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班焦慮消失了嗎

記者丨王峰

編輯丨鄭瑋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義務教育入學政策發布季。5月6日，北京市各區發布2026年義務教育階段入學政策，幾乎每個區的政策中都規定：嚴禁任何學校以實驗班、特色班、國際部、國際課程班等名義招生。

如此規定的直接原因是教育部4月發布通知，部署開展義務教育陽光招生專項行動。通知要求，義務教育學校嚴禁設立或變相設立重點班、實驗班、快慢班。

在有的城市，相關程序和監管舉措可謂部署嚴密。廣州4月發布通知，打出了“一平臺”“雙隨機”“三均衡”“三公開”“四監督”的組合拳，確保義務教育起始年級新生實行均衡編班；深圳則在2025年秋季入學時就推出“雙隨機”分班，分班結果由系統一鍵隨機生成，教師配置也通過系統隨機匹配。

重點班的存在，實際上是義務教育資源配置的不平等，直接損害教育公平，影響對學生正確價值觀、責任感的培養。

但均衡編班只是起點。多方觀點認為，此輪改革禁止的是以班級為單位的分層，面對不同水平學生的差異化教學需求，學校可在實行均衡編班的基礎上，通過課后服務、分層作業、社團課程等方式，進一步為學生提供個性化支持，從而更好地促進教育優質均衡發展。

消除“入學焦慮”

“關于分班的任何一點流言蜚語，都會讓家長焦慮。”北京一名初一學生的家長黃嘉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孩子就讀的學校實行九年一貫制，所以家長們是在孩子一年級入學時就已完成了‘擇校’，可以說，初一分班是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次‘選擇’，”黃嘉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

后來，學校多次對家長澄清，分班完全是隨機的，絕對不存在重點班。“重點班的傳言，很可能是學生們的玩笑，但家長卻為此焦慮了很久。”她說。

教育部基礎教育司相關負責人近日指出，均衡編班是法定要求，是保障教育起點公平的重要環節，也是消除家長“入學焦慮”的關鍵所在。

我國義務教育法規定，學校不得分設重點班和非重點班。

實際上，即便被編入了重點班，很多學生并不能取得最好的學習效果。這已被心理學和教育學領域著名的“大魚小池效應”所證明，該理論認為，同等能力水平的學生在平均成績較高的學校或班級中呈現較低的學業自我概念，但在平均成績較低的學校或班級中則呈現較高的學業自我概念。

“這個道理我既理解，也認可，但是如果真的有重點班，我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因為別人不會放棄。”黃嘉說。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指出，學生受教育的權利應該是平等的，但“牛校”“牛班”現象，揭示了學校、班級之間的發展不均衡和資源配置的不平等。

上述教育部基礎教育司負責人指出，將加大督導檢查力度，對以“實驗班”“特色班”等名義變相設立重點班的，一律嚴肅查處。

學生隨機編班，教師隨機配置

今年4月，教育部部署開展中小學陽光招生專項行動。這是教育部連續第三年開展這項行動。

通知要求，義務教育學校應嚴格落實義務教育法要求，嚴禁設立或變相設立重點班、實驗班、快慢班。推進師資均衡配置、學生隨機分班，全面實施均衡編班。學校編班方案、過程及結果應向家長公開，主動接受監督，確保程序公開透明。編班結果一經公示確定，不得擅自變更。

隨后，各地陸續進行了部署。廣州市打出了堪稱環環相扣、力道十足的組合拳。

廣州市規定，全市采用“一平臺”，由市教育局牽頭開發，供各區教育局統一使用。

其中，由區級落實“雙隨機”，通過均衡編班平臺實行學生隨機編班，教師團隊隨機配置；原則上由區教育局統一組織實施現場操作，不得下放至學校自行操作；省、市屬和高校附屬義務教育學校編班工作按校區納入屬地區統一管理。

同時，嚴格遵循“三均衡”“三公開”，即各班師資配置相對均衡、學生人數均衡、性別比例相對均衡，編班方案公開、編班過程公開、編班結果公開。編班全過程須邀請紀檢監察人員、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責任督學、家長代表等四類主體參與現場監督。

據報道，廣州市教育局相關負責人強調，均衡編班不是“要不要做”的選擇題，而是“如何執行好”的必答題。

2025年秋季入學時，深圳也推出“雙隨機”分班：近40萬名小學一年級和初中一年級新生的分班結果，由各區教育局統一組織，通過系統一鍵隨機生成，教師配置也通過系統隨機匹配。

而早在十幾年前，山西省晉中市就在全國率先探索免試就近入學、電腦隨機編班、陽光公開監督等做法，逐步破解擇校熱、擇班熱難題。

目前，隨機編班、全程公開、多方監督的做法，已在全國各地逐步推行。在遼寧省鞍山市鐵東區，小升初新生通過隨機分組、隨機確定班號、隨機確定班主任抽簽順序、班主任隨機抽取班級的“四次隨機”機制完成分班。

廣州、深圳更為突出的舉措是，將隨機編班的權限由學校上收到區教育主管部門。據報道，廣州市教育局相關負責人指出，分班權限下放學校，容易滋生違規操作。

儲朝暉指出，實施好“陽光分班”必須明確它所要解決的問題，那就是以自然的規則約束，降低或減少人為因素造成的教育不公平或不均衡，限制經濟條件與社會資源差異損害教育的公平性。

爭議的分層走班教學

然而，均衡編班過后，有的學校和老師發現，不同水平的學生在一起“很難教”。

“初中新生的生源結構太立體，老師上課只能按照中等水平學生能接受的程度教學，導致有的尖子生‘吃不飽’，有的后進生跟不上。”西南地區一所公辦初中的數學老師李莉（化名）說。

因此，該校2022年決定實行數學課走班教學，8個行政班的學生按照摸底考試成績，被分成2個拔高班、4個中等班、2個基礎班。上數學課時，學生到各自的教學班上課；上其他課時，再回到行政班。為了避免對教育資源不均衡的擔憂，每名數學老師教兩個不同層次的班型，李莉就負責一個拔高班和一個中等班。

“拔高班的培養目標是能在中考壓軸題上拿分，同時兼顧培養學生的數學思維。中等班的學生就可以放棄壓軸題，在其他題目上多拿分。”李莉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分層走班教學就是因材施教，什么層次的學生匹配什么難度的教學內容。實行后，老師們反響很好。”李莉說。

但僅僅幾年過后，李莉所在的學校就放棄了分層走班教學。客觀原因是，學校生源越來越多，教室、教師、管理等慢慢跟不上了，比如一個教學班的學生來自好幾個行政班，連收發作業這種小事都很麻煩。老師方面的原因是，每名老師要做好兩個不同層次班級的備課、教學、作業，工作量直接翻倍。學生方面的原因是，三個層次的學生很少上下流動，這對拔高班學生來說是好消息，但對基礎班學生來說，會傷及自信心甚至自尊心。

雖然李莉所在的學校不再分層走班教學，但類似做法在一些學校仍然存在。今年4月，一所九年制名校校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就稱，對語數英三門核心學科探索實施了“行政班穩定+教學班流動”的選課走班模式。

對此，儲朝暉認為，“完成義務教育階段的課程標準，沒有必要分層走班教學。分層走班教學大多數還是為了提高成績，是錦標賽式的教學，這與義務教育階段的教育目的不符。”

儲朝暉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義務教育階段學生會出現分層，也需要進行分層教學，但不能人為地分班教學，這樣可能成績提高了，但學生自主學習、自主成長的空間卻被擠壓了。

“面對陽光分班后必然存在的差異化學情，教師需要認識到，自己對學生應該負責任的不僅僅是學業成績，還有全面的成長。”他說。

山西省特級教師張利剛近日接受媒體采訪時也稱，政策禁止的是以班級為單位的分層，并非放棄培優和補差。學校可以通過課后服務、分層作業、社團競賽、校本課程等方式，為優等生提供拓展提升的空間，為學困生落實一對一幫扶。

SFC

出品丨21財經客戶端 21世紀經濟報道

微信統籌丨江佩霞 編輯丨張嘉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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