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假期結束后,我沒有收到續簽的郵件,就大致了解,這是個危險信號。”
——《大廠小民》
![]()
“我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勞動合同已經滿三年,公司決定不再和你續簽。”
幾十秒的沉默后,他終于說出這句話。他停了停,望向坐在對面的同伴,緊繃的臉終于釋然了一些,松了一口氣,坐姿也松了下來。
之后他很少再說話,保持一種溫和又難過的表情。我的間接leader,一位利落的職業女性,在這場類似談判的溝通中,承擔起角色。
“××,我們也很為難,做了很多爭取,拉扯了很久,直到前幾天還在跟公司爭取,最終還是這個結果。公司‘降本增效’,我們都有可能離開。我們對你沒有任何意見,對你的工作評價跟以往一樣。你是一個長板非常長,但短板也很明顯的人,在公司這個體系內真的沒有辦法。部門的發展你也看到了,進入了快車道,我們需要綜合能力更強的人......”
我所在的這家大廠每半年進行一次績效考核,排在末位的人,一年內無法晉升、調薪,被辭退的風險也成倍增加。談話前一周,我拿到2023年上半年的考核結果,處于中間位置。主管在評價欄里給出的建議大致是:要盡最大努力補齊復合能力,將自己既有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打造別人不可取代的能力。
站在桌子旁邊,我想到了那些用詞嚴謹有力的評價。在權力不對等的場域中,我無論說什么,似乎都不是很恰當。我們只需要先扮演好角色。現在,我是那個被通知的角色。
“××,回過頭看,你會發現人生會換很多份工作,這次不過是讓你走出舒適區。”她繼續說,“這就像談戀愛不合適和平分手,鞋子不合腳好聚好散。”用了這樣的比喻之后,這一切看起來像是一件很平等的事,能讓我們雙方走出糟糕處境。但事實是,我并不是主動走出來,而是被選擇、被動接受這一結果。我們陷入了沉默,如同冬日秦嶺巨山般的沉默:沉重、冰冷又壓迫。
我好像被這個事實淹沒。在他們找我談話之前,我設想過這樣的場景,甚至有時也認為,離開對我是一件好事。但當堅硬的事實擺在面前時,我很難過。
沉默的間隙,他們想讓我坐下來說點什么。我一直沒有坐下。汗涔涔的手里僅有的東西是一張紙巾,我一直在撕扯它,揉搓它,把它弄得皺巴巴又支離破碎。
我沒有問他們為什么是我。很顯然,在一個既定事實面前,我得不到真實答案。對我而言,更迫切的現實是下一步該怎么辦。
“我想知道,可以待到哪一天?”這是我問出口的第一句話。“9月30號。在這之前,你的員工權益都還在。關于賠償,HR月底會找你談。你的工作跟××交接就好。”他們保持幾乎相同的姿勢,右手扶臉,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話語里有著適度的禮貌與體恤。每說完一句話,他們都看向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凍結了,等待我回應。
他們講了一些我離職后可以為我做的事情。比如,為我推薦簡歷,做項目上的合作。我談不上有什么應對技巧,也無心分析這里面的真誠度。我知道,他們只是在執行工作。他們所處的位置,需要他們做這樣一件事,排在當天眾多工作日程中的一件。胃很難受,我想盡量少說話,想保持冷靜,但還是不爭氣地開始流淚。
他們遞紙巾給我,我把一句話重復了三次:“這一切真是太討厭了。”我轉身把沾滿眼淚的紙巾扔進門邊的垃圾桶,蓋子“啪嗒”一聲合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我們處在微妙的尷尬中,不知這告知式的對話該如何延續下去。
“你要是想緩一緩,下午可以回家待著。”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這個會議室我們訂了一小時,一直到十二點,你可以好好緩一緩再出去。”這些話從我耳邊飄過,扭曲成幽靈,飄浮在四平方米的會議室上空,露出猙獰的面目。我們的姿態、言語和肢體動作,都在明示:我們之間的共有在消失,談話無法持續。
我與他們平日沒有私怨,是一起吃飯、散步、聊天、討論工作的人。他們都曾在工作中給予我鼓勵和幫助。但此刻,我只想快速逃離,不想見到那兩張臉。他們很職業,只是在扮演各自的角色,但我仍然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對他們發出責難,而這對他們并不公平。
我站得有些累了,也坐不穩身后快要與桌面齊平的旋轉凳。我表示要離開。他們也站起身,我們一起走了出去。我走在最前面。
之前止住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干澀的喉嚨像卡了藥粉一樣苦澀。跟很多遭遇類似情況的打工人一樣,我第一時間拐向了走廊旁邊的衛生間。四個隔間都有人使用,那一刻,我很想用腳踢門,再也無心等待。
但我很,殘存著理智,快速輕手輕腳地下樓,閃進公共樓層的衛生間。我蹲下來,感到胃在收縮、絞痛,痛感從腹部傳導到脊柱以及腰的兩側。我把頭埋在膝蓋上,深呼吸,快要站不起來。但我沒有吐出來,只是拉扯了好多紙巾,在手里堆成小山,止住了眼淚。
兩個主管同時和一個下屬談話的情況在部門內很少見,尤其是其他同事都在場時。手機跳出彈窗,一位同事發來信息:“你被拉去什么項目了?”
我無法編造理由。出于情誼和信任,也覺得沒有必要對他隱瞞,我告訴他:“你要失去我這個同事了,他們剛跟我聊的是這個。”他發來一個大哭的表情。接著他緩緩地說了句:“對你也是解脫。”
![]()
我再次回到工位是11:51。
早上和同事討論工作的對話框不斷彈出來新信息,遠在上海的同事在詢問工作進展。按照習慣,我肯定會立即回復他們,但這一次,理智告訴我,不要著急。附近的同事都埋首在電腦前,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這種時候,彼此最好不要說什么,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職場慣例。
我關了電腦,下樓。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按電梯時,我無意識地按了常去的樓層。那是我和同事午后散步最多的地方。十二點,午飯時間,走廊上有很多人。我感到自己飄著,頭很痛。肚子有些餓了,我就去吃中飯。菜很油膩,飯太干。我沒吃幾口。
斜對面的女生抽了一把餐巾紙撐住手機,看起了《漫長的季節》,“打個響指吧,他說,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遙遠的事物將被震碎,面前的人們此時尚不知情”。食堂里聲音嘈雜,她沉浸于男主在廢棄鐵軌上為女主讀詩的情節,看起來很自在。
我把不續約的消息告訴丈夫。
“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要穩住。”
“我的合同沒法續簽。”
“接下來公司會和我談賠償。”
我給他連發了三條信息。
他正在從溫州前往寧波出差的高鐵上。他馬上打來電話。但高鐵上信號不好,聲音時有時無。
我調侃:“今年拜廟,忘了讓菩薩保佑一下工作。”
他回復:“哈哈哈,沒事,菩薩很忙的。”
“人生如夢,禍兮福所倚。”他又補充了一句。
“你要是想緩一緩,下午可以回家待著。”這句話還在我耳邊飄著。我很想立即走出公司大樓,回家躺著,但腦海里閃過很多因為被離職不按時打卡而拿不到賠償的新聞。當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理性告訴我:最好先一切照常。與其說這是理性,不如說是恐懼,或者被馴化后的自然反應。就像突遭危險的人,最慣性的做法是原地不動。
下午,我照常回到工位。回復了對話框里遲復的工作消息。接著,開始整理三年里在電腦上留下的、幾乎占滿每個磁盤的文檔表格圖片,以備工作交接。這是一臺ThinkPad 16寸筆記本電腦,我在外殼上貼了一些卡通畫。因為很笨重,我出差時都盡量少帶它。
從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水面,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陽光下,輕盈縹緲,與天空接壤。天上懸浮著大朵大朵的白云。格子間里是冬日下雪般的寂靜,敲擊鍵盤的聲音從各處傳來。從玻璃窗涌入的白色光芒在格子間白領們的臉上聚攏。一個漫長的下午。
![]()
終于走出公司大門。看著身邊腳步逮腳步、火急火燎的人群,第一次,我沒有按照慣性緊跟他們。下班高峰期的地鐵,站臺上少了一些莽撞。一趟趕不上,就等下一趟。
回想起不久前的傍晚,同樣在這趟地鐵上,我和間接leader并排坐著。我們下班后在電梯里遇到,一起乘地鐵回家。出公司大門時,她不經意地問起:“××,你怎么不考慮生個孩子?”她是個非常有分寸感的職場人,一般不會關注他人的私事。這句話讓我有些意外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她也是一位母親,會跟我們分享養育孩子的幸福與苦惱。出于對已婚未育女下屬的關心,問起生育也順理成章。
具體的回答已經模糊。記憶中,我也許說了生孩子之后的職場生存危機,說了對生育的恐懼。她寬慰我,讓我安心,勸解說:“如果沒有做好丁克準備,還是越早生越好。”她是公司里第一個認真跟我討論生育話題的人,讓當時的我感到一種女性對女性的關照。我們一直聊到地鐵到站。
同樣的車廂,同一班地鐵,我想到她當時說的那些話。那時,作為有管理權限的人,她也許已經得知了我將不被續約的消息。想要保住工作,再延長一些工作年限,懷孕是一個好方法。我認識的一些女同事就是這么做的,大家將其稱為“戰略性懷孕”。無論背后是什么樣的原因推動,她應該是懷抱著極大的不忍心,跟我聊起生育話題。這種暗示里有一些慈悲在。
在大廠這些年,我總是去捕捉他人的反應,來佐證自己的判斷。這讓我一直處于擔憂之中,擔心完這個又擔心那個。一種無形的力量營造出的極度不安全感和對未發生之事的焦慮緊隨著我——這正是這份工作的殘酷之處。
我的勞動合同是固定期限的,首約簽三年,截止日期為2023年9月30日。“五一”假期結束后,我沒有收到續簽的郵件,就大致了解,這是個危險信號。那次地鐵談話后,信號更加明顯。這也是我對不續約談話并不意外的原因。
我沒有因此而去戰略性懷孕,一切都順其自然。也可以說我在等待壞結果的必然到來。
回到家時,母親剛洗完她的長發,正準備乘電梯上十八樓,去天臺上吹風。兩只貓來到我腳邊,我燒了一壺水,倒了一杯晾在桌上。像往常一樣,我換上寬松的衣服,喝完水,出門散步。再次回家時,父母已經睡了。這天是星期四,2023年8月10日。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夢,因為沒睡好,第二天在工位上感覺隨時要暈倒。我暗示自己不要再去想不續約的原因,但這個問題就像張牙舞爪的女巫盤旋在我的腦子里。因為我是女性嗎?因為我已婚未育嗎?因為我33歲了嗎?那些跳出來的細節早就暗示我會有這樣的結果。在工作的第十個年頭,我第一次遭遇這種事。
我的秩序被打破了,要如何重建秩序?是不是立馬去找另一份工作?我去人力資源平臺上查看是否有內部轉崗的機會。搜索顯示:以下結果為適合您的崗位,共0條——希望的水龍頭被擰死。
兩天后是新的一周。我去人力資源系統里查看還有多少天年假,顯示有五天。我提交了休假申請。連著周末,有七天休息時間。
休假讓我暫時逃離被無情機器碾壓的拋棄感,從具體工作中抽身出來,站在不續約這件事之外,回望我的經歷。這無疑是一種拯救,讓我有時間產生間隔,變冷靜,反觀自己的行動,形成自己的敘述。
那一周,我把大部分時間用來閱讀,那時我還不知道這是一個十分昂貴的假期。閱讀帶給我平靜,讓我暫時從情緒的漩渦中逃離。我讀到很多有深切共鳴的句子。
我們為了生存而活。無論對健康的歇斯底里,還是對優化的狂熱追求,都反映出存在的普遍缺失。我們試圖通過延長赤裸的生命來彌補存在的缺失,但卻在這個過程中喪失了對有深度的生命的全部感覺,我們把生命與更多的生產、更多的績效和更多的消費混為一談,而這些不過是生存的形式。 ——韓炳哲《沉思的生活,或無所事事》
我并不相信今天人們的恐懼更甚于從前,但它們不一樣:現在的恐懼更任意、更分散、更模糊。你為一家公司工作了三十年。你受人尊重。突然,一家公司吞并了你的公司,你的公司開始拆賣資產。你被解雇了。如果你五十歲了,那你幾乎沒什么機會再找到新的工作。今天,很多人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 ——齊格蒙特·鮑曼、彼得·哈夫納《將熟悉變為陌生》
他們說得很有道理,他們所說的正是我在經歷的。
當然,我的生活不能被如此高度總結,它的全貌只能由我來一點點拼湊。
◎ 本文摘錄于《大廠小民》,作者張小滿。
![]()
項飆×梁鴻×黃燈×袁長庚 鄭重推薦!
繼《我的母親做保潔》后,張小滿非虛構新作。
當做題家的經驗全部失效,當個體被卷入龐大的系統,我們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寫給無法靠岸的我們:在終將出局的游戲里,做個認真的玩家。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