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都在體制內,同樣裝了六年普通科員。離婚那天她告訴我,她哥是臨江市委組織部長,我這輩子別想出頭。我沒急,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那頭接起來的,是華南省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我親爹。
民政局門口的長椅上,蘇晚晴把離婚協議書拍在我面前。
三月的風裹著寒氣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那兩張薄薄的A4紙邊角翹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香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發做了造型,劉海精心地向一側攏著。上周她參加完區里的青年干部聯誼活動,回來對著衣柜翻了四十分鐘,最后挑中這件,說低調但有品,適合往上走的女干部。
如今,她穿著這身行頭,坐在離婚的長椅上。
顧城,這六年,你裝得是真像。
她說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怎么抬,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支她遞過來的鋼筆上。
我沒接話,翻到協議書第二頁。
財產分割一欄,黑體字加粗。
婚內共同存款八十七萬,女方分得八十五萬。名下那套房,翰庭苑,八十三平,歸女方所有。
首付是我爸媽出的。我說。
所以呢?
蘇晚晴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我太熟了,她在家練過,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反復調整,說這樣說話有距離感,但不失風度。
顧城,你自己算算,這六年,你工資卡上每個月到賬多少?還完房貸車貸,還剩個零頭。咱倆結婚紀念日最好的一頓飯,是商場三樓那家團購套餐,兩人一百六,還是我在網上搶的限量券。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反駁。
我沒出聲。
走廊那頭,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開始往服務窗口搬材料。周二上午,辦離婚的人不多。
把字簽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支筆,銀灰色的金屬筆身,筆夾處刻著花紋。
簽完,我們就算清了。這六年,就當我下基層歷練了一趟。
下基層歷練。
她用的這四個字,像在形容一次不太滿意的出差,住宿一般,飯菜湊合,去了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我伸手接過那支筆。
筆身沉甸甸的,涼意從指尖往手腕上走。
六年前我們去登記結婚,用的是窗口擺的黑色簽字筆,筆帽有點松,寫字的時候會晃。
她當時攥著我的胳膊,樂得夠嗆,說這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你一樣老實巴交。
那天她扎著馬尾,臉上什么都沒抹,笑的時候眼睛往下彎,說:顧城,以后咱倆就是一家人了。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面,沒落下去。
蘇晚晴。
我抬頭看她。
你剛才說'裝'。那你呢?這六年,你也是在裝?
她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笑了。
那個笑里面沒有溫度,混著一種放下包袱的輕松感,像拎了六年的沙袋終于扔了。
不然呢?
她往我這邊靠了半步,刻意把音量壓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顧城,你該不會到今天還覺得,我也跟你一樣吧?一個月領七千塊,每天擠四十分鐘公交,吃食堂要挑便宜的那個窗口,周末逛超市專門等晚上八點以后,就為了那幾毛錢的打折菜?
她停住,像在欣賞一幅馬上要碎的瓷器。
我知道她想從我臉上看到什么。
驚恐。崩潰。恍然大悟之后的追悔和不甘。
我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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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蘇晚晴的音調陡然拔高。
顧城,你是真沒聽懂還是故意跟我裝傻?我哥,蘇正邦!臨江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上個月剛到任,全市干部的帽子都捏在他手里!你明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我不說話這件事,好像比我說任何一句話都讓她來氣。
她兩頰泛紅,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很大。
這六年,她在人前的功夫一直到位。對領導笑臉相迎,對同事和和氣氣,回到家跟我之間也維持著一種客客氣氣的距離。
此刻,她自己把那層殼敲碎了。
露出來的,是六年積攢下來的、快要溢出來的輕蔑。
這意味著,從今以后,我想讓你在臨江的體制里一步都挪不動,不過是我哥一句話的事。
她說得又急又快,六年沒說的話全堵在嗓子眼里,這會兒爭先恐后地往外蹦。
意味著你這輩子干到頭了,就是個科員。退休之前能給你解決個副主任科員,那都算你命好到了極點!
她喘了兩口氣。
所以,我把筆從紙面上移開,你一直在等?等我先開口說離婚?
我等了你六年!
蘇晚晴猛地抱起胳膊,外套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塊寶珀的表。
這塊表她上周開始戴的,我問過一嘴,她說是一個關系好的閨蜜送的生日禮物。
后來我無意間看到她手機上的一條消息。表是她哥蘇正邦托人從省城寄過來的,買單的是蘇正邦一個在做文旅地產的朋友。
我給了你六年,顧城。六年,足夠讓一個男人證明自己值不值了吧?你呢?除了每天按時打卡上下班,寫那些沒人看的匯報材料,你還干了什么?我給你鋪過多少條路?
她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我表姨在開發區管委會當副主任,我說過讓她幫你活動一下。我大學同學自己開了家咨詢公司,正缺一個合伙人,年薪保底四十萬!你怎么答我的?你說你'不想欠人情',你說'踏實干就行'!
她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踏實?清高?你的清高能折成現金嗎?能讓我不用繼續住在那個七十多平、墻皮年年往下掉的破屋子里,聽樓上兩口子半夜摔東西、隔壁小孩凌晨三點嚎、下水管三天兩頭堵?
我安靜地看著她。
那些日子我都記得。
暖氣永遠溫吞吞的,夏天那臺舊空調一開就嗡嗡響,跟拖拉機似的。
她確實抱怨過。但每次抱怨完,她都會嘆口氣,靠到我肩膀上,說:不過這么過著也挺好,簡簡單單的。
直到這一刻我才算真的聽懂了。
那不是挺好。
那是咬著牙在熬,熬一個她心里早就定好了的期限。
簽吧,顧城。
她的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種從高處往下看的寬容。
好歹夫妻一場,存款我給你留了兩萬,夠你在外面租個房子過渡小半年。至于工作上,你別出去亂講,我讓我哥那邊不找你麻煩。繼續當你的小科員,平平安安混到退休,也不差。
我重新拿起那支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了四五秒。
然后,落筆。
顧城。兩個字,橫平豎直。
蘇晚晴幾乎是搶過去的。她逐字檢查了我的簽名,確認沒有少一筆一畫,臉上終于浮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
她把協議對折,再對折,放進她那個嶄新的手袋里。
走吧,進去辦手續。辦完我請你喝杯咖啡,就樓下那家。算我最后一點心意。
不用了。
隨你。
她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瓷磚地面上,節奏很快。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后打過來,輪廓有點模糊。
對了,顧城。下個月我訂婚,對方叫周天翔,省住建廳的副處長。訂婚宴在市賓館的多功能廳,我哥親自主持。請柬就不給你了,不太合適。你也別來。
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轉身,推開服務大廳的門,走了進去。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從口袋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
吸了一口,煙氣嗆進肺里,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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