可能已經在收購這條街的商鋪了。"
"為什么?"
"如果真要建地鐵,這片的商鋪價值會翻好幾倍。"爸爸分析道,"程峰是做生意的,肯定知道這個消息。他提前收購商鋪,等地鐵建好,轉手就能賺一大筆。"
"可是他為什么非要您的商鋪?這條街這么多商鋪,他買別的不行嗎?"
"因為位置。"爸爸指著不遠處,"你看,67號在街道中段,門臉正對著路口。如果建地鐵,站口很可能就在這附近。這種位置的商鋪,價值最高。"
我恍然大悟。
"所以他才這么著急,一定要您把商鋪過戶給他。"
"對。"爸爸點頭,"但他不能明說是為了賺錢,只能用家族的名義逼我就范。"
我越想越氣:"太卑鄙了!"
"商人嘛,無商不奸。"爸爸苦笑,"程峰能把生意做這么大,靠的就是這個。"
"那咱們怎么辦?"
"先回去,容我想想。"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
我去廚房做飯,爸爸坐在客廳里抽煙。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吃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小遠,如果我把商鋪過戶給你,你愿意嗎?"
我一愣:"為什么過戶給我?"
"那商鋪在我名下,程峰可以用家族的名義對付我。"爸爸說,"但如果過戶給你,他就沒辦法了。你是我兒子,商鋪過戶給你是天經地義的事,誰都說不出什么。"
"可是大伯會找我啊。"
"他不敢。"爸爸搖頭,"你現在在外地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而且你年輕,不怕他。他要是敢找你麻煩,你完全可以撕破臉,他反而下不來臺。"
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就過戶給我吧。"
"先別急。"爸爸道,"過戶需要時間,而且要是被程峰知道了,他肯定會阻止。咱們得悄悄辦。"
"什么時候辦?"
"這幾天我去打聽一下,看看過戶需要什么手續。"爸爸說,"等準備好了,找個時間一次辦完。"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這兩天發生的事:爺爺的壽宴,爸爸的往事,大伯的陰謀。
我想起小時候,每次過年,大伯一家都是最風光的。他們穿名牌,開好車,說話聲音都比別人大。
而我爸,總是穿著那幾件舊衣服,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在家族聚會上坐在角落里,像個透明人。
我以前覺得這很正常,因為大伯有錢,爸爸沒錢。
現在我才明白,不是爸爸沒錢,是他的錢都被剝奪了,被忽視了,被當成理所當然了。
這三十年,他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
我突然很想去抱抱我爸,但已經是半夜了,他肯定睡了。
算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打開門一看,是二伯。
"小遠,你爸在嗎?"他臉色很難看。
"在,怎么了?"
"讓他出來,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趕緊去叫爸爸。
爸爸穿著睡衣出來,看到二伯,皺了皺眉:"怎么了?"
"你爸住院了。"二伯沉著臉說,"昨天晚上突發心梗,現在在市醫院搶救。"
爸爸臉色刷一下就白了。
"嚴重嗎?"
"很嚴重。"二伯看著他,眼神復雜,"大哥讓我來通知你,讓你去醫院。"
"我馬上去。"
爸爸轉身要走,二伯叫住了他。
"程遠。"他嘆了口氣,"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商鋪,鬧到這個地步嗎?"
爸爸停住腳步,沒說話。
"爸昨天晚上氣得一宿沒睡,血壓飆到180,凌晨就不行了。"二伯的聲音有些顫抖,"你要是再不妥協,爸可能真的……"
"我知道了。"爸爸打斷他,"我現在去醫院。"
他回房間換衣服,手在發抖。
我跟著他進去,幫他找衣服。
"爸,您別慌。"我說。
"我不慌。"爸爸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我就是覺得,挺諷刺的。"
"什么?"
"我為了這個家拼了三年命,換來一個商鋪。現在為了保住這個商鋪,他們說我要氣死我爸。"他苦笑著,"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說不出話來。
換好衣服,我們趕去醫院。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爺爺真的出事了,爸爸會怎么辦?
他會妥協嗎?
他會放棄那個用命換來的商鋪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
03
市醫院的ICU外面,站滿了人。
大伯、二伯、三姑,還有七八個親戚,全都在。
看到我們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那種眼神,像是在看罪犯。
"來了。"大伯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很冷,"還知道來。"
爸爸沒理他,直接問:"爸現在怎么樣?"
"還在搶救。"三姑眼睛紅紅的,"醫生說情況很不好,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爸爸的身體晃了晃,我趕緊扶住他。
"都是你害的!"大伯突然吼起來,"要不是你在壽宴上頂撞爸,他能氣成這樣嗎?!"
"就是!"一個遠房親戚也開口了,"一個商鋪而已,至于嗎?老爺子都八十了,你就不能讓讓?"
"程遠,你太自私了。"二伯搖著頭,"為了錢,連爸都不顧了。"
三姑抹著眼淚:"小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走了以后,你是不是變了?"
一句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氣得渾身發抖,想要反駁,但爸爸拉住了我。
"讓他們說。"他輕聲道。
"可是……"
"沒用的。"爸爸看著ICU的門,"現在說什么都沒用。"
他說得對。
在這些人眼里,爸爸已經是罪人了。不管他怎么解釋,他們都不會信。
甚至,他們根本不想聽。
等了兩個小時,醫生終于出來了。
"病人情況穩定了,暫時脫離危險。"醫生摘下口罩,"但還要觀察,隨時可能有狀況。"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大伯連聲道謝。
醫生走了,大伯轉身看向爸爸。
"程遠,現在爸這樣,你滿意了?"
"我沒想讓爸出事。"爸爸低聲說。
"你沒想?你那天在壽宴上是怎么說的?你忘了?"大伯步步緊逼,"你頂撞爸,讓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來臺,他能不氣嗎?"
"我只是想說清楚那個商鋪的事……"
"商鋪商鋪,就知道商鋪!"大伯打斷他,"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爸?"
爸爸不說話了。
"我現在代表全家族給你一個選擇。"大伯環視一圈,所有人都看著爸爸,"你要么把商鋪過戶給我,要么,你就從這個家滾出去。"
"程峰!"爸爸抬起頭,"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大伯冷笑,"是你過分吧?為了一個破商鋪,把爸氣成這樣,現在還有臉說我過分?"
"那商鋪是我拿命換的……"
"少來這套!"大伯不耐煩地揮手,"你拿命換的?有證據嗎?有人證嗎?"
"我有工資條,有老板的證明……"
"三十年前的東西,誰知道真假?"大伯打斷他,"再說了,就算是你拿命換的,那也是爸讓你去換的。爸才是真正的出資人,商鋪理應歸爸所有。"
我聽不下去了:"大伯,您這是胡攪蠻纏!"
"小遠,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二伯瞪了我一眼,"長輩說話,你一邊去。"
"憑什么?這明明是你們不講理!"
"夠了!"三姑站起來,"小遠,你跟你爸學壞了。以前你多懂事,現在跟著你爸一起鬧,成何體統?"
我氣得說不出話。
這些人,簡直不可理喻。
"程遠,我也不跟你廢話了。"大伯掏出一份文件,"這是商鋪過戶協議,你簽了,這事兒就算了。你不簽,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是我們程家的人。"
爸爸看著那份協議,臉色鐵青。
"我要是不簽呢?"
"不簽?"大伯冷笑,"那你以后就別來看爸了。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來送終。程家的祖墳,也沒你的位置。"
"對。"二伯接話,"你要是不簽,以后就斷絕關系。我們當沒你這個弟弟。"
三姑也抹著眼淚:"小遠,你就簽了吧。一家人,鬧成這樣,多難看啊。"
爸爸的手在發抖。
我知道他在掙扎。
那個商鋪,是他用三年青春,用一條瘸腿,用無數個日夜的血汗換來的。
但這些人,要用親情、用孝道、用家族的名義,生生從他手里奪走。
"小遠。"爸爸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一愣。
爸爸從來沒問過我這種問題。在我印象里,他總是自己扛著所有事,從不讓我操心。
"爸,您想怎么辦?"我反問。
爸爸看著ICU的門,眼里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不知道。"他苦笑,"如果你爺爺真的出事了,我會后悔一輩子。但如果我現在妥協了,我也會后悔一輩子。"
"那就別妥協。"我握住他的手,"爸,您沒做錯。"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大伯他們,"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們在逼您。爺爺出事,不是因為您,是因為他們多年來的偏心和不公,積累到了今天,總要爆發。"
"小遠,你住嘴!"大伯吼道。
"我不住嘴!"我站起來,"大伯,這些年我爸幫了你們多少忙?你家裝修,我爸出錢出力;二伯家孩子上學,我爸拿出所有積蓄;三姑家做生意賠了,我爸四處借錢幫忙還債。你們拿了我爸的好處,現在卻說他自私?!"
"那都是他應該做的!"大伯理直氣壯,"他是弟弟,幫哥哥姐姐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我氣笑了,"那你們作為哥哥姐姐,為我爸做過什么?"
"我們……"二伯語塞。
"你們什么都沒做。"我一字一句道,"你們只會索取,只會逼迫,只會用孝道綁架我爸。"
"小遠,你怎么能這么說話?"三姑哭起來,"我們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為了這個家好,就要逼我爸交出商鋪?為了這個家好,就要把我爸趕出家門?"我冷笑,"三姑,您的'好',可真特別。"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我,仿佛不敢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大伯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又忍住了。
最后,他指著爸爸,一字一頓地說:"程遠,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我兒子說得沒錯。"爸爸也站起來,聲音平靜但堅定,"程峰,你們要過戶協議,我可以簽。但有個條件。"
大伯一愣:"什么條件?"
"等爸醒了,你們當著爸的面,把三十年前的事說清楚。"爸爸看著他,"說清楚那個商鋪到底是誰買的,是怎么買的。如果爸說是你們買的,我二話不說,立刻過戶。"
"這……"大伯猶豫了。
"怎么,不敢?"爸爸冷笑,"你們不是一口咬定商鋪是爸買的嗎?那就讓爸親口說出來啊。"
"爸現在昏迷不醒,你這不是為難人嗎?"二伯皺眉。
"那就等爸醒了再說。"爸爸淡淡道,"反正商鋪在我名下,又跑不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程遠,你站住!"大伯吼道。
爸爸頭也不回。
我跟著他走出醫院,外面下起了小雨。
"爸,您沒事吧?"我擔心地問。
"沒事。"爸爸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小遠,有些賬,該算算了。"
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04
接下來的三天,爺爺一直昏迷不醒。
我請了假,陪著爸爸守在醫院。大伯他們也在,但彼此不說話,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第四天傍晚,爺爺終于醒了。
醫生檢查完,說情況穩定,但還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
大伯第一個沖進病房。
"爸,您醒了!感覺怎么樣?"
爺爺虛弱地睜開眼,看了看周圍:"我這是……在醫院?"
"對,您突發心梗,搶救了好幾天。"大伯握著他的手,"嚇死我們了。"
"我……我怎么會……"爺爺似乎想起了什么,臉色一變,"程遠呢?"
"在外面。"大伯的臉色也變了,"爸,您別激動,醫生說不能受刺激。"
"讓他進來。"爺爺閉上眼睛,"我有話要說。"
大伯猶豫了一下,出去叫爸爸。
爸爸進了病房,我跟在后面。二伯、三姑也都進來了,病房里站滿了人。
"爸。"爸爸走到床邊,聲音有些哽咽,"您好點了嗎?"
爺爺睜開眼,看著他,眼神復雜。
"程遠,你恨我嗎?"
爸爸一愣。
"我不恨您。"他搖頭,"您是我爸。"
"你心里恨的。"爺爺嘆了口氣,"這些年,我對你不公平。"
大伯臉色一變:"爸,您說什么呢?"
"你閉嘴。"爺爺虛弱但嚴厲地說,"讓我把話說完。"
病房里安靜了。
"1993年,程遠去給人干了三年建筑。"爺爺緩緩道,"那三年,他受了多少罪,我心里清楚。腿摔斷了,還要爬上腳手架;發著高燒,還要扛水泥。冬天手凍裂了,夏天背曬脫皮了,他從來不說。"
爸爸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他拿命換來那三萬八,本來是想給家里還債的。"爺爺繼續說,"但我私心了。我怕你大伯他們眼紅,怕家里鬧矛盾,就對外說是我出錢買的商鋪。"
"爸……"爸爸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我以為,只要我護著你,你就不會吃虧。"爺爺的眼里有淚,"但我錯了。我護了你一時,卻害了你一輩子。"
"爸,您別這么說……"
"讓我說完。"爺爺抬起手,顫抖著指向大伯,"程峰,你過來。"
大伯走過去,臉色很難看。
"建華街67號那個商鋪,是程遠的。"爺爺一字一句道,"是他拿命換來的,不是我買的。我當年撒了謊,現在,我要把真話說出來。"
大伯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爸,您年紀大了,記混了……"
"我沒混!"爺爺突然提高了聲音,然后開始劇烈咳嗽。
醫生趕緊過來檢查,讓我們都出去。
病房外,大伯臉色鐵青,盯著爸爸,眼里全是恨意。
"你滿意了?"他咬著牙說。
"我什么都沒做。"爸爸平靜地說,"是爸自己想說的。"
"少來這套!"大伯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肯定是趁我們不在,去病房里說了什么!"
"放開我爸!"我上前推開大伯。
"你也是個白眼狼!"大伯指著我,"程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夠了!"二伯拉住大伯,"這兒是醫院,別鬧了。"
"不鬧?讓我怎么不鬧?!"大伯甩開他,"我為這個商鋪準備了多久,你們知道嗎?我談好的合作,我付的定金,現在全泡湯了!"
他這么一說,反而露了底。
"所以你是真的知道那片要拆遷,對吧?"我冷笑,"你早就在收購商鋪了。"
大伯意識到說漏嘴,臉色更難看了。
"是又怎么樣?做生意就是要有眼光,有魄力。"他惱羞成怒,"不像你們,守著一個破商鋪,坐吃山空!"
"那是我們的商鋪,愛怎么守怎么守。"我針鋒相對,"您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買別的商鋪。"
"你……"
"行了。"爸爸拉住我,"小遠,別說了。"
他看向大伯,眼神里有失望,有悲哀,還有一種釋然。
"程峰,從今天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他平靜地說,"商鋪的事,就此了結。你以后也別來找我,我也不會再管你的事。"
"你以為我稀罕?!"大伯吼道,"程遠,你會后悔的!"
"我不會。"爸爸搖頭,"這三十年,我后悔的事夠多了。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后悔。"
說完,他轉身離開。
我跟著他走出醫院,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路燈昏黃,照在爸爸身上,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但也很堅定。
"爸,咱們真的要和他們斷絕關系嗎?"我問。
"不是斷絕關系。"爸爸點上一根煙,"是保持距離。有些人,走得太近了,只會互相傷害。"
"那爺爺怎么辦?"
"爺爺我會照顧。"爸爸吸了口煙,"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什么都順著他們了。"
我點點頭。
走到停車場,爸爸突然停下腳步。
"小遠,你說,我這一輩子,活得值嗎?"
我愣住了。
爸爸從不問這種問題。他總是默默承受,默默付出,從不抱怨,也不質疑。
"值。"我認真地說,"爸,您活得比誰都值。"
"是嗎?"爸爸苦笑,"可我覺得,我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不是笑話。"我握住他的手,"爸,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您善良,正直,有擔當。雖然家里人不理解您,但我理解。媽媽在的時候,也理解。"
爸爸的眼眶紅了。
"你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媽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程遠,你這輩子對別人太好了,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爸爸的淚掉了下來,"她說,等她走了,我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該爭的要爭,該拒絕的要拒絕。"
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所以,這次我沒忍。"爸爸抹了把臉,"我聽你媽的話,不忍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爸爸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任人欺負的程遠了。
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會反抗、會爭取的人。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媽媽。
"爸,媽媽在天上,一定會為您驕傲的。"我哽咽著說。
"希望吧。"爸爸深吸一口氣,"走吧,回家。"
我們開車回家。
路上,爸爸接到一個電話,是律師打來的。
"程先生,您上午委托我辦理的商鋪過戶手續,已經準備好了。"律師說,"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們去房產局辦理?"
我一愣,看向爸爸。
"明天上午十點。"爸爸淡淡道,"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我忍不住問:"爸,您什么時候聯系的律師?"
"昨天。"爸爸說,"我就猜到,爸醒了之后會說實話。所以提前做了準備。"
"過戶給誰?"
"你。"爸爸看著我,"小遠,那商鋪以后就是你的了。"
"爸……"
"拿著吧。"爸爸拍拍我的肩膀,"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的東西了。"
"可是您呢?"
"我?"爸爸笑了,"我有退休金,夠了。而且,我現在一身輕松,什么都不用擔心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爸爸確實輕松了。
這么多年,他就像背著一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他終于把山卸下來了。
雖然失去了家族,失去了親情,但他獲得了自由。
那天晚上,我們父子倆喝了很多酒。
爸爸喝醉了,趴在桌上哭。
他哭得像個孩子,說著胡話,叫著媽媽的名字。
我扶他去臥室,幫他脫鞋,蓋被子。
看著他蒼老的臉,花白的頭發,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爸這輩子,活得太累了。
但從今以后,他可以為自己活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陪爸爸去了房產局。
律師已經等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摞文件。
"程先生,程小遠先生。"律師跟我們握手,"材料都準備齊了,咱們現在就可以辦理。"
過戶手續比我想象的要快,半個小時就辦完了。
拿到新的房產證,我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心情復雜。
"爸,真的給我了?"
"給你了。"爸爸笑著說,"以后好好收著,別亂花。"
"我不會的。"
走出房產局,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結束了。
但剛到停車場,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程小遠先生嗎?"電話里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是。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建華街拆遷辦的。"對方說,"關于建華街67號商鋪的拆遷補償事宜,想跟您約個時間談談。"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拆遷?真的要拆遷?
"什么時候?"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嗎?我們在建華街臨時辦公點等您。"
"方便,下午兩點可以嗎?"
"沒問題,下午兩點見。"
掛了電話,我看向爸爸。
爸爸也聽到了,他的臉色很平靜,但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看來你大伯的消息是真的。"他嘆了口氣,"那片真的要拆了。"
"爸,會賠多少?"
"不知道。"爸爸搖頭,"但肯定不少。建華街那個位置,少說也得幾百萬。"
幾百萬。
這個數字讓我有些暈。
我和爸爸這輩子,從沒見過這么多錢。
"小遠,下午你自己去吧。"爸爸說,"商鋪已經是你的了,這些事你自己處理。"
"爸,您不去嗎?"
"我就不去了。"爸爸笑了笑,"我現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就想好好休息休息。"
下午兩點,我準時到了建華街拆遷辦。
臨時辦公點設在街口的一棟樓里,門口掛著橫幅,寫著"建華街改造拆遷辦公室"。
我走進去,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接待了我。
"程小遠先生是吧?請坐。"他倒了杯水給我,"關于67號商鋪的拆遷,我給您詳細介紹一下。"
他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根據市政規劃,建華街將建設地鐵三號線,您的商鋪正好在規劃范圍內,需要拆遷。"他指著文件上的一段話,"按照補償標準,您這個商鋪48平方米,位置優越,初步評估補償金額為……"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
"480萬。"
我的腦子嗡一下就炸了。
480萬?
"當然,這只是初步評估。"工作人員繼續說,"如果您對金額有異議,可以申請重新評估。不過從以往經驗來看,最終金額不會差太多。"
我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程先生?"工作人員看著我,"您沒事吧?"
"沒……沒事。"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個補償,什么時候能拿到?"
"簽了協議之后,一個月內會打到您的賬戶。"工作人員說,"您今天可以先看看協議,回去考慮一下,不著急簽。"
"好,好的。"
拿著那份協議,我走出拆遷辦,腦子還是暈的。
480萬。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爸爸那三年的苦,終于有了回報。
意味著大伯的算盤,徹底落空了。
意味著我和爸爸,從此以后,再也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了。
我掏出手機,想打給爸爸,但手機卻響了。
是大伯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小遠。"大伯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完全沒有之前的暴躁,"你現在在哪兒?"
"在外面。"我冷冷道,"有事嗎?"
"是這樣,我想跟你談談。"大伯說,"關于那個商鋪的事。"
"沒什么好談的,商鋪已經過戶給我了。"
"我知道。"大伯的語氣很平靜,"所以我想跟你談談,買下這個商鋪。"
我冷笑:"您出多少?"
"300萬。"大伯說,"這個價格,很公道了吧?"
300萬。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天文數字。
但現在,我知道商鋪值480萬,大伯的300萬,就是個笑話。
"不賣。"我直接拒絕。
"小遠,你別急著拒絕。"大伯的聲音還是很溫和,"你一個年輕人,拿著商鋪也沒用。不如賣給我,你拿著錢,想干什么干什么,多好。"
"我說了,不賣。"
"350萬。"大伯提高了價格,"這是我的底線了。你好好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不賣。"
我掛了電話。
大伯又打過來,我直接拉黑了。
坐在車里,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伯知道商鋪值480萬,但他只愿意出350萬。
他到最后,還是想占便宜。
這種人,永遠不會改。
我開車回家,把拆遷的事告訴了爸爸。
爸爸聽完,沉默了很久。
"480萬。"他喃喃道,"這么多。"
"是啊,爸。"我握住他的手,"您那三年沒白受罪。"
爸爸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哭,只是笑。
"值了。"他說,"真的值了。"
那天晚上,我們又喝了酒。
這次不是苦悶地喝,而是慶祝。
慶祝爸爸終于守住了他用命換來的東西,慶祝正義終于得到了伸張,慶祝我們的未來,終于有了希望。
喝到一半,爸爸的電話響了。
是爺爺打來的。
"程遠。"爺爺的聲音很虛弱,"你……能來醫院一趟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爸爸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我們趕到醫院,爺爺一個人躺在病房里。
大伯他們都不在。
"爸。"爸爸走到床邊,"您找我?"
爺爺看著他,眼里有愧疚,有后悔,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程遠,我對不起你。"爺爺的聲音顫抖著,"這三十年,我一直在騙自己,騙你,騙所有人。我以為只要把真相藏起來,就能維持這個家的和平。但我錯了。"
"爸,過去的事,別提了。"
"不,我要說。"爺爺抬起手,顫抖著握住爸爸的手,"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是我最能干的兒子,最孝順的兒子,但我卻為了所謂的公平,一次次傷害你。"
爸爸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你恨我。"爺爺繼續說,"我也恨我自己。但我現在老了,病了,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想在走之前,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爸……"爸爸哽咽著,"我不恨您,真的不恨。"
"你心里恨的。"爺爺搖頭,"但沒關系,你有權利恨我。"
他頓了頓,從枕頭下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錢,二十萬。"爺爺把信封遞給爸爸,"我知道這彌補不了什么,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拿著吧,就當是我給你的補償。"
爸爸接過信封,手在發抖。
"還有,那個商鋪。"爺爺看著他,"我聽說拆遷了,能賠不少錢。程峰來找過我,讓我勸你把商鋪賣給他。但我拒絕了。"
"爸……"
"程遠,那個商鋪是你的,你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爺爺認真地說,"誰都不能逼你,包括我。"
爸爸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邊哭起來。
他哭得像個孩子,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爺爺也哭了,老淚縱橫。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家,終究還是沒有徹底決裂。
但傷痕已經留下了,再也無法抹平。
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走到停車場,爸爸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夜空。
"小遠,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他輕聲問。
我想了想:"為了不后悔吧。"
"不后悔。"爸爸重復著這三個字,然后笑了,"是啊,不后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們開車離開,車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漸遠去。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結束了。
但兩天后,拆遷辦又打來電話。
"程先生,關于您的商鋪,有個情況需要跟您說明一下。"工作人員的聲音有些猶豫。
"什么情況?"
"是這樣的,我們在核實產權的時候,發現您這個商鋪的產權……有點問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問題?"
"您這個商鋪,在1993年購買的時候,有一筆貸款沒有還清。"工作人員說,"按照規定,如果商鋪有債務糾紛,拆遷補償需要先償還債務,剩余部分才能給您。"
"什么貸款?我們從來沒有貸過款!"
"這個……我們也很奇怪。"工作人員說,"您最好來一趟,我們當面核實一下。"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
貸款?什么貸款?
我趕緊打給爸爸,把這件事告訴他。
爸爸也愣住了:"貸款?不可能啊,當年我是一次性付清的。"
"那怎么會有貸款記錄?"
"我也不知道。"爸爸的聲音有些急,"你先去拆遷辦看看,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趕到拆遷辦,工作人員拿出一份文件給我看。
"您看,這是1993年8月的一份貸款協議。"他指著文件上的簽名,"這是您父親程遠的簽名,向銀行貸款5萬元,用于購買建華街67號商鋪。"
我仔細看那份協議,上面確實有爸爸的名字,還有他的簽名。
但字跡看起來很奇怪,不太像爸爸的筆跡。
"這份協議,我能拍照留存嗎?"
"可以。"
我拍下協議,立刻開車回家。
把照片給爸爸看,爸爸看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我的簽名。"他斬釘截鐵地說,"這是……"
他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了。
這是偽造的。
"誰會偽造您的簽名,去貸款?"我問。
爸爸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這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站在外面的人,是大伯。
06
大伯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里拎著水果籃,臉上掛著笑容。
"小遠啊,在家呢?"他笑瞇瞇地往里走,"我來看看你爸。"
我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您有什么事嗎?"
"哎呀,怎么這么生分?"大伯還是笑著,"都是一家人,我來看看弟弟,不行嗎?"
"程峰。"爸爸從里面走出來,臉色鐵青,"你來干什么?"
"哎喲,程遠,你這話說的。"大伯把水果籃放在門口,"我是來跟你商量點事兒。"
"我們沒什么好商量的。"
"別這么說嘛。"大伯看了看我,又看看爸爸,"這樣,小遠,你先回避一下,我跟你爸單獨談談。"
"不用回避。"爸爸冷冷道,"有什么話,當著我兒子的面說。"
大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行,那我就直說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這是1993年的貸款協議,你應該知道吧?"
爸爸盯著那份協議,拳頭攥得咯咯響。
"那是你偽造的。"
"偽造?"大伯眉毛一挑,"程遠,你可別血口噴人。這上面有你的簽名,有銀行的章,怎么就偽造了?"
"我從來沒有貸過款!"爸爸的聲音在發抖,"那五萬塊錢,我根本沒見過!"
"你沒見過?"大伯冷笑,"那你怎么買的商鋪?就憑你那點工資?"
"我是干了三年建筑,老板預支給我的工錢!"
"證據呢?"大伯攤開手,"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拿什么證明?那個老板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工資條也早就找不到了吧?"
爸爸說不出話來。
大伯說得對,當年的老板確實聯系不上了,工資條也因為搬家弄丟了。
"程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忍不住問。
"我想干什么?"大伯看著我,笑容里帶著得意,"我想要回我的錢。"
"您的錢?"
"對,我的錢。"大伯理直氣壯地說,"當年你爸要買商鋪,手頭不夠,是我借給他五萬塊錢。我們去銀行辦了貸款手續,錢打到你爸賬上,他拿去買了商鋪。這些年,他一分錢都沒還過我。"
"您胡說!"我怒道。
"我胡說?"大伯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1993年8月15日的銀行轉賬記錄,5萬塊,從我的賬戶轉到程遠的賬戶。你們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接過手機,照片上確實是一張銀行存根,上面寫著"程峰轉賬程遠5萬元"。
日期是1993年8月15日,正好是爸爸買商鋪的前一天。
"這……"我愣住了。
"看到了吧?"大伯收回手機,"白紙黑字,賴不掉的。"
"就算你借給我爸錢,那也早就過了訴訟時效了!"我反駁道。
"訴訟時效?"大伯笑了,"小遠,你還是太年輕了。這可不是普通的借款,這是用商鋪做抵押的貸款。按照協議,如果你爸還不上錢,商鋪就歸我。"
"您做夢!"我吼道。
"做不做夢,不是你說了算。"大伯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老張,可以上來了。"
不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位是張律師,我的法律顧問。"大伯介紹道,"張律師,跟他們說說,這份協議的法律效力。"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根據這份貸款協議,程遠先生于1993年向程峰先生借款5萬元,以建華街67號商鋪作為抵押。協議約定,如果三十年內未還清本息,商鋪產權自動轉移給程峰先生。"
"現在已經過去三十年了,本息加起來大概是……"張律師按了按計算器,"15萬左右。程遠先生如果還不上,那商鋪就應該歸程峰先生所有。"
"荒唐!"爸爸吼道,"這協議是假的!"
"假不假,法院會判定。"張律師平靜地說,"不過我要提醒您,這份協議有銀行的公章,有雙方的簽名,還有見證人。從法律角度來說,很難推翻。"
"見證人?誰?"我問。
"我們的父親,程老爺子。"大伯笑著說,"當年爸也在場,他可以作證。"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
爺爺那時候昏迷不醒,大伯完全可以說是爺爺當年同意的。
"程峰,你真夠狠的。"爸爸的聲音在發抖,"為了那個商鋪,你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我怎么狠了?"大伯攤開手,"我只是要回我該得的東西。當年要不是我借錢給你,你能買得起商鋪?現在商鋪要拆遷了,你就想一腳把我踢開?門兒都沒有!"
"您根本就沒借過錢!"我吼道。
"有沒有借過,法院會查。"大伯站起來,"我今天來,是給你們一個機會。要么,你們還我15萬,商鋪還是你們的。要么,把商鋪過戶給我,一筆勾銷。"
"15萬?"我冷笑,"商鋪能賠480萬,您讓我們給15萬,您當我們是傻子嗎?"
"那就沒辦法了。"大伯嘆了口氣,"只能法庭上見了。"
他轉身要走,爸爸突然叫住他。
"程峰,等等。"
大伯回頭,眼里閃過一絲得意:"怎么,想通了?"
"我想問你一句話。"爸爸看著他,眼里全是失望,"這三十年,我幫過你多少次?你家裝修,我出錢出力;你生意周轉不開,我把所有積蓄都借給你;你兒子結婚,我包了五萬塊錢的紅包。這些,你都忘了嗎?"
大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那些是你自愿的,我可沒逼你。"
"對,我自愿的。"爸爸點頭,"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們是兄弟,是一家人。可現在我才明白,在你眼里,我從來就不是你弟弟,我只是你的搖錢樹,是你想占便宜的對象。"
"隨便你怎么想。"大伯不耐煩地揮手,"一周之內,給我答復。要么還錢,要么過戶。"
說完,他帶著張律師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爸爸整個人都癱坐在沙發上。
"爸,您別信他的!"我蹲在他面前,"那協議肯定是假的,我們可以去鑒定筆跡!"
"沒用的。"爸爸搖頭,"就算鑒定出來簽名是假的,那又怎么樣?他有銀行轉賬記錄,有爺爺作證,法院還是會認定他借過錢給我。"
"那我們就還他15萬!"
"還了15萬,他還會有別的招數。"爸爸苦笑,"小遠,你不了解你大伯。他這個人,做事從來不留后路。既然他敢拿出這份協議,就說明他已經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往里跳。"
我急得團團轉:"那怎么辦?難道就這么把商鋪給他?480萬啊!"
爸爸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來。
"我去找個人。"
"找誰?"
"錢老板。"爸爸說,"租商鋪的那個錢老板,他在建華街做了十幾年生意,消息靈通。我想問問他,程峰這段時間在建華街都干了什么。"
我們立刻趕到建華街,錢老板正在店里忙活。
"程哥,小程,怎么又來了?"錢老板熱情地招呼我們。
"錢老板,我想問你點事兒。"爸爸直接道,"最近有沒有人來找過你,問商鋪的事?"
"有啊。"錢老板點頭,"前段時間,有個老板來過好幾次,說想買這條街的商鋪,問我愿不愿意當中介,幫他聯系房東。"
"那老板是不是五十多歲,開奔馳?"
"對對對,就是他。"錢老板說,"他還給了我一筆中介費,讓我幫他打聽這條街哪些商鋪的房東愿意賣。"
"后來呢?"
"后來我幫他打聽了,這條街大概有三十多個商鋪,愿意賣的有十幾個。"錢老板說,"他都買下來了,花了不少錢呢。"
"那我這個67號商鋪,他問過嗎?"
"問過。"錢老板回憶道,"他問得最勤的就是您這個商鋪。我說您不愿意賣,他還讓我幫著勸勸。我說程哥您人老實,肯定不會賣的。"
爸爸點點頭,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錢老板,拆遷的事,你什么時候知道的?"我問。
"去年十月份吧。"錢老板說,"當時街道辦來通知,說這片要建地鐵,可能會拆遷,讓我們做好準備。不過那時候還沒定下來,今年三月才正式下文。"
去年十月。
大伯在壽宴上逼爸爸過戶商鋪,是今年八月。
也就是說,大伯早在十個月前就知道了拆遷的消息,一直在暗中布局。
"謝謝你,錢老板。"爸爸握了握他的手。
走出便利店,我越想越氣:"大伯這是蓄謀已久啊!"
"何止蓄謀已久。"爸爸的臉色很難看,"他從去年十月就開始收購商鋪,那時候價格肯定很低,他估計賺翻了。但偏偏我這個67號商鋪,位置最好,他拿不到,所以才想盡辦法要搶過去。"
"那份假協議,他肯定準備很久了。"我分析道,"銀行轉賬記錄,見證人,甚至可能還買通了當年的銀行職員。"
"對。"爸爸點頭,"他這是要把我往絕路上逼。"
"那我們怎么辦?"
爸爸沉思了很久,突然說:"去醫院,找你爺爺。"
07
爺爺這幾天身體好了不少,已經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
我們到的時候,病房里只有爺爺一個人,大伯他們都不在。
"爸。"爸爸走到床邊,"我有事要問您。"
"什么事?"爺爺看起來有些憔悴。
"1993年8月,我買商鋪那年,程峰有沒有借給我5萬塊錢?"
爺爺一愣,眼神閃爍:"這……這都多少年了,我哪兒記得清楚……"
"爸,您記得清楚。"爸爸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壓迫感,"那時候家里窮,5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如果程峰真的拿出5萬塊借給我,您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忘記。"
爺爺低下頭,不說話。
"程峰跟您說了什么?"爸爸直接問,"他是不是威脅您,讓您作偽證?"
"他沒有……"爺爺的聲音很虛弱。
"爸!"爸爸突然提高了聲音,"我是您兒子!您就忍心看著他用假協議騙走我的商鋪?!"
爺爺的身體顫抖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程遠,我對不起你……"他哽咽道,"但我也沒辦法……"
"什么叫沒辦法?"
"程峰說了,如果我不幫他,他就……他就不管我了。"爺爺哭著說,"我現在老了,病了,離不開人照顧。你二弟在外地,你三妹嫁出去了,只有程峰能照顧我。如果他不管我,我怎么辦?"
我聽得心里發涼。
大伯居然用這種方式威脅爺爺。
"爸,您跟著我,我照顧您。"爸爸說。
"你照顧我?"爺爺搖頭,"程遠,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么照顧我?你沒錢,沒房子,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我有商鋪,能收租金……"
"那商鋪,程峰說了,是他的。"爺爺打斷他,"他有銀行轉賬記錄,有我的證詞,法院肯定會判給他。"
爸爸愣住了。
"所以,您真的要幫他作偽證?"
爺爺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爸爸深吸一口氣,轉身要走。
"程遠,你別怪爸……"爺爺在后面哭著喊,"爸也是沒辦法……"
爸爸沒回頭,徑直走出了病房。
我跟著他走出醫院,看到他站在臺階上,渾身都在發抖。
"爸……"
"小遠。"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里全是悲涼,"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這個家,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他苦笑,"我以為只要我夠孝順,夠付出,總有一天會被認可。但我錯了。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工具,是個可以隨意利用和拋棄的工具。"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爸爸這輩子,活得太卑微了。
"爸,咱們不要這個家了。"我握住他的手,"商鋪是您的,誰都搶不走。大伯想告,就讓他告。我們有錢請最好的律師,跟他打到底!"
"打不過的。"爸爸搖頭,"他有爺爺作證,有銀行轉賬記錄,還有那份協議。我們唯一的證據,就是當年的工資條,但那早就找不到了。"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知道。"爸爸看著我,"所以,我要賭一把。"
"賭什么?"
"賭程峰還有一點良心。"爸爸的眼里閃過一絲決絕,"今天晚上,我去找他,最后談一次。如果他還是不肯放手,那我……"
"那您怎樣?"
爸爸沒說下去,但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晚上七點,爸爸讓我在車里等著,自己上了大伯家。
大伯住在市中心的一棟高檔小區,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層,裝修得富麗堂皇。
我坐在車里,盯著大伯家的窗戶,心里忐忑不安。
二十分鐘過去了,沒有動靜。
四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
我開始擔心,爸爸會不會出事?
就在我準備上去看看的時候,爸爸下來了。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爸,怎么樣?"我急切地問。
"他不同意。"爸爸淡淡道,"他說,要么還15萬,要么過戶商鋪,沒有第三條路。"
"那您怎么說?"
"我說,那就法庭上見。"爸爸啟動車子,"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什么準備?"
"打官司。"爸爸說,"我今天下午已經聯系了律師,把所有材料都準備好了。就算輸了,我也要讓程峰付出代價。"
"什么代價?"
"名聲。"爸爸的眼里閃過一絲冷意,"他這些年在生意場上混得風生水起,靠的就是名聲。如果他兄弟鬩墻、偽造文書的事傳出去,他的生意伙伴會怎么看他?他的客戶會怎么看他?"
我恍然大悟。
爸爸這是要魚死網破。
"可是爸,這樣您也會受損失啊。"
"我已經沒什么可損失的了。"爸爸苦笑,"錢沒了,親情沒了,就剩一條命了。但程峰不一樣,他有生意,有名聲,有地位。他輸不起。"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我看著爸爸的側臉,突然覺得他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程遠了,他變成了一個敢于反擊的戰士。
回到家,爸爸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
"這是什么?"我問。
"證據。"爸爸說,"這些年,程峰找我借過多少次錢,我都有記錄。他說好了還,但一次都沒還過。我把借條、轉賬記錄都保存著,一共有三十多萬。"
"您要用這個反擊?"
"對。"爸爸點頭,"他說我欠他15萬,我就說他欠我30萬。看誰欠誰的多。"
"可是他有爺爺作證……"
"我也有證人。"爸爸拿出幾張照片,"這些是當年幫我作證的工友,雖然聯系不上那個老板了,但有幾個工友還在。我已經找到他們了,他們愿意出庭作證。"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原來爸爸這幾天不是在消沉,而是在默默準備反擊。
"爸,您早就準備好了?"
"從你大伯在壽宴上提出要商鋪那天,我就開始準備了。"爸爸說,"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提前做了打算。"
"那您為什么不早說?"
"因為我想給他一個機會。"爸爸嘆了口氣,"他畢竟是我哥,我不想鬧到法庭上。但現在看來,他根本不在乎兄弟情分。那我也沒必要留情面了。"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一起整理材料,準備應訴。
凌晨兩點,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大伯打來的。
"小遠,讓你爸接電話。"大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
我把手機遞給爸爸。
"程峰?"爸爸接過電話。
"程遠,我們談談。"大伯說,"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有什么好談的?"
"你不想知道,當年那五萬塊錢,到底是怎么回事嗎?"大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我告訴你真相,你把商鋪給我,這事兒就算了。"
爸爸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問:"爸,您真要去?"
"去。"爸爸點頭,"我要聽聽他到底要說什么。"
"會不會是陷阱?"
"有可能。"爸爸說,"但我必須去。不管怎樣,我要知道真相。"
第二天上午,爸爸赴約去了。
約定的地點是郊區的一個茶館,很偏僻,平時幾乎沒什么人。
我本想跟著去,但爸爸不讓,說大伯要求單獨見面。
我只好在附近的咖啡廳等著,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手機,擔心爸爸會出事。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我的心越來越不安,正準備沖過去的時候,爸爸終于出來了。
他的臉色很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爸,怎么了?"我趕緊迎上去。
爸爸看著我,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爸,到底怎么了?!"我急了。
"小遠。"爸爸的聲音很啞,"我終于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那五萬塊錢……"爸爸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是你媽借給我的。"
08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媽?什么意思?"
爸爸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1993年,我干完三年建筑,老板只給了我兩萬八千塊。"
"不是三萬八嗎?"
"我騙了你。"爸爸苦笑,"當時工地出了事故,老板賠了一大筆錢,周轉不開,只能給我兩萬八。我本來想算了,但你媽說,好不容易熬了三年,不能白費。"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媽那時候剛參加工作,攢了點錢,但也不夠。她就去找她的閨蜜借,東拼西湊,湊了一萬塊。"
"所以您當時買商鋪的錢,是兩萬八加一萬,總共三萬八?"
"對。"爸爸點頭,"但買完商鋪,我們手里就一分錢都沒了。你媽還欠著她閨蜜的錢,每個月工資都要還一部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事。
"那大伯說的五萬塊,是怎么回事?"
"是你媽向程峰借的。"爸爸的聲音在顫抖,"買完商鋪后的第三個月,你媽懷孕了。那時候我還沒找到工作,家里沒有收入,連醫藥費都拿不出來。你媽沒辦法,只能去找程峰借錢。"
"程峰當時剛做生意,手頭寬裕,借了我們五萬塊。"爸爸閉上眼睛,"但他有個條件——要用商鋪做抵押,簽一份協議。"
我的心一沉。
"您簽了?"
"你媽簽的。"爸爸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簽完回來跟我說,只是走個形式,程峰不會真的要商鋪。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都是兄弟,不至于那么絕。"
"后來呢?"
"后來你媽每個月都在還錢,從你出生一直還到你上小學。"爸爸哽咽道,"整整還了七年,才把五萬塊本金還清。但程峰說,還有利息,我們總共還了不到十萬。"
我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為什么媽媽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不想讓你知道家里的難處。"爸爸抹了把臉,"你媽這輩子,活得比我還累。她為了還債,在單位拼命加班,落下一身病。后來她得癌癥,也是因為長期勞累,免疫力下降。"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所以,那份協議是真的?"
"是真的。"爸爸點頭,"程峰今天把原件給我看了,上面確實是你媽的簽名。他說,按照協議,如果三十年內沒還清本息,商鋪就歸他。現在三十年到了,他要行使權利。"
"可是您明明還了十萬!"
"那是還本金和部分利息,不是全部。"爸爸苦笑,"程峰算了一筆賬,按照當時的高利貸利率,三十年的利息加起來有幾十萬。就算我們還了十萬,還差很多。"
"高利貸?那不是違法的嗎?"
"九十年代,很多私人借貸都是高利貸,沒人管。"爸爸搖頭,"而且那份協議寫得很隱晦,表面上看不出來是高利貸,但實際算下來,利率高得嚇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大伯太卑鄙了!他明明知道您還不起,故意設這個局!"
"他今天跟我說了實話。"爸爸的聲音很低,"他說,當年他就知道建華街那片會發展起來,商鋪會升值。所以他故意借錢給我們,用高利貸利率,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拿走商鋪。"
"他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對。"爸爸點頭,"他等了三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商鋪升值到足夠高,等我們還不起債,等拆遷的那一刻。"
我簡直不敢相信。
一個人怎么能這么狠?
為了錢,算計自己的親弟弟三十年?
"爸,那份協議有法律效力嗎?"
"有。"爸爸的聲音充滿無奈,"雖然是高利貸,但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抵押借款。而且有你媽的簽名,有見證人,在法律上很難推翻。"
"見證人是誰?"
"你爺爺。"爸爸苦笑,"當年程峰讓你媽簽協議的時候,爺爺也在場。所以爺爺是知情的。"
我終于明白了。
怪不得爺爺這些年一直偏向大伯,原來他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個局。
"所以,我們輸定了?"
"從法律上說,是的。"爸爸點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證明那份協議是在欺詐的前提下簽訂的。"爸爸說,"但你媽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
我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天都塌了。
"那大伯今天找您,就是為了告訴您這些?"
"不止。"爸爸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支票,"他給了我這個。"
我接過支票,上面寫著"五十萬元"。
"這是什么意思?"
"他說,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給我五十萬,讓我放棄商鋪。"爸爸的聲音里滿是諷刺,"480萬的商鋪,他給我五十萬,還說這是看在兄弟情分上。"
我把支票撕成碎片:"做夢!"
"我也拒絕了。"爸爸說,"我告訴他,就算打官司輸了,我也不會主動過戶。他要商鋪,就走法律程序,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怎么對待親弟弟的。"
"然后呢?"
"然后他說,那就法庭上見。"爸爸站起來,"他還說,如果我敢把這件事鬧大,他就讓爺爺跟我斷絕關系,讓二伯和三姑也跟我劃清界限。他要讓我在家族里徹底沒有立足之地。"
"他越是這么說,越說明他心虛!"我分析道,"爸,我們不怕他。這件事鬧大了,受損的是他,不是我們。"
"我知道。"爸爸的眼里閃過一絲堅定,"所以,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召開家族會議。"爸爸說,"把所有親戚都叫來,當著他們的面,把這三十年的事說清楚。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程峰是個什么樣的人。"
"可是爺爺他們會幫著大伯……"
"不一定。"爸爸搖頭,"程峰這些年在家族里雖然有威望,但也得罪了不少人。他做生意賺了錢,從來不幫親戚,反而經常讓親戚幫他做事。很多人對他早就有意見了。"
"所以您要在家族會議上揭露他?"
"對。"爸爸點頭,"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一步步算計我的。就算最后商鋪保不住,我也要他身敗名裂。"
我看著爸爸,第一次覺得他如此陌生,又如此讓我欽佩。
他終于不再忍耐了。
他要反擊了。
當天下午,爸爸就開始聯系家族里的親戚。
二伯、三姑,還有七八個遠房的叔伯姑姨,全都通知到了。
家族會議定在三天后,地點就在老宅。
那是爺爺的老房子,也是每年過年家族聚會的地方。
大伯聽說這件事,特地打來電話。
"程遠,你想干什么?"
"開家族會議。"爸爸平靜地說,"把這些年的賬,好好算一算。"
"你瘋了?!"大伯的聲音里帶著惱怒,"你想在家族里把事情鬧大?"
"對,我就是要鬧大。"爸爸冷冷道,"程峰,你不是說我欠你錢嗎?那好,我們當著全家族的面,把賬算清楚。看看到底是誰欠誰的。"
"你……"大伯氣得說不出話來。
"三天后,老宅見。"爸爸說完,就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三天,我和爸爸把所有能找到的證據都整理出來。
借條、轉賬記錄、工資條、還有當年工友的證詞,一樣都不少。
我們還找了一個律師,專門咨詢了法律問題。
律師看完所有材料,說:"從法律上來說,你們的勝算不大。但如果能證明對方存在欺詐行為,或者那份協議是在違背真實意愿的情況下簽訂的,還有一線希望。"
"怎么證明?"
"需要證人。"律師說,"比如當年簽協議時在場的人,或者了解內情的人。"
"證人……"爸爸沉思著。
突然,他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誰?"
"你媽的閨蜜,姜姨。"爸爸說,"當年你媽借錢的時候,姜姨都在場。她知道我們家的情況,也知道程峰是怎么借錢給我們的。"
"姜姨現在在哪兒?"
"她前幾年搬到南方去了,我試試能不能聯系上。"
爸爸翻出老電話本,找到姜姨的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老程?"姜姨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這么多年了,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
"姜姐,我有事想麻煩你。"爸爸說,"關于當年借錢的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姜姨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老程,你等著。我明天就飛回去。"
"不用這么急……"
"必須急。"姜姨的聲音很堅定,"你嫂子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以后照顧你。現在你有事,我必須幫。"
爸爸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謝你,姜姐。"
掛了電話,爸爸看著我,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小遠,我們還有機會。"
三天后,家族會議如期召開。
09
老宅的堂屋里,坐滿了人。
爺爺坐在主位,雖然剛出院不久,但堅持要來參加這次會議。
大伯坐在爺爺右手邊,臉色陰沉。
二伯、三姑,還有七八個遠房親戚,分坐兩邊。
我和爸爸坐在對面,姜姨坐在我們旁邊。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都到齊了。"爺爺開口道,"程遠,你說要開家族會議,說清楚一些事。那你說吧,我們都聽著。"
爸爸站起來,環視一圈。
"各位長輩,各位兄弟姐妹。"他的聲音很平靜,"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想把這三十年來的一些事,說清楚。"
"說什么?說你欠我的錢不還?"大伯冷笑道。
"程峰,讓他說完。"爺爺皺眉道。
爸爸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這三十年的經歷。
從1993年他去做建筑,到買商鋪,到向大伯借錢,到這些年的還債,一件件,一樁樁,全都說了出來。
有些事,連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原來媽媽為了還債,連續五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原來爸爸為了省錢,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
原來我上學的學費,都是媽媽加班加點掙來的。
說到動情處,爸爸幾度哽咽。
在場的親戚,有些人眼眶也紅了。
"這些年,我們家過得很苦。"爸爸的聲音在顫抖,"但我從來沒有抱怨過。因為我覺得,程峰是我哥,幫我是應該的。我只要努力還錢,總有一天能還清。"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借錢給我,不是為了幫我,而是為了商鋪。"爸爸看向大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片會升值,所以設下這個局,等著有朝一日拿走我的商鋪。"
"你胡說八道!"大伯拍桌子,"我當年是好心借錢給你!"
"好心?"爸爸冷笑,"那你為什么要用高利貸利率?為什么要用商鋪做抵押?為什么非要簽那份協議?"
"那是正常的借貸程序!"
"正常?"姜姨突然開口,"程峰,你好意思說正常?當年我在場,我聽得清清楚楚。你跟嫂子說,這錢必須簽協議,用商鋪做抵押,不然不借。嫂子當時為了給老程看病,為了肚子里的孩子,沒辦法才簽的。"
大伯的臉色變了:"你是誰?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我是嫂子的閨蜜,也是當年的見證人。"姜姨站起來,"程峰,你以為這么多年過去了,就沒人記得了?我記得!我記得你當年是怎么逼嫂子簽協議的!"
"你……"
"而且。"姜姨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嫂子臨終前交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老程需要,就拿出來。"
她從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我問。
"這是嫂子這些年還債的記錄。"姜姨說,"每一筆還款,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從1993年到2000年,整整七年,一共還了十二萬三千塊。"
"十二萬?"在場的人都驚呼起來。
"對,十二萬。"姜姨看向大伯,"程峰,你說我嫂子只還了不到十萬。但這些記錄證明,她還了十二萬多。你收了錢,卻不認賬,這是什么意思?"
大伯的臉漲得通紅:"那是本金和利息……"
"利息?"姜姨冷笑,"五萬塊的本金,七年還了十二萬,你的利息得有多高?這不是高利貸是什么?"
"九十年代,私人借貸的利息都很高……"
"再高也不能這么高!"二伯突然開口,"程峰,你做得太過分了。"
"就是。"三姑也說,"嫂子都去世了,你還不肯放過她留下的商鋪,你良心何在?"
其他親戚也紛紛指責起來。
大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都給我閉嘴!"他猛地站起來,"這是我和程遠之間的事,跟你們無關!"
"怎么無關?"一個遠房叔叔說,"程遠也是我們程家的人,你這么欺負他,就是欺負我們程家!"
"對!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程峰,你做得太絕了!"
眾人的指責聲此起彼伏。
大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爸爸:"程遠,你今天是鐵了心要和我作對了?"
"我沒有要和你作對。"爸爸平靜地說,"我只是想要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那商鋪法律上是我的!"
"那我們就打官司。"爸爸說,"我已經請了律師,準備好了所有證據。這些還債記錄,可以證明你當年收了高利貸。在法律上,高利貸部分是不受保護的。"
"你……"大伯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爺爺突然開口:"夠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爺爺看著大伯,又看看爸爸,眼里滿是疲憊。
"程峰,你真的做得太過了。"他緩緩說道,"當年我讓你借錢給程遠,是想幫他度過難關,不是讓你算計他的。"
"爸,我沒有算計……"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爺爺打斷他,"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想要那個商鋪做生意,沒想到你竟然設了這么大的局。"
"爸……"
"我老了,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爺爺嘆了口氣,"但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那個商鋪,是程遠的。就算你有協議,就算你有轉賬記錄,那商鋪也是程遠的。"
"為什么?!"大伯吼道。
"因為那是他用命換來的!"爺爺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程峰,你知道程遠當年為了買那個商鋪,受了多少苦嗎?他的腿是怎么瘸的,你知道嗎?他背上的疤是怎么來的,你知道嗎?!"
大伯愣住了。
"你不知道。"爺爺搖頭,"因為你從來沒關心過他。在你眼里,他只是個可以利用的工具,是個可以榨取利益的對象。"
"我……"
"但我知道。"爺爺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知道他這輩子活得多苦,多累。我卻從來沒有站出來幫過他,反而一次次偏向你們。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的媳婦,對不起我的孫子。"
爺爺說著,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爸爸深深鞠了一躬。
"程遠,爸對不起你。"
爸爸的眼淚嘩一下就流了下來。
"爸,您別這樣……"他趕緊扶起爺爺。
"讓我說完。"爺爺推開他,"這些年,我欠你的太多了。那個商鋪,是你的,誰都不能拿走。如果程峰再敢糾纏,我就和他斷絕父子關系。"
大伯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爸,您……您不能這么說……"
"我說到做到。"爺爺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嚴厲,"程峰,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棄商鋪,這件事就此了結。二,堅持要商鋪,我就和你斷絕關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大伯站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我放棄。"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爸爸一眼,眼里全是恨意。
"程遠,這件事沒完。"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大伯走后,堂屋里一片寂靜。
爺爺重新坐下,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程遠,過來。"他招手道。
爸爸走過去,爺爺拉著他的手,聲音顫抖:"這些年,委屈你了。"
爸爸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爸,我不委屈。"
"你委屈。"爺爺說,"但你從來不說,一個人扛著。這次,你做得對,該爭就要爭,該鬧就要鬧。不能一輩子讓人欺負。"
爸爸哭得像個孩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這場家族會議,雖然沒有從法律上解決問題,但至少讓爸爸討回了公道,讓大伯原形畢露。
但我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大伯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的。
10
果然,一周后,我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大伯起訴了我們,要求償還借款本息,或者用商鋪抵債。
爸爸看著傳票,臉色很平靜。
"來了。"他淡淡道,"我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爸,我們怎么辦?"
"應訴。"爸爸說,"該來的總會來,逃不掉的。"
我們請的律師叫林律師,四十多歲,是這方面的專家。
他仔細研究了所有材料,然后說:"這個案子,有一定難度。對方有借款協議,有轉賬記錄,還有見證人。我們雖然有還款記錄,但對方可以說那是還部分欠款,不是全部。"
"那我們的勝算有多大?"我問。
"五五開。"林律師說,"關鍵看法官怎么認定那份協議的性質。如果認定是高利貸,我們就贏了。如果認定是普通借貸,我們可能要輸。"
"有沒有其他辦法?"
"有。"林律師說,"我們可以申請鑒定那份協議的簽字筆跡。如果能證明簽字不是你母親本人所簽,協議就無效了。"
爸爸搖頭:"那是你媽親筆簽的,鑒定沒用。"
"那就只能在庭審中,盡量證明對方存在欺詐行為了。"林律師說,"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官司可能要打很久。"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忙著準備材料,聯系證人。
姜姨從南方趕回來,愿意出庭作證。
當年的幾個工友,也都同意作證。
我們還找到了當年那個建筑隊老板的家人,雖然老板已經去世了,但他的兒子愿意提供一些證明材料。
一切準備就緒,開庭的日子到了。
法庭上,大伯一方請的是知名律師,西裝革履,氣場很強。
我們這邊,只有林律師和幾個證人。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看起來很嚴肅。
"現在開庭。"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方陳述訴求。"
大伯的律師站起來,開始陳述案情。
他拿出那份協議,拿出轉賬記錄,拿出爺爺的證詞,一樣樣呈給法官。
"綜上所述,被告程遠欠原告程峰借款本息共計十五萬元,應立即償還。如無力償還,應以商鋪抵債。"
"被告方有何異議?"法官問。
林律師站起來:"有異議。我方認為,原告提供的協議存在欺詐成分,且借款利率遠超法律規定,屬于高利貸,不受法律保護。"
"有何證據?"
"我方有證人,可以證明當年簽協議時,原告利用被告妻子急需用錢的困境,脅迫其簽訂不平等協議。"林律師說,"而且,我方有還款記錄,可以證明被告已償還本息共計十二萬三千元,遠超原借款金額。"
"證人在哪里?"
姜姨站起來,走上證人席。
她把當年的情況,詳細講述了一遍。
"程峰當時明確說,不簽協議就不借錢。嫂子為了給老程看病,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簽。"姜姨的聲音很堅定,"這不是自愿,是被迫。"
大伯的律師立刻反駁:"證人與被告關系密切,證詞不可信。"
"我和嫂子是閨蜜,但我不會為了這個作偽證。"姜姨說,"我說的都是事實,可以對天發誓。"
雙方律師開始唇槍舌劍。
法官聽了很久,然后說:"休庭十分鐘,雙方準備補充材料。"
休庭期間,林律師對我們說:"情況不太樂觀。對方律師很厲害,一直抓著協議的合法性不放。"
"那怎么辦?"
"只能看法官怎么判了。"林律師說,"這種案子,法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
十分鐘后,重新開庭。
法官看了看雙方提供的材料,然后說:"本案涉及多年前的借貸糾紛,且牽涉到已故之人,情況復雜。本庭將延期宣判,擇日再審。"
延期宣判,意味著還要繼續打官司。
走出法庭,爸爸的臉色很難看。
"這么拖下去,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時候。"他嘆氣道。
"爸,我們不能放棄。"我握著他的手,"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爸爸點點頭,眼里重新燃起斗志。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
我正準備做飯,門鈴突然響了。
打開門,站在外面的,是二伯。
"小遠,你爸在嗎?"二伯的神色有些焦急。
"在,您進來吧。"
二伯走進來,看到爸爸,猶豫了一下,說:"程遠,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關于那個案子。"二伯壓低聲音,"我知道一些內情,可能對你有幫助。"
爸爸一愣:"什么內情?"
"那份協議……"二伯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外人,才說,"我當年也在場。"
"你在場?"
"對。"二伯點頭,"程峰讓你媳婦簽協議那天,我剛好去他家拿東西,看到了整個過程。"
"那你怎么不早說?"
"我……我怕程峰。"二伯慚愧地低下頭,"他是大哥,我不敢得罪他。而且當時我也沒想到,他真的會用那份協議來要商鋪。"
"那現在你為什么說?"我問。
"因為我良心過不去。"二伯嘆氣道,"上次家族會議,我看到程遠那么難,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說出來。"
"你想怎么幫我?"爸爸問。
"我可以出庭作證。"二伯說,"我可以證明,當年程峰確實是利用你們急需用錢的困境,逼你媳婦簽的協議。而且,他當時明確說了,要用高利貸利率,就是為了將來能拿走商鋪。"
爸爸和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你真的愿意作證?"爸爸問。
"愿意。"二伯堅定地點頭,"雖然我膽小,但我不能昧著良心過一輩子。"
"可是大伯會怪你……"
"顧不了那么多了。"二伯說,"大不了以后不來往。反正這些年,我也沒少被他使喚。"
有了二伯的證詞,我們立刻聯系了林律師。
林律師聽了,非常興奮:"太好了!有了這個證人,我們的勝算就大多了!"
"什么時候可以重新開庭?"
"我馬上向法院申請,爭取盡快。"
一周后,法院通知重新開庭。
這次,二伯作為證人出席。
他在證人席上,把當年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程峰明確說,要用商鋪做抵押,利率按高利貸算,就是為了將來能拿走商鋪。"二伯說,"他還說,建華街那片將來會升值,這個商鋪值錢。"
大伯的律師立刻反駁:"證人是被告的二哥,證詞不可信。"
"我是程遠的二哥,但我也是程峰的二弟。"二伯說,"我沒有理由偏向任何一方,我只是說出事實。"
"你和被告關系更密切……"
"我和程峰關系也很密切。"二伯打斷他,"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做錯事,還幫他隱瞞。"
法官聽完,陷入沉思。
過了很久,她敲了敲法槌:"根據雙方提供的證據和證詞,本庭認為,原告提供的借款協議存在欺詐和脅迫成分,且利率遠超法律規定,屬于高利貸性質,不受法律保護。"
"現在宣判:原告訴求不成立,駁回起訴。"
法槌落下,爸爸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贏了。
走出法庭,爸爸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小遠,我們贏了。"他哽咽道,"你媽在天上,一定很高興。"
我也哭了。
這場官司,我們不僅贏了商鋪,更贏了尊嚴,贏了公道。
二伯走過來,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程遠,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二哥,謝謝你。"爸爸握著他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就輸了。"
"應該的。"二伯說,"咱們是兄弟,兄弟就該互相幫助,不是嗎?"
那一刻,我覺得,爸爸終于找回了失去多年的親情。
雖然大伯和他決裂了,但至少,還有二伯。
一個月后,拆遷款到賬了。
480萬,一分不少。
爸爸拿到錢的那天,去了媽媽的墓前。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
我站在遠處,沒有打擾他。
我知道,他是在跟媽媽匯報,這些年的苦,終于熬出頭了。
傍晚,我們離開墓園。
爸爸突然說:"小遠,我想用這筆錢,做點有意義的事。"
"什么事?"
"成立一個助學基金,幫助那些家庭困難的孩子上學。"爸爸說,"你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每個孩子都能上學。我想替她完成這個心愿。"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爸,我支持您。"
"還有。"爸爸看著我,"剩下的錢,給你買套房,娶媳婦用。"
"我不要,您留著養老。"
"我有退休金,夠了。"爸爸笑著說,"你是我兒子,我不給你給誰?"
那天晚上,我們父子倆又喝了酒。
這次,我們喝得很開心。
因為我們終于守住了媽媽留下的東西,守住了我們的家。
11
三年后。
春天的陽光灑在建華街新建的廣場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這里曾經是那條老街,如今已經變成了現代化的商業區。地鐵三號線就從這里穿過,每天數十萬人流在這里匯聚。
我陪著爸爸,站在廣場邊上,看著眼前的繁華景象。
"小遠,你看,這里變化多大。"爸爸感慨道,"當年那個小商鋪,現在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是啊。"我說,"但它留下的東西,永遠不會消失。"
爸爸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這三年,他過得很充實。
用拆遷款成立的"程慧助學基金"(用媽媽的名字命名),已經資助了一百多個孩子上學。每年助學金發放的時候,爸爸都會親自去看望那些孩子,鼓勵他們好好讀書。
他還在社區當志愿者,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鄰居們都說,程叔這兩年變了,整個人都精神了,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其實我知道,不是爸爸變了,而是他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了。
"爸,爺爺那邊,您最近去看過嗎?"我問。
"去過。"爸爸點頭,"上個月去了一次,給他買了些補品。"
"他身體還好嗎?"
"還行,就是老了。"爸爸嘆了口氣,"八十三了,能活到這個歲數,也算是福氣。"
爺爺自從那次家族會議后,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大伯雖然表面上還在照顧他,但明顯沒有以前用心了。
反而是爸爸,每個月都會去看他,給他買東西,陪他聊天。
"大伯呢?他還來找您麻煩嗎?"
"沒有。"爸爸搖頭,"官司輸了以后,他就再也沒聯系過我。聽說他生意出了點問題,欠了不少債。"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伯這些年,把所有錢都投在了建華街的商鋪上,本想著拆遷后大賺一筆。結果爸爸的商鋪沒拿到,其他商鋪的拆遷款也因為債務糾紛被凍結了。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恨他嗎?"我問爸爸。
"不恨了。"爸爸淡淡道,"恨一個人,太累了。而且,他現在這樣,也算是報應吧。"
"那您還會幫他嗎?如果他有一天真的走投無路……"
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會吧。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真到了那個地步,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爸爸就是這樣一個人,再怎么被傷害,心里還是柔軟的。
"但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了。"爸爸又說,"以前是無條件地付出,現在是有原則的幫助。能幫就幫,但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我點點頭,覺得爸爸真的成長了。
我們在廣場上走了一圈,然后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這是我開的店,用爸爸給我的一部分錢開的。生意還不錯,每個月能賺個幾萬塊。
"小遠,你最近和小雅怎么樣了?"爸爸突然問,"什么時候帶回家讓我看看?"
小雅是我女朋友,我們認識兩年了,感情很穩定。
"快了。"我笑著說,"等她這個項目忙完,就帶她回來見您。"
"好好好。"爸爸笑得合不攏嘴,"我就等著抱孫子呢。"
"您急什么,我才二十八。"
"不急不急。"爸爸擺手,"但你也得抓緊,別讓人家姑娘等太久。"
我們正聊著,我的手機響了。
是二伯打來的。
"小遠,你爸在嗎?"二伯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在,怎么了?"
"你爸快來一趟醫院,你爺爺不行了。"
我的心一緊,趕緊把手機遞給爸爸。
爸爸接過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刷一下就白了。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就往外走。
"爸,我陪您去。"
"不用,你看店。"爸爸擺手,"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必須去。"我堅持道。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里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大伯、二伯、三姑,還有一些遠房親戚,全都在。
爺爺躺在病床上,已經陷入昏迷。
醫生說,他突發腦溢血,搶救過來了,但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爸,我來了。"爸爸走到床邊,握住爺爺的手。
爺爺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看到爸爸,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爸爸趕緊湊近:"爸,您說。"
"程……程遠……"爺爺的聲音很微弱,"對……對不起……"
"爸,您別說了,好好休息。"爸爸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爺爺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偏心……害了你……"
"爸,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你心里……怪的……"爺爺艱難地說,"但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別……別恨我……"
"我不恨您,爸,我從來沒恨過您。"爸爸哽咽道。
爺爺的眼里閃過一絲欣慰。
他的目光轉向大伯,嘴唇動了動:"程峰……過來……"
大伯走過去,臉色很難看。
"爸……"
"你……做錯了……"爺爺斷斷續續地說,"程遠……是你弟弟……你不該……那么對他……"
"爸,我……"
"跟他……道歉……"爺爺的聲音越來越弱,"現在……道歉……"
大伯站在那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看向爸爸。
"程遠,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這些年,是我不對。"
爸爸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不求你原諒我。"大伯繼續說,"我只是想說,我錯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爺爺一眼,眼里有悔恨,有痛苦,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爺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里流出兩行淚。
"我……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沒教好……孩子……"他喃喃道。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慢慢變成了一條直線。
"爸!"爸爸哭著喊。
醫生趕緊過來搶救,但已經回天無力了。
爺爺走了,享年八十三歲。
葬禮是三天后。
那天下著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像在哭泣。
爸爸站在墓碑前,手里拿著一束菊花,久久不愿離開。
"爸,您一路走好。"他輕聲說,"下輩子,我們還做父子,但希望您能多疼疼我。"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蒼老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爸這輩子,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卻得到的太少。
但他從不抱怨,從不后悔。
這就是我爸,一個平凡又偉大的父親。
葬禮結束后,我們慢慢往回走。
路過一個公園,爸爸突然停下腳步。
"小遠,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為了什么?"他問。
"為了不后悔吧。"我說。
"不后悔。"爸爸重復著這三個字,然后笑了,"是啊,不后悔。"
"爸,您后悔嗎?"
"不后悔。"爸爸搖頭,"雖然這一路走得很苦,但我守住了我想守的東西,也活出了我想要的樣子。這就夠了。"
他看著天空,眼里有釋然,有平靜,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
"小遠,你記住。"他轉頭看著我,"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擁有多少,而是守住了什么。有些東西,比如尊嚴,比如良心,比如對得起自己,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我記住了,爸。"
"還有。"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學我,活得那么憋屈。該爭的就爭,該拒絕的就拒絕,不要委屈自己成全別人。"
"我知道。"
我們繼續往前走,雨漸漸停了,天空露出一抹陽光。
陽光照在爸爸身上,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單薄,反而顯得格外堅定。
那一刻我明白,爸爸已經走出了過去的陰影。
他不再是那個被家族忽視、被親情傷害的程遠了。
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為自己而活的人。
而這,才是這個故事最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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