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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憤怒經濟學這個詞,去年很多人都聽過。
01
牛津2025年把rage bait選成了年度詞匯,翻譯過來就是「憤怒誘餌」。當時各路自媒體都跟著寫,熱熱鬧鬧聊了幾天,之后就沒人再認真琢磨這件事了。
可現實里的變化從沒停過,品牌危機變得越來越頻繁,公關團隊反應也越來越快,但最終的結果反而越來越糟。
追覓老板現在都要求全員做KOC,每天必須發內容,這已經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焦慮,整個行業都在被一種沒看清的力量推著走。
我重新琢磨了這件事,發現一個問題:大部分人對憤怒經濟學的理解,只停留在「情緒可以變現」這一句話上,太淺了。
因為它已經形成了一個成熟的經濟生態系統,這個系統里有四種角色,各自做好自己的事,賺自己該賺的錢,相互配合,還能自我運轉。
第一種是憤怒誘餌(Rage Bait);有人專門生產能激怒你的內容,靠憤怒換流量,再靠流量賺錢。
耶魯大學分析過7331個Twitter用戶的1270萬條推文,得出一個規律:
用戶發布憤怒內容能拿到更多點贊,之后就會學著在以后發布更多憤怒內容;平臺靠點贊引導人類生產憤怒,這是被學術論文驗證過的行為經濟學機制。
我查了一下數據,這門生意不是小打小鬧的,2024年,一個美國創作者光靠發布憤怒內容就賺了15萬美元,一個英國創作者同年賺了350萬英鎊,2025年預計接近950萬英鎊。
第二種是憤怒套利(Anger Arbitrage)。這類人不生產憤怒,卻能在別人的憤怒里低買高賣賺收益。
品牌出問題時,有人蹭流量漲粉,有人翻舊賬做合集賺廣告收入,還有人趁品牌被罵的時候搶市場份額,他們不點火,卻等著火燒起來之后賣水。
第三種叫對立經濟(Conflict Economy)。
這類玩法會把人群分成兩個陣營,制造出「你必須站隊」的壓力,再從這種對立關系里獲利。比如:
性別對立、國貨和外資的爭論、預制菜和現做的比拼,每一個對立話題背后,都有人在悄悄賺錢。
第四種叫發泄經濟(Vent Economy)。核心是給已經憤怒的人提供一個情緒出口;什么發泄屋、解壓玩具、情緒疏導服務,本質上都是在賣一種「情緒解決方案」。
這四種形態在過去兩三年里同時成熟。
算法推薦讓憤怒內容有了更好的分發渠道,平臺變現機制給了創作者賺錢的動力,社交媒體的群體極化能持續提供對立話題,現代人的高壓生活又給發泄經濟帶來了龐大的用戶基礎。
所以,我認為,四個輪子同時轉起來,就不是四個孤立的現象了,品牌危機在這臺機器里,屬于一項常規的經濟活動。
有人靠它吃飯、漲粉,搶市場份額,品牌公關危機,已經走進了別人的生意場。
02
這個生意場里的利潤分配方式,比大部分人想的要清晰多了。
五一前,東方甄選四個核心主播,48小時內全都發文說自己要離開。消息出來之后我查了下,公司股價盤中跌了8%還多,主賬號掉粉四萬多,還有一大堆人排著隊要退費。
這些數字不算小,可我真正在意的是另一組對比。
排隊退費的,是付過199元會員費、在直播間買過東西的人,他們的訴求很具體:主播都走了,我的錢該怎么處理。
圍繞這事發內容最多的,是抖音、小紅書上跟東方甄選沒任何消費關系的博主,他們聊俞敏洪有沒有良心,聊東方甄選還能撐多久。
消費者在忙著止損,另一撥人卻在忙著開工。說句不好聽的,品牌被罵時,對面那些人其實就是在上班,一門心思搞流量、制造矛盾和對立。
這不是個例,拿農夫山泉來看更清楚。
2024年2月底宗老爺子去世,一開始大家自發紀念,聊的也都是宗老本人,可不到兩周,所有矛頭就都轉向了農夫山泉和鐘睒睒。
這個例子網上可以搜,我重點關注的是一組數據:
不到20天,全網相關的討論量就超過了500萬條,但這500萬條里,幾乎沒人聊水好不好喝,全在罵農夫山泉和鐘睒睒本人。
這么多的憤怒情緒,總得有人接住,你仔細看內容的來源就會發現,情緒背后的流量,其實流過了四個口袋,每個口袋里的人,賺的錢都不一樣。
智遠把這個叫「憤怒利潤分配模型」。
第一個口袋是短視頻平臺上的小創作者,也就是普通用戶;拍一條30秒的視頻,說一句「我今天把家里的農夫山泉全倒了」,平時這種內容也就200個播放,趕上這個話題,播放量直接就破萬了。
而漲的這些粉絲,就是他們以后接廣告的資本。
第二個口袋是營銷號。最愛翻舊賬,從鐘睒睒早年「串貨」的傳聞,到「天然水vs純凈水」的大戰,再到鐘睒睒兒子的國籍問題,每一個舊料稍微加工一下,就能發出去吸引流量。
這些內容能直接給他們帶來平臺的流量分成和廣告收入,賺的都是當下就能拿到手的現金。
第三個口袋是平臺本身。一個普通用戶在一條帶憤怒情緒的視頻上多停留兩秒,算法就會把更多同類內容推給更多人。
500多萬條內容,對應海量用戶時長,用戶時長又關聯著廣告填充率,平臺賺的就是注意力批發的差價。
第四個口袋是競品。
我查了下,農夫山泉被罵的那段時間,娃哈哈官方旗艦店的銷量漲了500%;有個區縣的經銷商說,娃哈哈的水以前一年賣不到5000件,2024年一個月就賣了一兩萬件。
農夫山泉2024年飲用水板塊的營收同比跌了21.3%,按前一年的增速算,單是飲用水板塊,全年損失就超過60億。這60億沒有憑空消失,大部分都流進了競品的口袋里。
這四個口袋,對應著四種利潤,可沒有一種利潤,是和「水好不好喝」有關系的;你看,品牌出事的那天,是別人的發薪日;這是一個對著財報就能驗證的利潤分配過程。
03
所以,這就引出一個公關人不愿意面對的問題:
以前受過的所有專業訓練,比如:怎么回應、怎么快速處理危機,在這套新邏輯面前,可能全是反效果。
西貝的事大家都清楚,我不啰嗦細節,看看公關教科書里的那三板斧,是怎么一步步失效的。
第一板斧是快速回應。
羅永浩說西貝全是預制菜,賈國龍第二天就硬剛回去,說一道預制菜都沒有,還要起訴羅永浩。這個反應已經夠快了吧?
可「起訴」這兩個字本身就帶沖突感,全網立刻就開始二次加工傳播。所謂快速回應沒起到滅火作用,反倒給整個流量產業鏈,送了第一輪啟動資金。
第二板斧是公開透明。西貝開放了全國門店的后廚供大家參觀,就是想讓大家親眼看看真實情況。媒體也真的去拍了,結果拍到了保質期24個月的冷凍西蘭花。
本來是想自證清白,沒想到反倒給產業鏈提供了一整輪新素材,所謂的透明沒建立起信任,反倒變成了自己證明自己用預制菜。
第三板斧是真誠道歉。折騰了這么一圈之后,賈國龍發了致歉信,但在這之前,他在內部群里罵羅永浩是「網絡黑社會」,截圖早就流出去了,全員大會也已經開過了。
他的每一步操作,都被加工成了新一輪的傳播素材,道歉不僅沒平息大家的憤怒,還又給產業鏈續了一次命。
我查了下,賈國龍自己在采訪里說,風波之后西貝日營業額掉了100萬到300萬,有些門店客流降幅超過七成,三板斧全用了,每一板都砍在了自己身上。
其實,給這臺流量機器供能的燃料,不只品牌說過的話。有時,品牌沒說的話,反而更好用。
農夫山泉被罵時,鐘睒睒發了篇長文回應,把自己和宗慶后的關系掰扯得明明白白,可大家最關心的「他兒子到底是不是美國籍」,一個字都沒提。
后來我發現,他回應之后,負面信息的占比反而明顯上升了。說白了,他回避的那個問題,本身就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把西貝和農夫山泉的時間線放在一起看,就能發現一個規律,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就叫「燃料循環模型」:
品牌出事后,小創作者嗅到流量就開始發內容,算法檢測到高互動就加大推薦,營銷號判斷這個話題值得投入,就開始批量生產內容。
品牌坐不住了出來回應,而這個回應本身,又成了新的素材,新一輪的循環就這么啟動了,這臺機器不會因為你說得有道理就停下來,只有等燃料耗盡了,它才會真正停下。
換個角度說,公關行業教給你的第一反應是快速回應,而憤怒經濟學的邏輯里,這種職業本能,恰恰是這臺流量機器最需要的啟動資金。
04
既然這臺機器靠燃料運轉,怎么讓它拿不到燃料?
我認為,正確的第一步,是先判斷要不要回應。判斷的方法只有一個:去看評論區和客服記錄里,到底誰在說話。
真實受損者的表達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具體;他們會說買的是哪一款、什么時候下的單、花了多少錢、遇到了什么問題。內容越具體,這個人越可能是真正的消費者。
產業鏈參與者的表達正好相反,全是抽象的,他們聊良心、價值觀、該不該抵制。沒有任何個人消費經歷,全是觀點輸出。
公關團隊在危機爆發后的第一件事,做一次快速的內容分檢。
用輿情工具過一遍各大評論區,看有多少條是帶消費細節的具體投訴,有多少條是不涉及任何購買經歷的情緒表達。
如果90%是后者,那面對的就是產業鏈,不是消費者。這時候發任何聲明,都是在給產業鏈送子彈,正確的做法就是閉嘴。
我自己上班時也犯過這個錯,老板催聲明,你不寫就是你不作為,寫了就是給對面送彈藥,兩頭堵。
后來才想明白,不是所有的壓力都需要用聲明去扛,有時你扛住老板那三天,外面自己就散了。
農夫山泉后來就是這么做的,被罵三個月之后不再回應任何輿論,東方樹葉龍井新茶照樣17個小時賣光5萬箱。
不過,這里插一句,大部分人扛不住,KPI壓著呢,最后還是從了老板的意思。所以說到底,老板怎么理解公關這件事,才是根上的問題。
如果分檢之后發現確實有大量真實消費者在表達具體的不滿,那就需要回應。關鍵是對誰說。
在憤怒經濟學的邏輯里,任何能被截圖、被拆解、被做成短視頻的回應,都會自動進入產業鏈的加工流程。
所以,標準是「你的回應能不能被二次加工」,能,就不該在那個渠道說。
正確的做法是把回應的渠道收窄到產業鏈夠不著的地方。用客服、用私域、用一對一溝通,直接面向有具體訴求的人。
該退的退,該賠的賠,這些動作不需要被公眾看到。
俞敏洪這次道歉的方向是對的,他面向付了199元會員費的用戶,可他選了直播間作為渠道,道歉本身又變成了一條新聞,又給產業鏈續了一輪。
如果他在App內給會員推一條通知,說明退費政策、安排客服一對一處理,問題解決了,產業鏈拿不到新素材。
不過,這次剛好趕上五一,估計網友們也沒有經歷吐槽這些了。
最后一層,是整個危機期間品牌到底該做什么。
我認為,品牌的動作可以分成兩類。一類叫公關動作,聲明、道歉,本質在公域制造一個新的信息事件。
另一類叫經營動作,降價、調整產品、優化服務、推出新品,本質在解決真實問題。
公關動作天然是產業鏈的燃料,經營動作不一樣,它的加工價值很低。「全國門店降價33道菜」只能報道一次,沒有沖突,沒有情緒,營銷號拿到了也沒什么好做的。
危機期間,只做經營動作,不做公關動作。
西貝最后活過來,靠降價33道菜,把中央廚房的工藝改成門店現制,農夫山泉的股價從最低的23港元回到了47港元。當時靠推出綠瓶純凈水、打價格戰,茶飲板塊全年漲了32.3%。
這些經營動作解決了真實的問題,可沒有給產業鏈提供任何可加工的素材;所以,最好的危機公關,是讓公關部在整個過程中對外隱形。
最后說兩句掏心窩的話。
公關除了超級大危機需要回應,其他絕大部分回應都在給憤怒經濟制造話題;至于怎么反過來,把話題變成自己手里的牌,那就要從它的另一面去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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