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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是為人所用的,它不能取代人的閱讀和思考。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梁宵
編輯|米娜
圖片攝影|鄧攀
編者按
五一小長假,除了遠行和宅家之外,其實還有第三種選擇。
AI加速一切的時代,你也可以走進一家書店,短暫告別刷屏的消息與視頻,隔絕在算法之外,與書中的人物進行一次緩慢而深遠的對話。
對有的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個臨時興起的選擇,但對有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他們認真而執著的日常。
這個假期,我們帶來的是四位書店主理人的故事——他們守著實體書店,在高效、速成、預制的數字世界之外,用最“低效”的方式,等待每一個推門而入的靈魂。
在他們看來,閱讀提供的從來不是信息,而是喘息;不是標準答案,而是尋找自己的過程。
博爾赫斯說:“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圖書館的模樣。”從這些書店主理人的故事里,你或許能找到另一種參照:在AI時代,為什么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書店,更需要閱讀?
“我們讀書,因為我們孤單;我們讀書,然后就不孤單。”
愿你暫時離線,卻滿載而歸。
當我們逛書店時,我們在逛什么?
4月10日中午,中信三里屯書店。一進門,迎頭遇見一支大概二三十人的訂餐隊伍,通道兩側的就餐區,布置了二十多張咖啡桌;相鄰的一排架子上,擺滿各式文創、潮玩;再往里走,則步入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有時,幾位相熟的書友會在這里相約一次讀書分享,更經常的,是作者的簽名售書活動——3月26日,法國明星蘇菲·瑪索帶著她的新書《暗河》,就在這里與主持人李小萌進行了對談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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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梁宵
或者換另外一條路線:重新回到入口,沿著側面一條細長的走廊,最前面是一整排藝術、設計類的圖書,接著是依照不同主題搭建的幾大圖書區,比如關注度很高的中東局勢、女性成長等——如果趕上文學家和美食家蘇東坡的專題,書店菜單都會同步上架“東坡優選”菜品;不知不覺中,就逛到了一方作家的簽名墻,剛剛受聘于新東方的作家陳行甲在此留言:“過摯愛的一生,亦誠亦勇敢”。
如果不經提醒,完全意識不到這家“琳瑯滿目”的書店甚至不到500平米;書店不止于書,還可以成為一個包羅萬象的空間。
這也是段甲強來到中信書店后一個很大的感受。2024年,他就任中信出版集團副董事長、總經理。當時,書店與其它線下零售一樣,剛剛歷經一場長達三四年的生死考驗,擺在段甲強面前的挑戰很艱難,也很具體:如何讓書店生意可持續性地運轉下去?
“我沒有覺得書店做不下去,反倒大有可為,但必須與時俱進地調整商業模式。”段甲強說。這兩年,中信書店慢慢長出了不同的樣子:面向寫字樓白領的門店,針對家庭場景的門店,還孵化出一個專門主打二次元商品和內容的“谷知谷知”門店;根據中信出版的規劃,未來五年,旗下書店數量將繼續拓展。
線下重塑的同時,線上也在升級變身。段甲強透露,中信書院APP正在進行改版、打造“圖書智能體”,讀者在閱讀或聽書的過程中,可以隨時中斷、提問,智能體會輔助總結提煉、分析回顧。不過這些都無法取代線下書店的地位,“技術是為人所用的,我相信只要人存在,只要人對知識有需求,書店就不會消失。”段甲強堅信于此。
這也是每個書寫者和閱讀者的共同愿望。作家李敬澤在中信三里屯書店開業時說過一句話,“書店永遠是一個夢想、一個意外,一個我們可以逃離生活、在此喘息一下的地方。”在這里,一批人大畢業二十余年的校友一起研讀《埃隆·馬斯克傳》;在這里,段甲強見證了《原則》作者瑞·達利歐如明星般被讀者追逐簇擁;還遇到過自己喜歡的偶像——在這個奇妙的空間里,既能安放一個人的獨想,也能鏈接一群人的共鳴。
或者就在這個春日,不妨也走入書店,看看有怎樣的邂逅等在那里。
以下為段甲強的自述,有刪減:
“線下閱讀很奢侈,但奢侈的,才有價值”
AI時代,我們是不是還需要書店?
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談談,AI時代讀書的意義和價值。現在技術發展突飛猛進,大家獲取知識的方式多樣,途徑便捷,尤其是大模型,需要什么知識,跟它說一下,就能輸出一堆內容。
不過,AI技術能高度提煉、總結,能給我們提供簡潔的結果,但給不了我們體系化的思考能力——這一點非常重要,也恰恰需要深度、高質量的閱讀才得以建構起來。
在我看來,讀一本紙書,可以深度了解作者的思想進程、情感經歷;讀書的過程,同時也是自我知識積累、能力提升的過程。所以,不論技術如何變化,高質量的閱讀永遠不可替代。而且從我自身經驗來看,對AI工具運用過多,也會導致惰性的增強,這是我很擔心的。
這些年,大家都習慣了手機的存在:老年人看短劇,小孩兒玩游戲,我們這些中年人可能一刷短視頻就停不下來。不過近期,我明顯感覺到周圍一些朋友有所轉變,因為大家發現每天被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轟炸,其中很多是沒有營養的,甚至是虛假的,陷入這種信息繭房之中,對我們理解真實信息的能力,獲取知識的能力來說,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剝奪,久而久之,人的思考力也可能越來越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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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我自己,去年開始強制卸載了一些短視頻APP,像戒掉一個癮癥,真的不容易——卸掉一段時間,又重新安裝,但經過2到3次反復之后,就徹底戒斷了;而當你從這些東西中抽離出來之后,甚至會發現一個全新的世界,而且可以更加專注,能把一本書認認真真從頭讀到尾。去年春節假期加上節后,前前后后二十多天,我一下子讀完了《奧斯曼帝國600年》(約70萬字)《終結所有和平的和平》(69.6萬字),我讀書的時候還喜歡拿著筆,邊看邊標注,讀完全書再重讀,更會生發出不一樣的體會——這種感受是無可替代的。
當然,很多人可能喜歡閱讀,但他們習慣于在網上下單,或者閱讀電子書,為什么一定要走入書店呢?
在我看來,有這么幾個原因。首先就是書店的選品。網上購書唯一的好處就是價格相對便宜,但大多數是更具流量性的圖書,一些關于歷史、前沿科技、政經類的書,在直播間的銷售并不是很理想,這些恰恰是線下書店能夠提供的。
而且在書店,可以翻看、比較。像中信書店,會根據不同主題優選相關的各種圖書,甚至幾年前的重磅圖書我們也可以采購到,集中在一起陳列,能讓對這些話題感興趣的讀者一次性接觸到來自不同領域、基于不同視角的大量高質量內容,幫助他們了解得更全面。
另外,身處移動互聯時代,很多人恰恰是很孤獨的,借助一部手機,可以幾天足不出戶,但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交流越來越少,特別是思想文化領域的交流就更少了,書店相當于是把大家連接起來的一個空間。
現在有個趨勢,就是各種各樣的讀書群越來越多,像我的很多朋友都參加了各式各樣的讀書群,比如去年幾位女同學組成的讀書群,大家都很喜歡《埃隆·馬斯克傳》,就組織起來,在中信書店活動空間做了個讀書分享。
所以,現在能感受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回歸到線下閱讀。在這個時代,閱讀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線下閱讀更是如此,但從另外一個角度,奢侈的東西才更有價值,我也相信,這種價值會慢慢被更多的人發現。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努力打磨好中信書店,讓某一天進入這里的讀者,能夠感受到書店的魅力。
“我沒有覺得書店做不下去,反倒大有可為”
線下書店的價值是毫無疑問的,但這門生意要想實現可持續性地經營,就需要與時俱進地進行商業模式的創新。
現在讀者購書渠道很多,線上比實體書店更便宜,購買也方便。實話實說,線下書店在價格上確實沒有什么競爭優勢,如果還是以傳統方式去賣書,收入根本無法覆蓋租金和人力成本。一些書店因此選擇關閉,也是很自然的結果。
中信書店也經歷過這樣的調整。之前高峰時期,我們在全國有130多家書店,后來經歷了疫情,我們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關掉了不少。現在,我們重新謀劃未來的發展,首先要思考的就是,在當前讀者的閱讀習慣和購書習慣下,如何辦好實體書店?
最近,我們確立了輕資產發展的模式。過去那種高租金的模式已經難以為繼,要轉為合作模式——與地方政府、科技園區、大型企業一起,我們出內容,對方出場地,優勢互補。
這個是大方向,但現實中的具體運營,我們還要不斷探索,繼續優化。
首先是賣書,要在賣好書的基礎上做到賣對書,把每一家書店打造成適合周邊讀者需求的特色書店,根據不同客群來優化內容配置。比如說寫字樓店面向很多辦公室白領,他們對財經、投資類的書籍更加關注;靠近學校的書店要多提供青少年文學、科普教育類的圖書;像我們昆山的首家書店開在公園里,面向的是當地高新技術企業從業人員和家庭群體,提供財經、科技等圖書,并專門開辟了兒童閱讀空間——不同的書店形態跟不同的讀者結合起來,精準服務,我相信會很有前景。
當然,這對書店的選品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現在我們正在加強書店的選品隊伍建設。而除了圖書之外,我們也在拓展其他業態,比如常規的咖啡、餐飲;更重要的是各種類型的活動。
這一點也是基于中信出版的固有優勢,這么多年來,中信出版在財經、社科、商業管理、科技、國際關系等方面,出版了大量經典好書,匯集了一大批優質作者,圍繞這些資源,我們可以舉辦更加豐富多樣的活動,線下書店就是這些活動最好的承載地,同時也會拉動圖書銷售。
比如中信三里屯這家書店,基本上每天都有活動,有些活動一放出來,名額就被搶光了。像去年達利歐的讀者分享會,我印象特別深,會場里里外外站滿了他的讀者,都特別有熱情。所以我始終覺得,有思想深度的好書肯定會吸引忠實的讀者,而且中國的很多讀者對好內容有很強的期待,這對我們來說,也是重要的工作動力。
傳統的圖書出版和出售是我們的核心主業,除此之外,我們也在探索新的業務增長點。比如IP業務,在中信出版的“十五五規劃”里,我們將其定位為支柱型產業之一。
我們已經在上游IP端,加大了與一些頭部企業的合作,像去年與影視方合作推出的《哪吒》系列圖書成了爆款。目前,IP運作還處于起步階段,合作推出的會更多,除了動漫、游戲的衍生品之外,我們還推出了國風國潮衍生品,以及一些流行劇作的衍生品,內容越來越豐富。另外,我們也在嘗試推出自研IP,相信未來比例會逐步提升。而在下游,我們準備加大渠道建設,現在已經開了幾家面向二次元市場的“谷知谷知”門店,不同于現在的綜合性門店,是一種專業門店類型。
下一步我們會重點支持這塊業務發展,先把內容體系做強,再把渠道體系搭好,通過不斷迭代,形成自己的特色。
近期,中信在北京朝陽大悅城的城市旗艦店將會開業,這是一家面積達3700平米的大型復合書店,大概有四萬種書,除了咖啡、餐飲這些標配,還設計了兒童閱讀、動漫潮玩等專門空間,業態很豐富,活動也會很豐富——會是未來中信出版的作者新書發布的首選場地。希望通過這些嘗試,讓我們的讀者能夠從早到晚留在書店,不管是商務洽談,書友相聚,還是學生自習,任何場景需求都能在這里得到滿足。
這是線下運營,線上部分我們也在探索,加大數字化轉型,這樣才能讓中信出版的讀者朋友享受到更全面的知識服務。下一步,我們會把中信書院APP進行改版升級,借助AI技術,打造一個“圖書智能體”,這是我們正在做的一項工作。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讓讀書這件事更高效、更便捷、也更有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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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并沒有覺得書店做不下去,反倒覺得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但是我們一定要有創新的思維,跟上市場和讀者需求的變化,我相信只要做到這些,書店這門生意一定大有可為,而且這也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工作。
“穩步拓展中信書店數量”
一方面是讀者的需要,另一方面是政策的鼓勵和引導,前不久(2026年2月1日)正式生效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提出了一系列支持閱讀、敦促各級政府保障實體書店發展等舉措——我認為接下來會是實體書店發展的重要機遇。
在中信出版的“十五五規劃”中,我們的一個目標就是加大力度拓展書店數量。中信具有品牌優勢、作者優勢,這也是我們拓展線下書店最大的底氣。現在邀請我們合作開店的很多,機會也很多,接下來,我們會聚焦在以下三類合作。
一個是地方政府,比如昆山市中央公園里的書店,有1800平米,現在設計方案已經確定,最快能在今年暑期前正式營業;一個是高新技術園區,也是人才密集的地方,讀者需求與我們前沿科技這一領域的作者優勢很契合。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向就是大型企業。這次《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出臺以后,中信出版制定了十條落地舉措,其中一條就是打造百家書香企業,第一家就是我們的母公司中信集團,其他像招商局北京總部等的開店計劃,都在推進之中;針對這些企業,我們不僅會推出圖書業務,還會同時輸出優質作者的見面活動以及員工教育培訓等項目。
我相信隨著書店的不斷拓展,一定還會涌現出更多的商業模式。比如書店本身就可以成為一個重要的品牌露出和宣傳的場所——不光賣書、賣潮玩甚至可以代銷金融產品;另外會員體系建設達到一定程度之后,也會有更多提供增值服務的可能性。在這個過程中,不僅能實現經濟效益,更重要的是,也能創造社會效益。
我還記得,之前有位作者曾感慨,說現在每個縣城都有很多咖啡屋,但很多卻還沒有書店,他覺得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所以我始終覺得,我們這些書店的從業者,是應該有一種情懷和擔當的,就是通過我們的努力,出好書,建好線下這個文化活動的空間,讓更多的人走進書店,回歸線下閱讀,體驗到另一種生活方式和社交方式,這本身就是對國民文化素質提升的一種助力和推動,也是能夠影響一批人、甚至影響一代人的大事情。
再往后十年,書店會是什么樣子?之前參加一個論壇的時候,我曾問過一位專家這樣的問題,當時他回答說:“現在能看到三個月以后就很不容易了”——確確實實,AI技術日新月異,這是需要我們從業者深思的一個大變化,但這不是我期待中的答案。
我相信,不管技術怎么變化,人與人面對面的交流、與大咖級作者的現場互動、深度沉浸于書中的樂趣,十年以后仍然是需要的。技術是為人所用的,它不能取代人的閱讀和思考,所以只要人存在,人對知識有需求,書店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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