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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桶
上周,帶幾個年輕朋友去一家燒烤店,店里放的音樂是痛苦的信仰,一個妹子說,這可能是長沙唯一放搖滾樂的飯店吧,老板真文藝啊。
我微笑,鼻子里“哼”了一聲。我的意思是,聽痛仰就文藝了?他們的歌早就很流行了好不好?連夜總會小姐都有會唱的了。但另一方面,這家店的老板是我老朋友,十幾年前認得他的時候,他就滿腦子都是杰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天天嚷著要抱把吉他去流浪。
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文藝青年,文藝得跟他烤的豬肉大蔥一樣,清心寡欲,云淡風輕。
“你是我溫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帶著陽光味道的襯衫、日復一日的夢想。”
這是孟京輝話劇《戀愛的犀牛》中的一句經典臺詞。很多第一次看這臺劇的年輕人都被感動得一愣一愣的,回來就馬上把QQ或微信簽名改成了這句話。
這臺劇確實很經典,很文藝,很美好,被稱為“年輕一代的愛情圣經”,每年它來長沙演出時,都會喚醒一批沉睡中的“文藝青年”,又會培養新的一批“文藝青年”。
上一句的“文藝青年”為什么要打問號呢?因為我對“文藝青年”的理解,以及本文對“文藝青年”的定義,是:發自內心的熱愛一切優秀的中外文學藝術作品,并把它當做是跟吃飯、喝水、做愛、呼吸新鮮空氣同等重要的事,而不僅僅是用來炫耀或自我麻醉的一個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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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的犀牛》劇照
但,打括號的“文藝青年”,可能只是成為真正的文藝青年的一個必經階段,又或者是大部分喜愛文藝的年輕人成長的一個必經階段。
安妮寶貝寫過一段話:“一些年之后,我要跟你去山下人跡稀少的小鎮生活。清晨爬到高山巔頂,下山去集市買蔬菜水果。烹煮打掃。午后讀一本書。晚上在杏花樹下喝酒,聊天,直到月色和露水清涼。在夢中,行至巖鳳尾蕨茂盛的空空山谷,鳥聲清脆,樹上種子崩裂……一起在樹下疲累而眠。醒來時,我尚年少,你未老。”
有個文藝女青年看了這段話,很是向往,決定去山區支教,還想邂逅一個粗壯的漢子,你耕田來我教書,晚上我給你講城里的故事,你摟著我給我說山里的孩子。
她把這個想法到處說,身邊的很多文藝青年都覺得這想法很浪漫很靠譜,鼓勵她去做,直到她跟一位同事大哥講了同樣的話,那大哥只問了一個問題,就滅了她的念頭。那個問題是:“你使得慣旱廁嗎?”大哥告訴她,真正的山里和鄉下沒有你們家的沖水馬桶,要么是野地里解決,要么就是搭個棚子,地上挖個坑,用板子一架,里面蒼蠅橫飛,一低頭就可以看見排泄物的集合,夏天的時候蛆蟲會順著側板四處爬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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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得慣這個我就帶你進山
那文藝女青年聽到一半,就灰溜溜回去了,此后把QQ簽名從“深山,花朵,女青年”改為了“上班,嫁人,老實點。”
這是豆瓣上嘲諷文藝青年的一個段子。在之前的某段時間里,文藝青年成為了被嘲諷的對象,大家普遍認為,這群人“收入微薄,卻心存不切實際的幻想,是一種病”。
他喵的,年輕人收入低不正常嗎?年輕人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很奇怪嗎?如果這也叫病,那你全家都有病。
實際上,這種病只跟年輕有關,跟文藝沒有直接關聯。我年輕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樣的,看了或聽了很多有代表性的文藝作品,其實自己并不甚了了,就逢人便說,目的無非是想讓自己顯得自己與眾不同;而有其他愛好的年輕人,比如愛跑步的,愛健身的,愛養狗的,愛玩車的,甚至愛學佛的,從沒在微博或朋友圈炫耀過的請舉個手,我敬你是條漢子。
大約十好幾年前,文藝青年被嘲諷得最厲害的時候,我三十出頭,已明白文藝愛好終究只是世間諸多愛好中的一種,并不會更高尚,但絕不丟臉,所以這種嘲諷傷害不到我。但不知道有多少剛入門的文青們因這嘲諷感到自慚形穢,或從此自覺把自己開除出文青隊伍,或從此謹言慎行,夾起尾巴做人,再也不敢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在大伙談論股票談論包包談論房事技巧時突然來一句“偉大的小說家卡夫卡曾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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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小說家卡夫卡
長沙人尤其愛嘲諷。美食記者常樂曾在開會時說過:“長沙人,看不得別個好。”對此我深表同意。
因為長沙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嘈雜的大茶館,從清代以來就是這樣,小商販居多,小市民居多,要面子,愛虛榮,好逞口舌之快,現起里手來天上的事情曉得一半,地上的事情都曉得。
但你如果突然跟他提到個卡夫卡——哪個啊?我居然不曉得?而且我們大家都不曉得,只你一個人曉得,那不行,那肯定是你有病;孟京輝我曉得,有點印象,么子啊?反情節話劇《我愛XXX》?冇情節那也喊劇?不對不對,你到底懂話劇不啰,我跟你講,你看過《茶館》冇啰……
諸如此類。長沙人真的是死要面子,表面上很開放,樂于接受新鮮事物,實際上卻十分封閉、死板、固執。這從長沙人的口味上就可以窺見一二,但凡長沙有新的外來菜系餐館開張,很多老長沙人都會去湊個熱鬧,嘗個新鮮,但去了那一次,回來以后一定逢人便說,那崽吃得?我隨便搞點酸蘿卜放點辣椒一炒噠都比那些菜韻味百倍!
我有次帶一個本地作家去月湖看一個抽象畫展,他進去隨便看了幾幅畫便發牢騷說,這個畫我也曉得畫啊,不就是隨便搞點油彩一頓亂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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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的抽象畫,不算很先鋒的了
還有一次我年輕不懂事跟幾個朋友推薦侯孝賢的電影,確實有人回去看了,但下次見面連整個藝術電影都被他徹底否定了,他一句言,電影不就是給人消遣娛樂的嗎?搞起箇晦澀沉悶,絕對是嘩眾取寵!
他們的這些反應很正常,大部分人初次接觸這類作品時都是一樣的想法,但長沙人因為要面子,不愿承認自己的無知,容易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作出否定的判斷。
長沙當然還是有文藝青年的,比如畫家廖國核,他的畫在北京、上海圈內廣受好評,還獲得了國際上的認可,但在長沙,除了幾個圈內人,幾乎沒人知道他;比如詩人熊勇(筆名當、衣),在臺灣出了詩集,并擁有了一定的粉絲群體,但在長沙,除了幾個圈內人,幾乎沒人知道他;比如獨立紀錄片導演魏曉波,一直自掏腰包拍攝藝術性很強的紀錄片,并屢次在國內獲獎,但在長沙,除了幾個圈內人,幾乎沒人知道他;比如當代藝術家文鵬,在長沙做原藝術創作二十來年,作品不斷,但在長沙,除了幾個圈內人,幾乎沒人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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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國核 《李白身陷黑心黨》2013
這些人在長沙這個大茶館中,一直是那種一個人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喝茶的獨行俠,不是他們不想出名,而是這個城市嘈雜、市儈、浮躁的大環境讓他們心生厭倦,但由于各種原因,又無法離開,只好閉嘴,甘愿成為大伙聊天的背景。
本地電視媒體的發達,讓這個茶館變得更大,聲音更響亮了(這沒辦法,電視媒體由于各種限制,本來就只是個擴音器而已),于是茶客就更起勁了,更要面子了,連飛來飛去的蒼蠅都濃妝艷抹,更加奮力的拍打著自己的翅膀……
茶館也有茶館的好,比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更近,更有人情味,更容易感受到善意。我說這句話是避免有人對我說,你這么不喜歡長沙,你別在這里住啊!人言可畏,小的怕怕,故事長沙很多文章都在表現這種人情味和善良,不信自己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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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話劇《茶館》
但好在,長沙從不是只有煙火氣與快節奏的單面城市 —— 那些被藏起來的文藝與先鋒,終于有了一處可以光明正大綻放的角落。近日,就在長沙文和友,一場以 “雜不楞”為主題的當代藝術展開幕,讓這座城市的文藝青年可以在龐大的人流中,假裝自己是來打卡的普通游客,悄悄摸摸地看個先鋒藝術展。
這場藝術展把懷舊與科幻、商業與人文巧妙揉在一起,以老長沙熟悉的陽臺為載體,把半私密、半公共的童年空間變成藝術現場。15 位藝術家帶來各具態度的作品:何利平《如果不做藝術,我想當個小老板》帶著市井式幽默,吳不不《AI 水果藝術季》碰撞科技與日常,文鵬《樹之腰斬》、陳牧甜《下河街飛躍巴黎鐵鎖橋》等作品,把長沙記憶巧妙融合進當代藝術語境。沒有高冷的白盒子,沒有距離感的門檻,就在文和友的煙火里,藝術像 “彩蛋” 一樣藏在轉角與陽臺,普通人路過就能撞見,文藝青年也能盡情沉浸、交流、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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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里有幾件作品,你數得出嗎
它不只是一場展覽,更是長沙文藝力量的一次集結 —— 在這里,小眾不另類,先鋒不突兀,藝術可以同時收斂與綻放,文藝青年與普羅大眾融合于一處。
展覽持續到7月25日,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營業時間隨時來長沙文和友,并在門口領取一份導覽手冊,然后就可以進入這一次當代藝術尋寶之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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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桶哥
原《晨報周刊》首席記者,現任文和友文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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