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一支五萬人的軍隊從太原出發,向南疾行。
四十五天后,他們的旗幟插上了汴梁城頭。
這支隊伍的主帥,是一個被皇帝猜忌、被朝廷邊緣化整整十年的人。
他用五萬兵,拿下了整個中原。
這不是神話,這是劉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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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知遠出生于公元895年,太原人,沙陀族。
這個身份,在五代亂世里不算稀奇——后唐、后晉的開國皇帝,骨子里都是沙陀人。但劉知遠這一生,偏偏比同族的前輩們活得更憋屈,也更清醒。
他早年跟著石敬瑭混。兩次在戰場上救了石敬瑭的命,這才被留在帳下,做了個牙門都校。后來石敬瑭要起兵造反,劉知遠參與謀劃,出力甚多,是實打實的佐命功臣。
公元936年,石敬瑭建后晉,劉知遠算是開國元勛。
但石敬瑭怎么建的國,劉知遠心里清楚,也打心底看不上。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認比自己小十一歲的契丹主耶律德光做"父皇帝",換來了兵力支持。劉知遠當時就反對,認為對契丹稱臣即可,稱兒子是自取其辱,而且割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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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沒聽。
劉知遠說對了。只不過,他來不及看到燕云十六州真正成為大患的那一天——那是后來的宋朝要面對的難題。
建國之后,劉知遠反而被架空了。
石敬瑭忌憚他功高、立場強硬,給了他兵權,卻始終不讓他進中樞。后晉出帝石重貴繼位后,對他更是防著,封他太原王、北平王,名頭好聽,實則是把他釘死在河東,遠離政治核心。
朝廷里,石重貴重用了杜重威。這個人,劉知遠打心底瞧不起。杜重威是外戚出身,靠裙帶關系上位,無勇無謀,劉知遠多次堅辭不愿與其同列,險些因此遭到貶黜。
就這樣,一個曾經兩度救主的功臣,在自己幫忙打下的江山里,被排擠到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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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劉知遠沒有亂。他只是靜靜地等。
劉知遠看出來了:這個朝廷,快撐不住了。
石重貴是個硬氣的皇帝,上臺就跟契丹翻臉,不肯稱臣。打歸打,但他用人出了大問題——拿杜重威去主持北伐,去跟契丹正面硬剛。《資治通鑒》里記著劉知遠當時的判斷:"中國疲敝,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后患,況不勝乎!"
這話,幾乎是對后晉滅亡的精準預言。
既然看穿了,劉知遠就只做一件事:保存自己。
朝廷一再征調河東兵馬參與北伐,劉知遠一再拒絕,只說"請以兵自守",就是不出兵。史書用了四個字——"陰蓄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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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暗中招兵買馬,讓郭威、史弘肇等人四處招撫吐谷渾等部族武裝,收編潰散士卒,把河東打造成一塊鐵板。
最終,他手里有了五萬步騎。這五萬人,不是拼湊來的烏合之眾,而是在他一手把持的河東地盤上,經過多年經營磨合出來的隊伍。
公元946年,劉知遠的預言兌現。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大軍南下,杜重威在前線直接投降,后晉主力崩潰。石重貴被俘,北上做了階下囚。契丹軍隊一路殺入汴梁,后晉亡了。
這一刻,天下沒有皇帝,中原沒有主人。
劉知遠沒有立刻行動。他在等,看耶律德光能不能在中原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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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劉知遠整個崛起過程里,走得最險的一段路。
耶律德光進了汴梁,第一件事就是要搞定劉知遠。因為早在石敬瑭建晉的時候,耶律德光就親口說過:劉知遠這個人非常能干,切不可輕易拋棄。這個人,必須表態。
劉知遠派出心腹王峻去汴梁,帶著三個意思:
第一,恭賀你進了汴梁——注意,是恭賀"進入汴梁",不是承認你入主中原,更不是臣服。第二,太原是胡漢雜居的邊境要地,局勢復雜,本人不能離開。第三,請把進入太原城內的契丹軍隊召回,等道路暢通再上貢。
語氣恭敬,姿態順從,但一條實質性的讓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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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不傻,他看出來了,但一時也沒有辦法。他用了一個招——在給劉知遠的詔書上,親手在名字前加了個"兒"字,認劉知遠做兒子,想復制石敬瑭的"兒皇帝"模式,把這層從屬關系坐實。
劉知遠看破,但沒點破。坦然收下,一字不辯,借這個時間繼續備戰。
隨后,劉知遠又派人去汴梁,送了名馬和絹帛,但始終不遞降表,不稱臣,不親自入朝拜見。
這一下,真的把耶律德光惹惱了。他當眾質問使者:"你主子既不給晉帝效力,又不歸附我大遼,他究竟想干什么?"
但契丹在中原已經站不住了。
王峻回來匯報:契丹軍隊在中原燒殺劫掠,以"打草谷"為名搶奪民財、殺害百姓,中原各地反抗此起彼伏,耶律德光根本無力建立有效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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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勸劉知遠立刻舉兵南下,把契丹趕走。劉知遠搖頭——契丹新得晉軍十萬降兵,兵鋒尚盛,不可輕動。
等,繼續等。等契丹自己扛不住,主動撤退。這個判斷,精準到位。
公元947年二月,時機到了。
這一套流程,在五代亂世里是標準操作,但劉知遠比別人多了一層政治算計。
二月十五日,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建立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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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改國號,沿用了后晉高祖石敬瑭的年號"天福",自稱天福十二年。這個細節很關鍵——他擺出一副后晉忠臣的姿態,而不是取而代之的篡位者。他公開聲稱要出兵截擊契丹,迎回被俘的晉出帝和太后,重振晉室。
他救不了,也不會去救。但這番話說出去,后晉舊臣、中原吏民,心里對他的觀感完全不同。
接著,他頒布了幾條政令:禁止為契丹括取錢帛,慰勞武裝抗遼的民眾,不奪民財、取宮中積蓄賞賜將士。皇后李氏的建議,他果斷采納,一改過去以民財犒軍的慣例,用自己的庫房來養兵。
消息傳開,后晉舊臣紛紛投誠。然后,契丹終于撐不住了,耶律德光決定北撤。這一刻,劉知遠下令出兵。
軍中對南下路線爭了一輪。眾將主推東出井陘,先定河北,再取汴梁——但河北還有契丹重兵,五萬人硬打,風險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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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知遠本人傾向南出潞州,經上黨趨洛陽——但山路險峻,糧草難以為繼。
郭威獻了第三條路:經晉州、絳州入陜州,直取洛陽和汴梁。
這條路繞開了契丹主力,沿途州縣大多已經歸附,糧草充足,可以快速推進。劉知遠當機立斷,采納郭威之策,命史弘肇為先鋒,大軍南下。
漢軍軍紀嚴明,沿途州縣望風歸附,幾乎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事。二十一天,進洛陽。再八天,進汴梁。前后四十五天,中原定。
公元947年六月,劉知遠正式進入東京汴梁,下詔改國號為漢,史稱后漢,定都開封,改元乾祐。
入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后晉原有官員悉數官復原職,既往不咎。第二件事,安撫地方藩鎮,保障既有利益,赦免脅從契丹者,嚴禁士卒劫掠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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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中原部分強藩心里各有算盤,知道劉知遠只有五萬兵,并無絕對優勢,暗中懷有二心,觀望不動。但契丹新退,各方皆疲,沒有人敢第一個跳出來,只好暫且歸順,靜待時機。
這一段短暫的平靜,給了劉知遠最寶貴的喘息時間。
最大的麻煩,是杜重威。
這個人曾經是后晉的高級軍政長官,地位一度與劉知遠并列,當年在北伐前線直接向契丹投降,是后晉覆滅的直接責任人之一。后來見形勢轉變,他又奉表來降。
劉知遠讓他移鎮歸德,與原歸德節度使高行周對調。杜重威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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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公然抗命。劉知遠發兵討伐,久攻不克,甚至親自來攻,死傷慘重。魏州城里糧草耗盡,將士陸續逃亡。公元947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杜重威出城投降。
劉知遠沒有殺他,封為檢校太師、楚國公。他說過不殺,就沒有殺。言而有信,這在五代亂世里,算是稀罕的品質。
至此,中原基本平定。但劉知遠的時間不多了。
同年十二月,他最疼愛的長子劉承訓病死,劉知遠悲痛過度,一病不起。公元948年正月,他召來宰相蘇逢吉、樞密使郭威等人,托孤,命次子劉承祐繼位,又秘密囑咐趕快除掉杜重威。
丁卯日,劉知遠病死于汴梁,終年五十四歲。廟號高祖,葬于睿陵。
后漢,從他建國到郭威取代,只撐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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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五代史》對劉知遠的評價并不高——"乘虛而取神器,因亂而有帝圖","雖有應運之名,而未睹為君之德"。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也直接指出,他殺幽州降兵千五百人,誘降又斬殺張璉,"不仁不信,何以守國",后漢短命,是咎由自取。
這些批評,未必全錯。但批評之外,有一個事實無法忽視。
縱觀五代,從河東起兵入主中原,走過這條路的有三個人:李存勖靠血戰殺入,戰后亂局不止;石敬瑭引契丹鐵騎,割地稱臣換帝位,禍害了整整一代中原人;唯有劉知遠,靠著十年隱忍、精準判斷、不費大戰,用五萬兵拿下中原,不借外力,不大肆屠戮,不賣國求榮。
他的建國方式,和他之前那些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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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種積累,為后來后周的改革,以及最終趙匡胤建立宋朝、結束二百年藩鎮之禍,鋪墊了不可缺少的基礎。
五代的亂,沒有在劉知遠手里結束,但開始收尾,正是從他這里。
五萬兵入中原,看似僥幸,實則是十年謀局的必然結果。歷史從不眷顧莽夫,它只眷顧那些看得清、等得住、動得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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