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周嶼，你快來看看，這可怎么辦呀！”
沈薇薇把手機屏幕差點戳到周嶼眼皮底下，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周嶼正在廚房洗碗，手上沾著泡沫。
他扭過頭，看見微信聊天界面里，是堂嫂許靜發來的一連串語音消息。
紅色的未讀標記，刺眼地掛著十幾個。
“浩子他又……又跟那個女的聯系上了！”
沈薇薇點開最新一條語音，許靜帶著哭腔的聲音立刻沖出來，在狹小的廚房里回蕩。
“薇薇，我真過不下去了！他昨晚一宿沒回，今天早上回來，脖子上全是印子！我問他還沖我吼！”
周嶼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堂哥他……又犯老毛病了？”
“何止是老毛病！”沈薇薇蹙著眉，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關心兄嫂的好妹妹。
“這次好像更過分。靜姐說，那女的都找上門了，逼著浩子哥離婚。”
她把手機收回去，嘆了口氣。
“浩子哥也真是的，靜姐多好一個人，跟他吃苦受累這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珍惜?！?/p>
周嶼沒接話。
沈浩那個人，他結婚這五年來也算見識了不少。
眼高手低，愛吹牛，愛面子，以前就聽說有些花花腸子，但沒想到這次鬧這么大。
“咱們……是不是得去看看？”周嶼試探著問。
畢竟是一家人，真出了事，面子上也過不去。
“去！當然得去！”沈薇薇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堅定。
“不但要去，還得好好勸勸。浩子哥就是一時糊涂，咱們得把他拉回正道上。靜姐現在在氣頭上，萬一真離了，這家不就散了嗎？”
她說著，很自然地挽住周嶼的胳膊，仰起臉看他。
燈光下，她的眼睛顯得格外清澈真誠。
“老公，我知道你心腸最好。這種時候，咱們得出力。家和萬事興，對吧？”
周嶼點了點頭。
他喜歡沈薇薇這樣顧家的樣子。
結婚五年，她一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母親也算客氣，逢年過節禮數周到。
雖然偶爾有些小脾氣，但誰家沒點摩擦呢？
“那你看什么時候過去合適？”他問。
“就現在！”沈薇薇當機立斷，“這種事不能拖，越拖火氣越大。我去換件衣服，你也快點?！?/p>
她轉身進了臥室，腳步輕快。
周嶼解下圍裙，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母親王素芬發來的消息。
“小嶼，這個周末回來吃飯嗎？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p>
周嶼想了想，回復：“媽，這周末可能不行。薇薇她堂哥家出了點事，我們得過去看看。”
“嚴重嗎？需要幫忙嗎？”母親很快回復。
“還不清楚，去了再說。您別操心?！?/p>
放下手機，周嶼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現在退休了，身體也不太好，他卻不能常回去陪著。
沈薇薇總說，婆媳要保持距離才和美，住近了容易有矛盾。
他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就在同一個城市租了套小房子給母親住，周末盡量回去看看。
“老公，我好了，走吧！”
沈薇薇換了身素雅的連衣裙，頭發松松挽起，臉上化了淡妝。
看起來既不過分隆重，又顯得很重視這次“調解”。
周嶼拿起車鑰匙。
他們那輛代步車是結婚時買的，開了五年，有些舊了。
沈薇薇提過幾次想換輛好點的，但周嶼覺得沒必要，車就是個代步工具。
去沈浩家的路上，沈薇薇一直在念叨。
“浩子哥這次真是糊涂。靜姐多不容易，當年陪他白手起家，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起色，他就搞這些?！?/p>
“男人啊，有時候就是管不住自己。但浩子哥心不壞，就是耳根子軟，被外面的女人騙了。”
“待會兒咱們好好說，千萬別吵架。主要是勸和，不能讓這個家散了?！?/p>
周嶼安靜地開車，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他其實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家長里短的糾紛。
但沈薇薇看起來很有把握，他心里也踏實了些。
到了沈浩家樓下，還沒上樓，就聽見樓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沈薇薇臉色微變，加快腳步。
敲門敲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許靜紅腫著眼睛站在門后，看見是他們，眼淚又下來了。
“薇薇，小周……你們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屋里一片狼藉。
茶幾翻了，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一個花瓶摔在墻角，瓷片和水混在一起。
沈浩坐在唯一還算完好的沙發上，低著頭抽煙，臉色陰沉。
“浩子哥，靜姐，這……這是干什么呀！”沈薇薇一進門，就趕緊拉住許靜的手，聲音里滿是心疼。
“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要砸東西？這都是錢買的呀！”
“好好說？”許靜突然尖笑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怎么跟他好好說？他帶著那女人去酒店開房，被我朋友親眼看見了！照片都發給我了！他還抵賴！”
沈浩猛地抬起頭，把煙頭狠狠摁在茶幾上。
“許靜你有完沒完！那是我客戶！談生意！”
“談生意談到床上去了？沈浩，你真當我是傻子嗎！”許靜抓起手邊一個靠枕就砸過去。
沈薇薇趕緊擋在兩人中間。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她轉向沈浩，語氣帶上了責備。
“浩子哥，不是我說你。靜姐跟你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你現在這樣，對得起她嗎？”
沈浩別過臉，不吭聲。
沈薇薇又拉住許靜。
“靜姐，你也消消氣。浩子哥可能就是一時糊涂，被外面的女人迷了眼。咱們想辦法解決，別鬧大了，讓人看笑話。”
周嶼站在門口，有點尷尬。
他不太會勸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小周，你別動，小心劃著手?！痹S靜啞著嗓子說。
“沒事，靜姐。”周嶼找來垃圾桶，把大塊的玻璃撿進去。
沈薇薇扶著許靜坐到另一邊的小沙發上，自己也挨著她坐下，握著她的手。
“靜姐，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得想解決辦法，是不是？”
“解決辦法？離婚！”許靜咬著牙說。
“哎呀，離婚這話可不能隨便說！”沈薇薇拍著她的手背。
“你們這么多年感情，說散就散了？再說了，離了婚，你怎么辦？浩浩怎么辦？”
浩浩是沈浩和許靜的兒子，今年剛上小學。
提到孩子，許靜的肩膀垮了下來，眼淚又涌出來。
“那你說我怎么辦？他就這么欺負我……”
沈薇薇遞過紙巾，聲音壓低了點。
“靜姐，浩子哥這次是錯了。但你想啊，他現在生意剛有點起色，外面應酬多，有時候難免……但我覺得，浩子哥心里還是有這個家的?！?/p>
她看向沈浩，使了個眼色。
“浩子哥，你說是不是？你跟靜姐認個錯，保證以后不再犯了，好好過日子。”
沈浩悶悶地“嗯”了一聲。
“靜靜，我錯了。你別鬧了。”
“我鬧？”許靜又要發作，被沈薇薇按住了。
“好了好了，浩子哥認錯了，這就是好的開始?！鄙蜣鞭贝驁A場。
“靜姐，你也給浩子哥一個機會。男人嘛，知錯能改就行。你看我和周嶼，平時也有磕磕碰碰，但不都過來了嗎？夫妻沒有隔夜仇?！?/p>
周嶼收拾完玻璃碎片，去廚房找了掃把，把小的渣子掃干凈。
他聽著客廳里的對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沈薇薇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可就是……太順了。
好像她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就等今天這個機會說出來。
“光認錯有什么用？”許靜擦了把眼淚，聲音還是硬的。
“他得拿出實際行動來！跟那女的徹底斷了，手機密碼告訴我，以后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
“行行行，都聽你的?！鄙蚝撇荒蜔┑卣f。
“還有！”許靜盯著沈浩，“你得補償我精神損失。我要五萬塊錢，存我卡里，算是你給我的保證?！?/p>
沈浩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五萬？許靜你瘋了吧？我哪有那么多錢！”
“你沒錢？你給那女人買包買衣服就有錢？”許靜的聲音又高起來。
“我告訴你沈浩，要么給錢，要么離婚！你選！”
眼看又要吵起來，沈薇薇趕緊按住許靜。
“靜姐，靜姐，五萬是有點多了。浩子哥生意上也需要周轉，你體諒體諒?！?/p>
“我體諒他？誰體諒我？”許靜哭著說。
沈薇薇想了想，忽然轉頭看向周嶼。
“老公，你身上……現在能拿出多少錢？”
周嶼一愣。
“我？我身上就……就兩千多現金，卡里可能還有一萬多。”
“那先借給浩子哥應應急？”沈薇薇用商量的語氣說，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
“都是一家人，浩子哥有了肯定還你。靜姐現在在氣頭上，浩子哥要是拿不出錢，這事兒真過不去了?！?/p>
周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沈薇薇懇切的眼神，看著許靜哭紅的眼睛，再看看沈浩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那……行吧?！彼犚娮约赫f。
“但我卡里就一萬二，全取出來也不夠五萬?！?/p>
“一萬二也行！”沈薇薇立刻說，“先讓浩子哥給靜姐，剩下的慢慢湊。浩子哥，你說呢？”
沈浩看了周嶼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但很快點了點頭。
“行，我先給一萬二。剩下的……下個月，下個月我一定給?！?/p>
“下個月？”許靜冷笑。
“沈浩，你的話還能信嗎？”
“那你想怎么樣？逼死我？”沈浩也火了。
沈薇薇又趕緊打圓場。
“這樣，浩子哥，你給靜姐寫個借條。剩下的三萬八，三個月內還清。我和周嶼作證。靜姐，你看行嗎？給浩子哥一點時間，他也得去籌錢?！?/p>
許靜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嶼以為她又要爆發。
但最終，她疲憊地點了點頭。
“行，就三個月。沈浩，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后要是拿不出錢，咱們法院見?！?/p>
沈浩去臥室找紙筆寫借條。
沈薇薇陪著許靜說話，輕聲細語地安慰。
周嶼站在客廳中間，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事情好像解決了，又好像哪里不對勁。
他那一萬二，是他攢了半年準備給母親換個好點的空調的錢。
母親那房子是老房子，空調舊了，制冷不好，夏天熱得睡不著。
可現在……
沈浩拿著借條出來，簽了字，按了手印。
許靜接過借條，看了一遍，小心折好收起來。
“小周，謝了?！鄙蚝谱叩街軒Z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錢我一定還你。最近手頭是真緊，等那筆貨款回來，第一時間還你?！?/p>
周嶼勉強笑了笑。
“沒事，浩子哥，不急?！?/p>
沈薇薇也走過來，挽住周嶼的胳膊，仰頭沖他笑。
“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在乎這個家了?！?/p>
她的笑容很甜，眼神很亮。
周嶼心里那點不舒服，被她這個笑容沖淡了不少。
算了，他想。
錢是身外之物，能幫到一家人和睦，也值了。
空調的錢，再攢攢吧。
又在沈浩家坐了一會兒，看著兩人情緒都穩定下來，周嶼和沈薇薇才起身告辭。
下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小區里的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公，今天多虧你了?！鄙蜣鞭笨吭谒缟?，聲音輕輕的。
“要不是你拿出那一萬二，靜姐肯定不會罷休。這家要是真散了，浩浩多可憐。”
“嗯?！敝軒Z應了一聲。
“就是媽那邊……”
“媽那邊你不用擔心?！鄙蜣鞭绷⒖陶f。
“媽的空調，我記著呢。下個月我發獎金，咱們給媽買個好的。國產的就行，不用太貴?！?/p>
周嶼心里一暖。
“你有心了?！?/p>
“應該的嘛。”沈薇薇說，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猶豫。
“不過老公，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p>
“什么事？”
“就是……咱們家的錢，以后是不是歸攏一下？”沈薇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看今天這事，你要是手里錢多，不就能多幫幫浩子哥了嗎？而且咱們以后用錢的地方也多，買房子，生孩子，哪樣不要錢？”
周嶼皺了皺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開個聯名賬戶，工資都存進去。誰要用錢，跟對方說一聲，這樣既透明，也好規劃。”沈薇薇說得條理清晰。
“不然像現在，你管你的，我管我的，真要用大錢的時候，湊都湊不齊?！?/p>
周嶼沒立刻回答。
他和沈薇薇結婚這五年，經濟一直是分開的。
他負責房貸和家里的主要開銷，沈薇薇負責日常買菜和零花。
他覺得這樣挺好，彼此都有空間。
“我再想想?！彼f。
“還想什么呀?！鄙蜣鞭本锪司镒?，那樣子有點嬌嗔。
“老公，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都是為了這個家好。你看今天，要不是你拿出一萬二，浩子哥家就完了。可要是咱們的錢都放在一起，能調動的就多了，以后不管是幫人還是自家用，都方便?！?/p>
她說著，眼圈忽然紅了。
“還是說……你覺得我會亂花你的錢？周嶼，我跟了你五年，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
周嶼最看不得她哭。
一哭，他就心軟。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說。
“我就是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鄙蜣鞭辈亮讼卵劢恰?/p>
“你真覺得好？那媽要換空調，你都得攢半年錢。要是我工資也放進去，不早就買了嗎？老公，夫妻一體，錢都不放一起，算什么夫妻？”
周嶼沉默了。
沈薇薇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
可他就是覺得……有點太快了。
“你別有壓力，我就是提個建議。”沈薇薇見他猶豫，語氣軟了下來。
“你要是實在不愿意，就算了。當我沒說?！?/p>
她轉過身，低著頭往前走，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周嶼看著她，心里那點猶豫慢慢散了。
是啊，沈薇薇跟他五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來沒亂花過錢。
她要是真有什么心思，早就暴露了。
而且她說的也對，錢放一起，確實好規劃。
媽那個空調，他也不用攢那么久了。
“薇薇?！彼熳邇刹剑飞纤?/p>
沈薇薇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下來。
“我答應你?！敝軒Z說。
“咱們開個聯名賬戶。下個月發工資，我就把錢轉進去。”
沈薇薇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在路燈下，亮得晃眼。
“真的？老公，你真好！”她撲進周嶼懷里，緊緊抱住他。
“你放心，我一定管好咱們的錢，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p>
周嶼抱著她，聞著她發間的香氣。
心里的那點不安，被這個擁抱沖散了。
也許，真是他想多了。
薇薇這么好，這么顧家，他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兩人相擁著往停車的地方走。
誰也沒看到，沈薇薇靠在他肩上時，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轉瞬即逝。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周嶼洗完澡出來，看見沈薇薇坐在梳妝臺前，正在涂護膚品。
“老公，你明天把工資卡給我吧。”她透過鏡子看他，語氣自然。
“我去銀行辦手續，開聯名賬戶需要雙方證件和卡?！?/p>
“行?！敝軒Z打開抽屜，拿出工資卡遞給她。
“密碼是你生日?！?/p>
沈薇薇接過卡，仔細看了看，放進自己的錢包里。
“對了，你那個獎金，什么時候發來著？”
“月底吧，還有十來天?！?/p>
“多少錢來著？三萬？”
“嗯，三萬二。”
“那正好?！鄙蜣鞭鞭D過來，笑著說。
“下個月浩子哥不是要還靜姐錢嗎？他要是湊不齊，咱們先借他點。一家人，能幫就幫。”
周嶼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
“還借？今天不是剛給了一萬二嗎？”
“哎呀，那一萬二是應急的。靜姐要五萬，浩子哥還差三萬八呢?！鄙蜣鞭闭f得理所當然。
“他生意最近是不太好，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等他周轉過來，肯定還咱們。再說了，靜姐今天那樣子你也看見了，要是浩子哥拿不出錢，她真能離婚。浩浩才那么小，多可憐。”
周嶼不說話了。
他坐在床沿，慢慢擦著頭發。
“老公，你不愿意？”沈薇薇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拉住他的手。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覺得……一家人，不容易。浩子哥是愛玩，但心不壞。這次吃了教訓，以后肯定就改了?！?/p>
她的手指很軟，掌心溫熱。
周嶼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再說吧?！彼罱K說。
“等他真湊不齊的時候，再說?！?/p>
“嗯！老公你真好！”沈薇薇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最重情義了?！?/p>
她起身去洗漱，哼著歌，腳步輕快。
周嶼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
今天發生的事，沈薇薇說的話，一張張臉在眼前閃過。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可具體是哪里，又說不上來。
也許，真是他多心了。
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要上班，不能再想了。
黑暗中，浴室的水聲嘩嘩地響。
沈薇薇站在鏡子前，仔細地涂抹著昂貴的精華液。
鏡子里，她的臉上沒有半點笑容。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拿起手機，快速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步，成了。卡拿到了?！?/p>
幾秒后，屏幕亮起。
“好。月底獎金，盯緊?！?/p>
沈薇薇刪掉記錄，放下手機。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她慢慢勾起嘴角。
那笑容，冰冷，又滿意。
聯名賬戶開好后的第一個周末，周嶼去了母親那里。
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站在老舊小區的樓下。
母親住在四樓，沒有電梯。
他爬上樓，敲了敲門。
“來啦！”
門開了，王素芬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看見兒子，她臉上立刻堆起笑。
“小嶼來啦！快進來，媽在包餃子，你最愛吃的白菜豬肉餡。”
屋里彌漫著面粉和餡料的香氣。
很小的一室一廳，家具簡單，但收拾得很干凈。
客廳的窗式空調發出嗡嗡的響聲，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媽，不是說了讓您別忙活嗎?！敝軒Z把水果放下，去洗手。
“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
“那怎么行?！蓖跛胤也敛潦?，給他倒了杯水。
“你工作辛苦，得吃點好的。薇薇沒來？”
“她……她今天跟閨蜜逛街去了?！敝軒Z說。
其實沈薇薇是去銀行辦聯名賬戶的手續。
但他沒跟母親說。
“哦，逛街好啊，年輕人多出去走走?！蓖跛胤倚χ劢菙D出深深的皺紋。
“對了，你上次說空調的事，媽想了，別買了。這老空調還能用，就是聲音大點，制冷還行。”
周嶼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心里一陣酸澀。
“媽，錢我都攢好了，下個月就給您換?！?/p>
“不用不用。”王素芬擺擺手。
“你那點錢，留著跟薇薇過日子用。媽老了，不怕熱。”
餃子下鍋了，熱氣蒸騰起來。
母子倆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最近工作怎么樣？”王素芬問。
“還行，就是……”周嶼猶豫了一下。
“公司有個項目，做得好的話，有機會升主管。但得請領導吃幾頓飯，打點打點。”
“那是好事啊！”王素芬眼睛一亮。
“該花的錢得花，媽這兒還有點積蓄，你先拿著用。”
“不用不用！”周嶼趕緊搖頭。
“媽，您的錢自己留著。我這兒有，就是……”
就是那筆錢，現在不歸他管了。
聯名賬戶開好后，他的工資卡就交給了沈薇薇。
沈薇薇說，家里以后的開銷，都由她來規劃。
周嶼需要用錢，就跟她說。
上周他想給母親買點營養品，跟沈薇薇提了。
沈薇薇當時正在涂指甲油，頭也沒抬。
“媽不是挺好的嗎？買那些東西干嘛，都是智商稅。有錢不如存著，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周嶼想說，母親最近氣色不好。
但看著沈薇薇專注涂指甲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嶼？”王素芬看他發愣，叫了一聲。
“怎么了？是不是錢不夠？媽這兒真有……”
“夠了，媽，真夠了?！敝軒Z擠出笑。
“我自己能解決，您別操心。”
餃子出鍋了，熱騰騰地端上桌。
周嶼吃著餃子，卻覺得沒什么滋味。
吃完飯，他幫母親收拾了廚房，又檢查了一下空調。
空調確實老了，壓縮機聲音大得嚇人，制冷效果也差。
這樣的夏天，母親晚上怎么睡得著？
“媽，空調我一定給您換?！迸R走時，周嶼認真地說。
“哎呀，說了不用?！蓖跛胤宜退介T口。
“你跟薇薇好好過日子，媽就高興了。對了，你們倆……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
周嶼愣了一下。
“還……還沒計劃呢?！?/p>
“也該計劃計劃了?！蓖跛胤遗呐乃氖?。
“媽年紀大了，就想抱孫子。不過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媽不催，你們自己商量著來?！?/p>
下了樓，周嶼坐在車里，很久沒發動。
母親的話還在耳邊。
孩子。
他其實挺喜歡孩子的。
但沈薇薇總說，現在經濟壓力大，等買了房子再說。
可房價這么高，他們那點存款，連首付的零頭都不夠。
手機響了，是沈薇薇發來的消息。
“老公，賬戶開好了。晚上浩子哥請吃飯，說要謝謝你。六點，老地方見。”
周嶼看著屏幕，嘆了口氣。
回復了一個“好”字。
晚上六點，周嶼準時到了那家川菜館。
沈薇薇和沈浩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天。
“小嶼來了！”沈浩看見他，熱情地招手。
“快坐快坐，菜我都點好了，都是你愛吃的?！?/p>
周嶼坐下，發現許靜沒來。
“靜姐呢？”
“她？”沈浩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在家帶孩子呢，懶得叫她，來了也掃興。”
沈薇薇在桌下輕輕踢了周嶼一下，遞給他一個眼色。
那意思是，別提許靜。
周嶼不說話了。
菜很快上齊，水煮魚，辣子雞，毛血旺。
紅彤彤的一片。
“來，小嶼，哥敬你一杯?！鄙蚝婆e起啤酒杯。
“上次的事，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那一萬二，我真過不去那個坎。”
“浩子哥客氣了?！敝軒Z跟他碰了杯。
“哎，不是客氣，是真心感謝。”沈浩一口干了，抹抹嘴。
“你是不知道，靜靜那個人，平時看著溫溫柔柔的，鬧起來真要命。不過現在好了，錢給了，她也消停了?！?/p>
沈薇薇給他夾了塊魚，柔聲說。
“浩子哥，你也得改改了。靜姐多好的人，你別老傷她的心?！?/p>
“知道了知道了?！鄙蚝茢[擺手。
“我這不是改了嗎？那女的早斷了，電話都拉黑了?！?/p>
他說著，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不過小嶼啊，哥今天請你吃飯，除了感謝，還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嶼心里咯噔一下。
來了。
“什么事，浩子哥你說。”
“是這樣?！鄙蚝品畔戮票?，表情認真起來。
“我最近看中一個項目，真的特別好。我一個朋友在xxx公司做主管，能拿到內部價，投十萬，三個月回本，后面全是賺的?！?/p>
“xxx公司？”周嶼皺皺眉。
“那個做保健品的？”
“對！就是那個！”沈浩一拍大腿。
“現在保健品市場多火啊，老年人就信這個。我朋友說了，這是他們公司的新項目，剛開始招商，名額有限。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一個。”
周嶼沒說話。
沈薇薇在一旁開口了。
“浩子哥，這事靠譜嗎？十萬可不是小數目?！?/p>
“靠譜！百分之百靠譜！”沈浩拍著胸脯。
“我那朋友跟我多少年交情了，他能騙我？再說了，我都去他們公司考察過了，氣派得很！人家說了，三個月，保證回本。之后每個月最少能分兩萬！”
每個月兩萬。
周嶼心里算了一下。
這比他現在的工資高多了。
“可是浩子哥，十萬我們……”
“我知道你們現在也沒那么多現金?！鄙蚝拼驍嗨?。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你們不是有聯名賬戶了嗎？我聽說小嶼下個月有筆獎金，三萬二對吧？加上你們現在的存款，湊個五萬。剩下的五萬，我想辦法借。等賺錢了，我先把你們的五萬還了，利息照給！”
沈薇薇沒立刻接話，而是看向周嶼。
“老公，你覺得呢？”
周嶼覺得不靠譜。
哪有這么好的事，三個月回本，月入兩萬。
真有這種項目，誰不搶著做？
但他看著沈浩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沈薇薇。
到嘴邊的話，變成了。
“我再想想?！?/p>
“還想什么呀！”沈浩急了。
“小嶼，機不可失！我那朋友說了，就這周，下周名額就滿了。我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才先找你們的。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帶你去他們公司看看，那氣派，看了你就知道了！”
“浩子哥，你別急。”沈薇薇柔聲勸道。
“小嶼謹慎點是好事。這樣，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明天給你答復，行嗎？”
沈浩看看她，又看看周嶼，嘆了口氣。
“行吧，你們商量。但我可告訴你們，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要不是最近手頭緊，我自己就全投了，還找你們干嘛?！?/p>
一頓飯，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
沈浩不停地喝酒，話也多了起來。
說許靜怎么不理解他，說生意多難做，說現在這世道，沒錢誰都看不起你。
周嶼默默聽著，偶爾應一聲。
吃完飯，沈浩搶著買了單。
“說好了我請，別跟我搶?！?/p>
走出飯店，天已經黑了。
沈浩叫了代駕，先走了。
周嶼和沈薇薇慢慢往停車場走。
“老公，你怎么看？”沈薇薇挽著他的胳膊，輕聲問。
“我覺得不靠譜。”周嶼實話實說。
“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是浩子哥說得那么肯定……”沈薇薇頓了頓。
“而且，咱們現在確實需要錢。你那主管的位置，不也得打點嗎？要是這個項目真能賺錢，三個月回本，之后每個月兩萬，那不是正好？”
周嶼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也想投？”
“我不是想投，我是覺得……可以試試。”沈薇薇抬頭看他，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投五萬，三個月后回本，之后每個月都能有收入。這比存銀行強多了。再說了，浩子哥是自家人，他能坑咱們嗎？”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鄙蜣鞭蔽兆∷氖帧?/p>
“明天咱們跟浩子哥去那個公司看看，要是真像他說的那么好，就投。要是不行，咱們就不投?？纯纯偛换ㄥX，對吧？”
周嶼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里的疑慮一點點消散。
也許，真是他想太多了。
沈浩再怎么不靠譜，總不至于騙自家人吧？
而且沈薇薇說得對，看看總不花錢。
“行，那明天去看看?！?/p>
沈薇薇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是最顧家的?！?/p>
第二天是周六，沈浩一早就打電話來，說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十點在公司樓下見。
周嶼和沈薇薇到的時候，沈浩已經在等了。
他今天打扮得很精神，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來了？走，我朋友在上面等我們?！?/p>
xxx公司的辦公樓在市中心，整整一層，裝修得富麗堂皇。
前臺小姐笑容甜美，大廳里掛著各種榮譽證書和錦旗。
來來往往的人，個個衣著光鮮。
沈浩的朋友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姓王，自稱是公司的市場總監。
王總監很熱情，帶他們參觀了公司的展廳。
展廳里擺滿了各種保健品，包裝精美，價格不菲。
“我們這個項目，主要是針對中老年市場?！蓖蹩偙O侃侃而談。
“現在老年人多，都注重養生。我們的產品是純天然提取，效果特別好。你們看這些錦旗，都是用戶送的。”
他指著墻上滿滿一排錦旗。
“感謝xxx公司，治好了我多年的老寒腿。”
“吃了你們的保健品，我高血壓都正常了。”
“神藥！真是神藥！”
周嶼看著那些錦旗，心里的疑慮又冒了出來。
保健品又不是藥，怎么能說“治好”呢？
但他沒說話。
參觀完展廳，王總監帶他們去了會議室。
PPT投影在幕布上，各種圖表和數據，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們的模式很簡單。”王總監拿著激光筆。
“你投十萬，成為我們的城市合伙人。我們給你配貨，你負責銷售。賣不出去的，三個月后可以原價退貨。相當于零風險投資?！?/p>
“那利潤呢？”沈薇薇問。
“利潤很可觀。”王總監點開下一頁。
“你看，這是上個月一個合伙人的收入，十二萬。他才做了三個月?！?/p>
屏幕上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但關鍵信息都打了馬賽克。
沈浩在一旁補充。
“我朋友說了，只要好好做，月入兩萬是保底。做得好，五萬十萬都不是問題。”
周嶼看著那些數據，心里的疑慮越來越重。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王總監，我能看看你們的產品資質嗎？”他開口問。
王總監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當然可以。小劉，去把我們的資質文件拿來?！?/p>
一個年輕女孩很快拿來一摞文件。
周嶼翻看著，有營業執照，有衛生許可，有檢測報告。
看起來都很正規。
“怎么樣，小嶼，我沒騙你吧？”沈浩壓低聲音說。
“這公司，正規得很?！?/p>
參觀完公司，王總監又請他們吃了頓飯。
飯桌上，他大談特談公司的發展前景，說年底要上市，說以后合伙人都有期權。
沈浩聽得兩眼放光，不停地敬酒。
吃完飯，王總監親自送他們到樓下。
“沈先生，周先生，考慮得怎么樣？我們這個項目，真的機會難得?！?/p>
沈浩立刻說。
“我們投！王總監，您給我們留個名額，我們回去就籌錢！”
“好！爽快！”王總監拍拍他的肩。
“那我等你們的好消息?！?/p>
回去的路上，沈浩興奮得手舞足蹈。
“看見沒？多正規的公司！這下你們放心了吧？”
沈薇薇也很高興。
“老公，我覺得可以試試。三個月回本，之后就是純賺。有了這筆收入，你升主管的事，不就有底氣了嗎？”
周嶼開著車，沒說話。
“小嶼，你還有什么顧慮？”沈浩問。
“我覺得……還是再考慮考慮?！敝軒Z說。
“十萬不是小數目?！?/p>
“哎呀，你怎么這么磨嘰！”沈浩有點不高興了。
“我都幫你考察得這么清楚了，你還猶豫什么？再說了，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出，我也出五萬。虧了，咱們一起虧。賺了，咱們一起賺。我還能坑你？”
“浩子哥，你別生氣。”沈薇薇趕緊打圓場。
“小嶼謹慎點是好事。這樣，我們再商量商量，明天，明天一定給你答復?！?/p>
把沈浩送回家，周嶼和沈薇薇回到自己家。
一進門，沈薇薇就拉住周嶼的手。
“老公，你到底在擔心什么？”
“我覺得太順了?！敝軒Z脫下外套。
“順得不正常。哪有這么好的事，穩賺不賠?！?/p>
“可是人家公司那么正規，資質也齊全……”
“資質可以造假?！敝軒Z打斷她。
“薇薇，我知道你想賺錢，想幫我。但這事，我覺得不靠譜?！?/p>
沈薇薇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老公，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覺得我會害你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沈薇薇甩開他的手，眼淚掉下來。
“我為了這個家，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F在有個機會擺在面前，能讓咱們過得好點，你卻懷疑這懷疑那。是，十萬是不少，可浩子哥也出五萬??！他會拿自己的錢開玩笑嗎？”
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想賺錢嗎？因為我看見媽那個空調，我心疼！我想給她換，可咱們沒錢！我想給你打點關系，讓你升主管，可咱們沒錢！我想攢錢買房，想要個孩子，可咱們沒錢！”
“周嶼，我跟你結婚五年，我沒要過一件像樣的首飾，沒買過一件超過一千塊錢的衣服。我省吃儉用，都是為了這個家?，F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卻說我不靠譜……”
她越說越傷心，泣不成聲。
周嶼的心，被她的眼淚泡軟了。
他想起母親那臺嗡嗡作響的老空調。
想起母親花白的頭發。
想起自己看中很久，卻舍不得買的那套專業書。
是啊，薇薇說得對。
她跟著他，沒過過什么好日子。
她省吃儉用，都是為了這個家。
現在有個機會擺在面前，他為什么要懷疑？
“別哭了。”他伸手，把沈薇薇摟進懷里。
“我投，行嗎？我投?！?/p>
沈薇薇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敝軒Z擦掉她的眼淚。
“明天，我跟浩子哥說?！?/p>
沈薇薇破涕為笑，緊緊抱住他。
“老公，你真好。你放心，咱們一定能賺錢，一定能過上好日子?！?/p>
周嶼抱著她，心里那點不安，被她的眼淚沖得七零八落。
他想，也許真是他多慮了。
沈浩再怎么樣，也不會拿自己的五萬塊打水漂吧？
一家人，總要有點信任。
第二天，周嶼給沈浩打了電話。
“浩子哥，那項目，我們投了?！?/p>
“太好了！”沈浩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
“小嶼，你放心，哥不會讓你失望的。等賺錢了，咱們換大房子，開好車！”
掛了電話，周嶼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聯名賬戶里，有他工作幾年攢下的八萬塊錢。
加上下個月的獎金三萬二，一共十一萬二。
拿出五萬，還剩六萬二。
應該……夠了吧？
他這么想著，心里卻空落落的。
投資的事，很快就辦妥了。
五萬塊錢，從聯名賬戶轉到了沈浩提供的賬戶上。
沈浩說，剩下的五萬他來解決，下周就能湊齊。
合同簽了，收據開了。
王總監握著周嶼的手，滿臉笑容。
“周先生，你放心，三個月后，等著數錢吧?！?/p>
周嶼笑了笑，沒說話。
從那天起，沈浩就忙了起來。
天天往xxx公司跑，說是去學習，去培訓。
偶爾在家族群里發幾張照片，不是在聽講座，就是在見客戶。
沈薇薇每天都會跟周嶼匯報“項目進展”。
“浩子哥今天又簽了個大單！”
“王總監說，咱們這個月的分紅能有兩萬！”
“老公，等錢到手了，咱們先去給媽換空調，好不好？”
周嶼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里的不安漸漸被期待取代。
也許，真的能賺錢。
日子一天天過去。
周嶼公司那個主管的位置，已經確定了人選。
不是他。
領導找他談話，說本來想提他，但另一個同事“更會來事”。
周嶼知道，那個同事請領導吃了好幾次飯，還送了禮。
而他，因為沒錢，什么都沒做。
他沒告訴沈薇薇。
說了也沒用，反而讓她擔心。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沈浩說的“分紅”，遲遲沒到賬。
周嶼問過幾次，沈浩都說，公司在走流程，快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周嶼下班回家，看見沈薇薇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他問。
“老公……”沈薇薇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浩子哥說，那個項目……出了點問題?！?/p>
周嶼心里一沉。
“什么問題？”
“王總監……跑了。”沈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
“公司也關了，人去樓空。浩子哥投的十萬，全沒了。”
“什么？！”周嶼猛地站起來。
“全沒了？那我們的五萬呢？”
“也沒了……”沈薇薇的眼淚掉下來。
“浩子哥說，他也沒想到會這樣。那個王總監，看起來那么靠譜……”
周嶼只覺得一股血沖上頭頂。
五萬。
他攢了那么久的五萬。
就這么沒了？
“沈浩呢？他在哪？”他的聲音都在抖。
“他……他在家。靜靜跟他吵翻了，說要離婚……”
周嶼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老公，你去哪？”沈薇薇追上來。
“我去找他！”
沈浩家，又是一片狼藉。
這次比上次還嚴重，電視屏幕都碎了。
許靜坐在一片狼藉中，抱著孩子，面無表情。
沈浩蹲在墻角，抱著頭。
“沈浩！”周嶼沖進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我的錢呢？??？我的五萬塊錢呢？！”
沈浩抬起頭，臉色慘白。
“小嶼，你聽我說，我……”
“我不聽！你還我錢！”周嶼眼睛都紅了。
“那是我的血汗錢！我媽的空調錢！”
“我還！我一定還！”沈浩抓住他的手。
“小嶼，你信我，我現在就去借，我就是砸鍋賣鐵，也還你！”
“你拿什么還？！”周嶼吼出來。
“你都投了十萬，你還有錢嗎？！”
沈浩不說話了。
許靜慢慢站起來，把孩子放回臥室，關上門。
她走到客廳，看著沈浩，又看看周嶼。
“周嶼，你那五萬，他還不上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他那十萬，是借的高利貸?，F在人家天天堵門要債。你的五萬，早就被他拿去填窟窿了?！?/p>
高利貸。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周嶼心上。
他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看著沈浩，看著這個他叫了五年“浩子哥”的人。
突然覺得，很陌生。
“你騙我？”他的聲音發顫。
“沈浩，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沈浩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話??！”周嶼抓起一個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你他媽說話！”
“是！我騙了你！”沈浩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不騙你，我怎么辦？高利貸的人要砍我的手！我不還錢，他們會弄死我！”
“所以你就來騙我？”周嶼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沈浩，我是 你 妹夫！我把你當哥！你就這么對我？”
“那我怎么辦？！”沈浩也吼起來。
“我沒錢！我沒本事！我只能借！借不到，我就騙！周嶼，你要怪，就怪自己傻！這年頭，誰還信什么投資？天上能掉餡餅嗎？?。浚 ?/p>
周嶼看著他扭曲的臉，突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轉身，往外走。
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小嶼！小嶼你聽我說！”沈浩追上來。
“你再借我點，我翻本！我一定翻本！等我翻了本，我連本帶利還你！”
周嶼沒回頭。
他走下樓梯，走出樓道，走進夜色里。
沈薇薇追了出來，拉住他。
“老公，你別生氣，浩子哥他……”
“你也知道，對不對？”周嶼轉過身，看著她。
“你知道他借了高利貸，你知道那個項目是騙局，你知道我的五萬會打水漂。對不對？”
沈薇薇的臉，在路燈下，白得嚇人。
夜色很濃，濃得化不開。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又狠狠撕開。
沈薇薇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你說話?！敝軒Z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晚風吹散。
“沈薇薇，你看著我，說實話?！?/p>
沈薇薇的睫毛顫抖著，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了周嶼心里。
“你知道?！彼貜土艘槐?，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你一直都知道?！?/p>
“老公，你聽我解釋……”沈薇薇終于找回了聲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抖。
周嶼甩開了她的手。
這個動作很輕，卻讓沈薇薇整個人晃了一下。
“解釋什么？”周嶼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
“解釋你怎么和你堂哥合起伙來騙我？解釋你怎么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把攢了多年的血汗錢，扔進一個早就知道的火坑？”
“我沒有！”沈薇薇的眼淚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浩子哥借了高利貸！那個項目，那個王總監，看起來那么正規，我怎么知道會是騙子？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周嶼笑了，笑聲干澀。
“沈薇薇，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是受害者?！?/p>
沈薇薇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
“周嶼，我們結婚五年了。五年，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我會害你嗎？我圖什么？圖你那五萬塊錢？”
“是啊，你圖什么？”周嶼問。
“我也想知道，你圖什么?！?/p>
沈薇薇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她只是哭，肩膀一聳一聳，看起來委屈極了。
若是在以前，周嶼看見她哭，早就心軟了。
他會抱住她，哄她，說沒事的，錢沒了可以再賺。
可是現在，他看著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那五萬，是你讓我從聯名賬戶里轉出去的。”周嶼慢慢地說。
“開聯名賬戶，是你提的。工資卡，是你拿走的。沈浩那個項目，是你勸我投的。沈薇薇，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你什么意思？”沈薇薇抬起頭，紅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委屈覆蓋。
“你覺得我和浩子哥串通好了騙你？周嶼，你還有沒有良心？我這五年是怎么對你的？我為你洗衣做飯，照顧這個家，我得到什么了？”
“是，你很好?！敝軒Z點點頭。
“好到讓我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不再看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沈薇薇追上來，拽住他的袖子。
“周嶼，你別這樣。錢沒了，我們可以再賺。浩子哥那邊，我們再想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周嶼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再去借高利貸？還是再找一個xxx公司，再投五萬？”
“你……”沈薇薇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沈薇薇，那是我媽換空調的錢?！敝軒Z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是我加班熬了無數個夜，一分一分攢下來的?，F在，沒了?！?/p>
他說完，甩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沈薇薇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眼淚還掛在臉上。
但那雙眼睛里，委屈一點點褪去，露出一種復雜的，難以形容的神色。
她沒有再追。
回到家，周嶼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只是個小小的隔間，放了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很久沒有動。
腦子里亂糟糟的。
沈薇薇哭泣的臉，沈浩慘白的臉，許靜麻木的臉。
還有母親花白的頭發，那臺嗡嗡作響的老空調。
五萬塊。
對有錢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一個包。
但對他來說，是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是省吃儉用攢下的希望。
現在，希望沒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消息。
“小嶼，睡了嗎？媽燉了湯，明天給你送過去？”
周嶼看著那行字，鼻子一酸。
他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媽，不用了，您早點休息?！?/p>
他不能告訴母親。
不能告訴她，她的空調錢，被她的兒子蠢到送給了騙子。
更不能告訴她，她的兒子，可能被他的妻子，和他的堂哥，聯手騙了。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沈薇薇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牛奶。
她已經洗了臉，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平靜了很多。
“老公，喝點牛奶，早點睡吧?！?/p>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聲音輕柔。
周嶼沒動。
沈薇薇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么相信浩子哥，更不該勸你投資。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騙局，你信我?！?/p>
周嶼還是沒說話。
“錢沒了，我也很難過?！鄙蜣鞭钡穆曇魩е煅省?/p>
“但日子還得過，對不對？我們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把這個家散了?！?/p>
她蹲下身，握住周嶼放在膝蓋上的手。
“老公，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亂出主意了。家里的錢，都歸你管，好不好？工資卡我還給你，你想給媽換空調，咱們明天就去買。”
周嶼低頭，看著她的手。
白皙，柔軟，做過美甲，指甲上鑲著小顆的水鉆。
這雙手，曾經讓他覺得很溫暖。
現在，只覺得冷。
“卡呢？”他問。
沈薇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在……在我包里，我去拿?！?/p>
她起身出去，很快拿著那張工資卡回來，放在桌上。
“密碼還是我生日，沒改過?！?/p>
周嶼拿起卡，握在手里。
冰冷的塑料片，硌得掌心發疼。
“老公，你別生我氣了?！鄙蜣鞭笨窟^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p>
她的頭發上有洗發水的香味，是周嶼熟悉的，茉莉花的味道。
以前，他很喜歡這個味道。
現在聞著，只覺得胸口發悶。
“睡吧?！彼崎_她，站起身。
“我今晚睡書房。”
沈薇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嶼，你非要這樣嗎？我都認錯了，卡也還你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周嶼看著她。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你……”沈薇薇的眼淚又涌出來。
“好，你靜！你一個人靜一輩子吧！”
她轉身沖出去，狠狠摔上了門。
砰的一聲，整個房子都震了震。
周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牛奶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涼的，有點腥。
那天晚上，周嶼在書房的小沙發上湊合了一夜。
睡得不好，斷斷續續，總是驚醒。
第二天是周日，他一大早就出門了。
沒跟沈薇薇打招呼。
他去了商場，用卡里剩下的錢，給母親買了一臺新空調。
最好的那種，靜音，省電，制冷快。
送貨安裝一條龍，下午就能裝好。
付款的時候，他看著刷卡機上跳出來的數字，心里疼了一下。
但想到母親晚上能睡個好覺，又覺得值了。
從商場出來，他去了母親家。
王素芬看見他，有些驚訝。
“小嶼，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p>
“媽，我來給您裝空調?！敝軒Z說。
“師傅下午就來。”
“哎呀，不是說不用嗎？”王素芬埋怨道，但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亂花錢。你那點工資，攢著多不容易?！?/p>
“沒事，媽，我現在工資漲了?！敝軒Z撒了個謊。
“您就別操心了?！?/p>
“好好好，媽不操心?！蓖跛胤依M屋。
“吃飯了嗎？媽給你下碗面?！?/p>
“吃了?！敝軒Z說。
其實他沒吃，但他不餓。
王素芬還是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吃了再忙。你看你，又瘦了。”
周嶼接過碗，低頭吃面。
熱湯下肚，胃里暖了一些。
“薇薇呢？怎么沒一起來？”王素芬問。
“她……有點事?！敝軒Z含糊道。
王素芬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母子倆安靜地吃完面，周嶼去洗碗，王素芬在旁邊擦灶臺。
“小嶼，你跟薇薇，是不是吵架了？”王素芬忽然問。
周嶼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點掉進水槽。
“沒有，媽，您別瞎猜?！?/p>
“媽是過來人?！蓖跛胤也林钆_，動作很慢。
“兩口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但有什么事，說開了就好，別憋在心里?！?/p>
周嶼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力擦著碗。
“薇薇那孩子，心思是重了點，但心眼不壞。”王素芬繼續說。
“她一個人從小沒了爹，媽又改嫁，不容易。你多讓著她點?！?/p>
“我知道，媽。”周嶼說。
他知道沈薇薇不容易。
知道她小時候吃過苦，所以對錢看得很重。
知道她缺乏安全感，所以想要掌控家里的經濟。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這份不容易，這份缺乏安全感，會讓她做出什么事。
下午，空調師傅來了。
拆舊機，裝新機，忙活了兩個多小時。
新空調很安靜，制冷也快，一會兒屋里就涼快了。
“媽，您試試，溫度合適嗎？”周嶼拿著遙控器。
“合適，合適。”王素芬坐在沙發上，感受著涼風，笑得瞇起了眼。
“這新空調就是好，一點聲音都沒有。晚上能睡個好覺了?！?/p>
周嶼看著母親的笑臉，心里那點郁結，稍稍散開一些。
至少，這件事做對了。
手機響了，是沈薇薇打來的。
周嶼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電話響了很久，自動掛斷。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接吧，別讓她擔心。”王素芬說。
周嶼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按了接聽。
“周嶼，你在哪？”沈薇薇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一上午不接電話，你想干嘛？”
“我在媽這兒?！敝軒Z說。
“裝空調?！?/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給她裝空調了？哪來的錢？”
“卡里的錢。”周嶼說。
“我自己的工資卡，不能用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薇薇的語氣軟了下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談談?！?/p>
“晚上?！?/p>
“好，我等你?！?/p>
掛了電話，周嶼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空蕩蕩的。
談談。
談什么？
談那五萬塊？還是談沈浩的高利貸？
還是談，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沈薇薇已經做好了飯。
三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
她系著圍裙，頭發松松挽著，看起來溫柔賢惠。
“回來了？洗洗手吃飯吧?！彼χf，好像早上的爭吵根本沒發生過。
周嶼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嘗嘗這個，我新學的?！鄙蜣鞭苯o他夾了塊糖醋排骨。
“媽那邊空調裝好了嗎？”
“嗯?！?/p>
“那就好?！鄙蜣鞭钡皖^吃飯，吃了幾口，又抬起頭。
“老公，早上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沖你發脾氣。錢沒了，我也很難過，但我更難過的是你生我的氣?！?/p>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咱們結婚五年，從來沒吵過這么大的架。我害怕，我怕你不要我了。”
周嶼看著她，心里那點堅冰，又開始松動。
“薇薇，那五萬塊……”
“那五萬塊，我們慢慢賺回來?！鄙蜣鞭贝驍嗨兆∷氖帧?/p>
“我已經跟公司申請加班了，一個月能多拿兩千。你那邊也努努力，咱們省著點花，一年，最多一年半，就能攢回來?！?/p>
“至于浩子哥那邊……”她頓了頓。
“我問過了，他借的高利貸，利滾利，現在已經欠了十五萬。靜靜要跟他離婚，房子可能要賣掉還債。咱們那五萬……恐怕是要不回來了?！?/p>
她說得很輕，很慢，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周嶼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所以，就這么算了？”
“不然呢？”沈薇薇看著他，眼神清澈。
“去告他？他是你堂哥，是我親哥。告了他，他進去了，靜姐和浩浩怎么辦？媽那邊怎么交代？一家人，鬧到那個地步，好看嗎？”
“可那是五萬塊！”周嶼的聲音提高了。
“我媽攢了一輩子，都沒攢下五萬塊！”
“我知道！我知道！”沈薇薇的眼淚掉下來。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能怎么辦？殺了他？還是逼死他？老公，算我求你了，這件事，就這么過去吧。咱們以后好好過日子，行嗎？”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顫抖。
周嶼看著她，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是啊，能怎么辦？
告沈浩？
證據呢？
就算有證據，告贏了，錢能要回來嗎？
沈浩已經一無所有了。
“吃飯吧。”他最后說。
聲音疲憊。
沈薇薇擦了擦眼淚，給他盛了碗湯。
“老公，你放心，以后家里的錢，都歸你管。你想給媽買什么，就買什么，我絕對不說一個不字?！?/p>
周嶼接過湯碗，沒說話。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沈薇薇變得格外溫柔體貼，家務全包，說話輕聲細語。
工資卡雖然還給了周嶼，但家里的開銷，她還是會過問。
每一筆錢，花在哪里，為什么花，都要說得清清楚楚。
周嶼覺得累，但沒再說什么。
那五萬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每次想起，都疼。
半個月后，公司有個外派學習的機會。
去總部培訓三個月，回來就能升職，工資能漲三分之一。
領導私下找周嶼談話，說看好他，想讓他去。
周嶼很高興。
這是他等了很久的機會。
晚上回家，他跟沈薇薇說了這事。
“去多久？”沈薇薇正在涂指甲油，頭也沒抬。
“三個月?！?/p>
“去哪里？”
“上海?！?/p>
沈薇薇涂指甲油的手停了一下。
“三個月，太長了。”
“不長，培訓完就能升職，工資能漲不少。”周嶼說。
“而且公司包食宿，還有補貼。”
“補貼多少？”
“一個月三千。”
沈薇薇放下指甲油，轉過頭看他。
“周嶼，你覺得，我現在一個月賺多少？”
周嶼愣了一下。
“你不是五千嗎？”
“是，五千?！鄙蜣鞭毙α诵?，那笑容沒什么溫度。
“你去上海三個月，就算升了職，一個月多兩千。但你不在家，家里的事誰管？媽那邊誰照顧？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怎么辦？”
“媽那邊我可以拜托鄰居……”
“鄰居能像自己人一樣上心嗎？”沈薇薇打斷他。
“周嶼，我知道你想升職，想多賺錢。但你不能只想著你自己。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你走了，我怎么辦？”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去上海干什么？”沈薇薇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我在xxx公司做得好好的，跟你去上海，工作不要了？而且上海消費多高，你那點補貼，夠我們倆花嗎？”
周嶼看著她，忽然覺得很陌生。
“所以，你不想讓我去？”
“我不是不想讓你去，我是覺得，沒必要?！鄙蜣鞭狈跑浟苏Z氣，握住他的手。
“老公，咱們現在這樣不好嗎？你安安穩穩上班，我照顧好家里。錢是少了點，但夠花。升職加薪，以后還有機會，不急在這一時?！?/p>
“可這次機會很難得……”
“機會再難得，也沒有家重要。”沈薇薇靠進他懷里，聲音輕柔。
“老公，我們就平平淡淡過日子，不好嗎？我不要你賺大錢，不要你升職，我只要你陪著我?！?/p>
她的身體很軟，聲音很柔。
可周嶼只覺得冷。
從心底透出來的冷。
“你是不是怕我去了上海，就不回來了？”他問。
沈薇薇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說什么呢？我怎么會那么想？”
“那為什么不讓我去？”
“我說了，家里需要你?！鄙蜣鞭碧痤^，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周嶼，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拖你后腿？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本事，不配讓你去追求更好的前途？”
“我沒有……”
“你就有！”沈薇薇的眼淚掉下來。
“自從那五萬塊錢沒了，你就變了。你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我說什么，你都覺得我在害你。周嶼，我是你老婆??！我最愛的人就是你??！”
她哭得傷心欲絕。
周嶼看著她，忽然覺得累。
很累很累。
“好，我不去了。”他說。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沈薇薇的哭聲停了一下。
“真的？”
“嗯?！?/p>
沈薇薇破涕為笑，抱住他。
“老公，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在乎這個家了?！?/p>
周嶼沒說話，只是輕輕推開她。
“我累了，先去洗澡?！?/p>
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熱水沖下來，打在臉上，有點燙。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機會沒了。
升職，加薪，更好的未來。
都沒了。
從那天起，周嶼的話變得更少了。
他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回家吃飯，睡覺。
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沈薇薇對他越來越好，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可周嶼只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看得見，摸不著。
他開始注意沈薇薇的手機。
她看手機的時候，總是側著身。
有電話來，會走到陽臺去接。
微信提示音一響，她會立刻拿起手機，看完后，表情會有一瞬間的微妙變化。
周嶼問過。
“誰的信息？”
“閨蜜，約我逛街?！?/p>
“同事，問我工作的事。”
“推銷的，真煩人?！?/p>
理由很多，很合理。
但周嶼不信。
他想起那五萬塊，想起沈薇薇勸他投資時的眼神，想起她說“浩子哥不會騙我們”時的篤定。
心里那點懷疑，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開始留意外面的車。
沈薇薇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說加班，或者說跟閨蜜吃飯。
周嶼給她公司打過電話，前臺說她已經下班了。
給她閨蜜發消息，閨蜜說她今天沒約。
謊言，一個接一個。
周嶼沒拆穿。
他想知道，沈薇薇到底在瞞著他什么。
直到那個周五的傍晚。
公司臨時通知停電，提前下班。
周嶼沒告訴沈薇薇，買了她愛吃的蛋糕，想給她一個驚喜。
到家樓下時，天還沒黑。
他把車停好，提著蛋糕往單元門走。
然后，他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的轎車，停在小區門口的路邊。
車牌很陌生，不是本地的。
車窗半開著，能看見駕駛座是個男人。
穿著西裝，戴著墨鏡，看起來三十多歲。
周嶼的腳步停住了。
他躲在樹后，看著那輛車。
幾分鐘后，沈薇薇從小區里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新裙子，周嶼沒見過的。
米白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皮膚很白。
頭發精心打理過，臉上化了妝，比平時更精致。
她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
周嶼看見，那個男人側過身，湊近沈薇薇。
沈薇薇也側過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的一個吻。
然后，男人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動作很自然，很親密。
周嶼站在樹后，手里提著的蛋糕盒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蛋糕盒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輕。
但在周嶼耳朵里，像是一道炸雷。
奶油和水果從摔破的盒子里溢出來，黏糊糊地糊了一地。
就像他現在的心情。
黑色轎車緩緩啟動，駛入傍晚的車流，很快不見了蹤影。
周嶼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不，比傻子還不如。
傻子至少不會被人騙了五年，騙得團團轉。
樹蔭下的光線很暗，暗得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很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疼，但他感覺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他才像被驚醒一樣，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摔爛的蛋糕盒子。
奶油沾了一手，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是沈薇薇發來的消息。
“老公，晚上公司臨時聚餐，不回家吃飯了。你自己吃點，別餓著?！?/p>
周嶼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提著那盒爛掉的蛋糕，一步一步，走回樓上。
家里很安靜。
沈薇薇不在，但她的氣息無處不在。
玄關擺著她的高跟鞋，沙發上扔著她的披肩，空氣里飄著她常用的香水味。
周嶼走到廚房，把蛋糕盒子扔進垃圾桶。
然后打開水龍頭，用力搓洗手上沾到的奶油。
水很涼，沖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刺痛。
他洗得很仔細，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背的皮膚都搓紅了。
洗干凈手，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天已經完全黑了，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很熱鬧。
但屋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沈薇薇穿著白裙子，站在他面前，笑得很甜。
“周嶼，我不圖你錢，不圖你房，我就圖你這個人好。”
想起結婚那天，她挽著他的胳膊，聲音哽咽。
“老公，我們一定會幸福的，對不對？”
想起這五年，她為他洗衣做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想起她省吃儉用，說要把錢攢著，以后買大房子，生個孩子。
多好啊。
多像一個賢妻良母。
如果，他沒有看見剛才那一幕的話。
周嶼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沈薇薇坐進那輛車，側身親吻那個男人的畫面。
那么自然，那么熟練。
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到底瞞了他多久？
那個男人是誰？
他們是什么關系？
那五萬塊的騙局，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腦子里，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睜開眼睛，站起身，走進臥室。
沈薇薇的東西很多。
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衣柜里塞滿了衣服鞋子，床頭柜上放著她的手機充電器。
周嶼拉開梳妝臺的抽屜。
里面是各種首飾，項鏈，耳環，手鏈。
有些他見過，有些很陌生。
他拿起一條項鏈，吊墜是顆小小的鉆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不記得自己給她買過這條項鏈。
他又拉開衣柜，翻看她那些衣服。
很多吊牌都沒拆，價格不菲。
沈薇薇一個月工資五千，怎么可能買得起這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
那里放著一個舊的筆記本，是沈薇薇用來記賬的。
周嶼拿起筆記本，翻開。
前面幾頁，記著家里的日常開銷，菜錢，水電費，清清楚楚。
但翻到后面，筆跡變了，記的東西也變了。
“3月12日，收浩哥五千。”
“4月5日，收浩哥一萬。”
“5月20日，收浩哥八千。”
“6月18日，收浩哥一萬二?！?/p>
一筆一筆，加起來，有七八萬。
時間跨度，從去年年底開始，一直到現在。
浩哥。
沈浩。
周嶼的手開始發抖。
筆記本的紙頁在他手里嘩嘩作響。
所以，沈浩騙他的那五萬，沈薇薇也有份？
不，不只是有份。
她一直在收沈浩的錢。
為什么？
沈浩哪來的錢給她？
他不是欠了高利貸，連房子都要賣掉嗎？
周嶼繼續往后翻。
最后一頁，記著一行字。
“7月15日，收林先生五萬，事成后再付五萬。”
林先生。
那個開黑色轎車的男人？
事成之后。
什么事？
周嶼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他把筆記本放回原處，盡量保持原來的樣子。
然后走出臥室，輕輕關上門。
回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他平時不抽煙，這包煙還是過年時剩下的，一直扔在抽屜里。
煙很嗆，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但他沒掐滅，就這么一口一口地抽著。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晚上十一點，沈薇薇回來了。
她開門進來，看見周嶼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老公，你還沒睡？”
她換了鞋，把包掛在玄關，走過來。
聞到煙味，皺了皺眉。
“你怎么抽煙了？對身體不好?！?/p>
周嶼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沈薇薇今天穿的就是那條米白色連衣裙，臉上妝容精致，頭發也重新打理過。
看起來，不像剛加完班的樣子。
“你看我干嘛？”沈薇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頭發。
“我臉上有東西？”
“沒?！敝軒Z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
“聚餐怎么樣？”
“還行，就那些事，吃吃喝喝?！鄙蜣鞭痹谒磉呑?，湊過來聞了聞。
“你抽了多少煙？一屋子煙味。快去洗澡，難聞死了?！?/p>
“你身上什么味道？”周嶼忽然問。
沈薇薇身體一僵。
“什么什么味道？就香水味啊，我噴了點香水?！?/p>
“不是這個?！敝軒Z看著她。
“是煙味，還有……古龍水的味道。”
沈薇薇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自然。
“哦，你說那個啊。今天聚餐有個男同事抽煙，味道是有點大。古龍水……可能是誰噴了吧，我沒注意。”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周嶼看見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在緊張。
“是嗎?！敝軒Z沒再追問，掐滅了煙。
“我去洗澡?！?/p>
他站起身，往浴室走。
沈薇薇看著他走進浴室，關上門，才松了口氣。
她拿起包，快步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浴室里，水聲嘩嘩地響。
周嶼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沖在臉上。
他閉著眼睛，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沈薇薇在說謊。
從她進門開始，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說謊。
那個筆記本，那些轉賬記錄，那輛黑色轎車，那個吻。
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圖一樣，在他腦子里慢慢拼湊起來。
但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那塊拼圖，能把所有事情都聯系起來的拼圖，到底是什么？
洗完澡出來，沈薇薇已經換了睡衣，坐在床上看手機。
聽見他出來，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洗好了？快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周嶼嗯了一聲，在她身邊躺下。
關了燈，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沈薇薇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但周嶼知道，她在裝睡。
她的呼吸太規律了，規律得不像真的。
他也沒拆穿，就這么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是周六，但周嶼一大早就出門了。
他說公司有事，要加班。
沈薇薇沒懷疑，只是叮囑他早點回來。
周嶼開車，去了一個老舊的小區。
這里是沈浩父母，也就是沈薇薇大伯家住的地方。
房子很舊，是九十年代建的，墻皮都脫落了。
周嶼把車停在小區外面，走了進去。
他來過幾次，記得沈浩家在哪一棟。
走到樓下，他看見幾個花臂男人蹲在單元門口抽煙，眼神不善。
是高利貸來催債的。
周嶼繞到樓后面，從另一側的樓梯上去。
沈浩家在三樓，門關著，但能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
是許靜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浩，你還是人嗎？房子都要賣了，你還去賭？你非要逼死我們娘倆是不是？！”
“你吵什么吵！”沈浩的聲音很不耐煩。
“我不賭，怎么翻本？不翻本，怎么還錢？你懂個屁！”
“翻本？你都輸了多少了？十萬，二十萬，三十萬！沈浩，你醒醒吧，那是高利貸，你還不起的！”
“閉嘴！”
啪的一聲，像是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許靜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聲。
周嶼站在門外，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了。
他轉身，下了樓。
在小區門口，他遇到了沈薇薇的母親，李月華。
李月華提著一袋菜，看見他，愣了一下。
“小嶼？你怎么來了？”
“媽。”周嶼叫了一聲。
“我路過，上來看看浩子哥?！?/p>
“看他干什么，還不夠生氣的?！崩钤氯A撇撇嘴，但隨即又換上一副笑臉。
“走走走，去家里坐坐。你好久沒來了?！?/p>
周嶼跟著她，去了她家。
李月華和沈薇薇的父親早就離婚了，她一個人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坐，媽給你倒水。”李月華很熱情。
“媽，不用忙?！敝軒Z在沙發上坐下。
“我就是想問問，浩子哥那邊，到底怎么回事？我聽說，他欠了不少錢？”
李月華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唉，別提了。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在外面瞎搞，欠了一屁股債。靜靜要跟他離婚，房子也保不住了。我這當媽的，看著心疼，可有什么辦法？”
她把水杯放在周嶼面前，在他旁邊坐下。
“小嶼啊，媽知道，浩子之前騙了你五萬塊錢，是他不對。但你也體諒體諒他，他壓力大，一時糊涂。你放心，等他把房子賣了，一定還你?！?/p>
“媽，那五萬塊，薇薇知道嗎？”周嶼忽然問。
李月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薇薇？她……她當然知道啊。那孩子，為了這事，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她覺得對不起你，沒臉見你?！?/p>
“是嗎?！敝軒Z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媽，我有個事，一直想不明白?！?/p>
“什么事？”
“薇薇和浩子哥，真的是堂兄妹嗎？”
李月華手里的杯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熱水濺了一地，冒著熱氣。
“你……你胡說什么呢？”李月華的臉色變了，聲音也尖了起來。
“薇薇和浩浩，當然是堂兄妹！這還能有假？”
“可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敝軒Z看著她，語氣平靜。
“而且，我聽說，您當年，好像生過兩個孩子？”
李月華的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你聽誰說的？沒有的事！我就生了一個，就是薇薇！”
“是嗎?！敝軒Z放下水杯，站起身。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媽，我還有事，先走了。”
“小嶼！”李月華叫住他，聲音發抖。
“你……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了什么？你可別信那些閑話，都是亂傳的！”
“我沒信。”周嶼轉過身，看著她。
“我就是隨便問問。媽，您別多想?！?/p>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李月華慘白的臉。
周嶼走下樓梯，腳步很穩，但心里卻翻江倒海。
他剛才只是試探，沒想到李月華的反應這么大。
看來，他猜對了。
沈薇薇和沈浩，根本不是什么堂兄妹。
他們是親兄妹。
同母異父的親兄妹。
所以，沈薇薇才會那么幫著沈浩，甚至不惜騙他的錢。
所以，沈浩才會那么理所當然地找他借錢，因為他知道，沈薇薇會幫他。
所以，那五萬塊的騙局，從一開始，就是他們兄妹倆設好的局。
周嶼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沒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五年的婚姻。
五年的感情。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沈薇薇嫁給他，根本不是因為愛他。
而是因為，他老實，好騙，能給他們沈家輸血。
手機響了，是沈薇薇打來的。
周嶼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老公，你在哪呢？不是說加班嗎？我去你公司，你同事說你根本沒來。”
沈薇薇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帶著一點哭腔。
“我有點事，在外面?！敝軒Z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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