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授權稿件,未經權禁止轉載
![]()
作者 罕莫
罕莫,又稱西河君,曾用多個筆名撰寫文章,資深媒體人,詩翼人文坊執行主編,作品見于《光明日報》《上海文學》《星星》《黃河文學》《北京青年報》等等,著有《藍花詩文集》等。現主要從事隨筆、敘事文體與藝術評論寫作。
毋庸置疑這樣事實,當我們言說痛苦時,必然起因于一些事物觸及我們體內既定框架某處的斷裂。因此,我們必須指出言說痛苦在具體表現中,指涉為由外向內連接的語言跨度。這個跨度銜接現實與理想、肉體與靈魂。在生活中,恰恰是這個跨度傳遞著生命不能承受之痛的質感和焦慮,它使得個人與時代、個人與社會構成的關系意義,在心靈廣闊的場域生成關于生命承受的網格。每一種來自生活的感受都在這里碰觸、反應、生成、回蕩最真實的音符。
人們習以為常地拒絕傾聽早已成為常態,但卻有少數人甘愿承受跨度傳遞的痛苦,傾聽來自體內外交織的沖撞,季棟梁就是其中之一。《上莊記》迫使一些習慣閱讀“輕盈”避開“沉重”的讀者,重新審視自己的日常生活,同樣《上莊記》也使得當代小說評論又一次陷入可疑的困境,一些夾雜泥沙式的語調使得人們似乎感到眩暈和失焦,無數次重復的語調中毫無創新可言,只是變換一種演繹方式。
于是作為一位讀者,我調整望遠鏡,重新聚焦、瞄準、取景。在以故事或風景呈現的敘事取勝的圈套中,我重新發掘原來文學是事關人的學說,因此,對于文學理解的核心便是對人的理解。
作為鄉土文學巨匠,沈從文先生早已證實了對于文學理解的核心便是對人的理解。“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乎死亡或真正的死亡。惟轉為文字,為形象,為音符,為節奏,渴望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固下來,形成生命另外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遙的空間,讓另外一時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阻隔。”(沈從文《抽象的抒情》)
季棟梁作為新世紀成長起來的鄉土小說家,《上莊記》凝結著他來自生活體察的憂思和痛苦。從鄉村進入都市的轉變并沒有減少他對于鄉土的渴望,反而是不斷增長著他對鄉土的念想,由此一切皆心而起,因念而生,因念而痛,因念而憂,痛憂交疊,互相傾注。他對鄉土的渴望主要來自時間與記憶、現在與過去、鄉村與都市中萬物之流經驗的集聚。多年后季棟梁用現實與記憶呈現出“回歸鄉土”的“剝離”之痛,“還是曾經的那篇土地,但卻已不是曾經的那種生活,一切都在變化,潛移默化地變化著。”(季棟梁《就是一個剝離的過程》),然而逐漸變化的鄉土不是所從屬文明的延續,而是被另一種“現代”文明驅逐后所替換。許多變化的“事實是一種文明對另一種文明的殘酷抹殺,村落的原始性以及吸附其上的文化性正在迅速瓦解。”
“握著電話,想了半天沒想起來他是誰,他就感慨地說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是啊,我是上莊的。”這是《上莊記》的開場,電話一頭的呼聲和另一頭的應答,開啟了季棟梁關于人與村莊的“剝離”與“粘結”。“上莊”作為當下西部鄉村整體面貌一個側面的縮影,從“上莊”中我們可窺見當下西部偏遠村落所面臨的現狀。
因此,季棟梁關于“我”赴“上莊以扶貧名義其實扶教”的故事,它不僅逼真地展示了一場關乎幾種社會問題的風景,更重要的是它呈現出了“鄉下人”與土地、與生活、與時代、與社會、與命運之間的某種隱秘關系以及他們身上的“非理性知識”。電話作為“現代”的標志,從遙遙的鄉土“呼出”,得以被理解,也向外界暗示著村莊在“現代”之鏡中的風景變化。然而,風景的變化取向于選景的角度和視域。一些固定的風景僵固于歷史的畫框,進而畫布上的眼淚,從另一個側面打破變化風景所昭示的隱喻意義,不免令人心生困惑。
年輪周而復始,萬物之流循環的隱秘中,“人如何能夠逃脫那永恒不息者的注意呢?”(赫拉克利特《赫拉克利特著作殘篇》),最終如泥沙之鎖陷入時間流動的困惑。困惑,或因一種境況,或因一種心緒,或因諸多難以排遣的問題。事實上,一代人的困惑也另一代人的困惑,偉大作家筆下人物的無奈、彷徨,也在當代人身上得以呈現。
因此,“重復”就成為一種等待,即一種在連續性時間中的脫落,一種理解生命的意識。人們常常攜帶生的信念和理解,期待和想象關于生存與扎根的可能性幾何。在“上莊”一些甘愿忍受等待煎熬的人,在變化中傳遞著村莊古老文明的延續,比如老村長和李谷。而那些逃脫之人比如盼香,接受“異化”剝離疼痛之后,終究走向與村莊“斷裂”的格局。從此,選擇和習慣另一種生活的方式。
“上莊”那些等待的人因隔閡,而對外面的風景略顯陌生。相反那些逃脫的人則背負著現實與記憶縱橫交織的否定性創傷,即在流變之中無法復原到現實與記憶的鄉土,熟悉只能在過去得以產生圖像,而現在所經歷的另一種文明空間的真實和想象,正在逐漸侵占熟悉的領域,陌生似乎加劇對于記憶的占領和掠奪。“上莊”這片土地的干涸以及人對物質的渴望,似乎驗證了博爾赫斯所謂的“干渴和對干渴的恐懼”。
“忍受”和“逃離”的力量都是來自人被鎖在洞穴的鎖鏈,這個鎖鏈蘇格拉底謂之“欲望”。肉體作為監牢的建造者似乎就是一個貝殼,喚起了關于庇護所的種種夢想,因此,人的存在成為象征的禮儀,亙古的文明。
等待和逃脫的人,最終都在“許多人家都空殼了”的“上莊”夢想著一場到來的甘霖和日后豐裕的生活。關于未來,關于美好。他們牢固地扎根于世間,觸及生存,觸及疼痛。此刻,夜色已濃。我的心境就像詩人穆旦1942年寫下的一首詩歌,那年他24歲。
再沒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
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
分在兩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
而賜生我們的巨樹永青,
它對我們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為平靜。
2014
在《波斯戰爭》中,希羅多德這位被西塞羅譽為歷史之父的歷史學家,告訴我們他事業的目的在于“保存由于人而存在的東西,使其不致被時間所湮沒”。是的,歷史作為一種敘事,在于保存那些植根民族、種族及我們生命更替潛意識中不被遺忘的人物與故事。它事關我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生命起源問題。因此,對歷史的想象就是我們對生命、對信仰、對土地的崇尚。
最先獲取歷史的秘密往往受益于偶然的因素,或許正如海登?懷特的觀點,歷史并非一種自然天成,而是書寫者借助“建構的想象力”對破碎和不完整的歷史材料進行“編織”,使其完成并具有意義。因此,偶然性始終都是歷史的真面目。
1804年,一個名叫張澍的年輕人注定改寫人們對歷史的認知,他像一個偵探帶領我們進入歷史之門,在一個固定的時間刻度上把我們從一個無邊想象的領域推向更廣闊的真實緯度。《神秘的西夏》作為一種歷史讀本,依據近兩百年來的考究史料,在以二十四史為主線建構的宏大歷史敘事中,為我們記憶處的“斷裂”續弦。唐榮堯行走大地十載,只為我們記憶“斷裂”的空白尋找填補的色彩。他內心深處營造的西夏,就像他從一地到另一地的腳步扎根于每個跨步間的連續書寫。從西到東、從北到南,每次出行都意味著距離目標更近一步,走著走著,仿佛他也來自那個神秘的國度,為我們嘗試還原著屬于“西夏”應有的內容、顏色、故事及人物。
就主體而言,歷史,不是個人而是集體,集體的聲音、想象、色彩最終在個體生命的圖騰中勾勒出我們祖祖輩輩口口相傳的某些觀念,這些觀念便是生命周而復始,不斷循環的神秘力量,而神秘往往意味著無法追根問到底。
神秘也恰恰是歷史最為動人的一面,沒有人能夠超越屬于自己的時代,也沒有人能夠建構一個關注整體歷史的觀念,因此,歷史的真實必須注入人對過去的想象,即康德謂之的“前想象”,如同之前提到的“建構的想象力”(柯林伍德)。
作家唐榮堯《神秘的西夏》在建構屬于自己的西夏觀念中,除了依托現有的歷史材料外辨識屬于過于的形象外,最重要的就是把握了“歷史”這位巨人的核心,即“愛”。依據舍勒的觀點,誰把握了一個人的愛的秩序,誰就理解了這個人。恰如把握了一個人的性情,這種滋潤人身上一切的源泉,也是生成一個人精神形態的力量。唐榮堯在10年“西夏之旅”中產生的焦慮、希翼、不安、渴望的復雜情感遭際都愛而起,他對歷史的理解應當是基于“愛。
因此,在嘗試著以文字表達著自己對西夏的愛,但在一個信息建構起來的話語狂歡時代,文字的聲音顯示得十分微弱。因此,在媒體網絡傳播的格局中,他為我們創造了一場視覺的盛宴。他和那個叫張澍的人一樣,得因于偶然的機會成為了勾勒那個偉大王朝和神秘國度的畫手,為我們描繪出一個時代最為波瀾壯闊和人心激蕩的畫卷。
就是歷史敘事關注的焦點而言,毫無疑問歷史敘事的中心不是事件,而是人物。一段文明從歷史中湮沒,一個種族、一群人物從歷史銷聲匿跡,我們似乎要問消失是真的嗎?上古時代類似這樣的消失難道就不存在?歷史調和劑的功能在于由多元走向統一,消失意味著某種偶然性的混和,歷史的形象也是由材料、氣味、顏色等調和而成,從一種團狀形成另一種團狀,并不能簡單概括為死亡,歷史生生不息,正如一種文明只會被另一種文明調和,在趨同中形成一個新的文明。自遠古時代以來,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對于神秘,如鬼神的推崇,不是毫無依據的。反而是神秘的敘事在不斷延續著我們生命的書寫和形象的建造。
《神秘的西夏》從追尋“西夏”這個歷史的形象出發,尋找構成這一觀念的一切可能,從歷史的偶然性開始,走向一個屬于氣勢磅礴、心潮澎湃的時代。在碎片的歷史材料支撐下構筑了屬于西夏文明的形象。這是對一個時代精神的召喚,對一個種族和一種文明的懷念。因此,我們的歷史意識具有了詩性,在此歷史有了不朽的價值,這就像懷海特說出了“自然是一種過程”。我們對過去的探尋與建構都是對自然這一過程的向往。
《神秘的西夏》中,唐榮堯為我們點亮了通往一個時代的燈盞,這是一種彌足珍貴的光亮,在浩瀚的長空,一群形象、一些英雄及住所皆因光的潤澤而散發著強勁的生命力,這些人物,如李元昊和他族群,注定在歷史中讓人懷念,他們和自己的種族一樣注定富有榮光。他們或許不能成為歷史永恒的記憶,但卻成為一部分人永恒的懷念,在世代延續的記憶力中增殖,因此,他們也同樣獲得了后世人們的信仰。
他們的言辭、行為以及與他們相關的事件,這些最容易消逝的東西,最終成為我們想象與建構的他們與時代的自然材料,不論來源文獻書寫的記錄,還是后世的考究。最后,他們獲得了回歸永恒存在的支撐力量。這或許就是“神秘的西夏”告訴我們關于歷史觀念與價值所在的意義。
漢娜?阿倫特認為,歷史作為人類存在的一個范疇遠比書寫要古老。因此,歷史書寫的意義在于與“現實和解”,即凈化,如同悲劇的本質,在黑格爾看來,是經由回憶之淚產生的歷史的最終目的。唐榮堯《神秘的西夏》帶領我們進入一個時代,如唐太宗李世民對魏征之總結,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2016
![]()
作 者:西河君
編 輯:李文淵
校 對:AI 人
審 核 澹 濘
簽發人:罕 莫
出品機構:詩翼閱讀工作室
總統籌:詩翼人文坊
一起開心讓生活有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