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文藝]第12期 散文故事：鄉情

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三號是個刻骨銘心特殊的日子，從這天開始我們就暢游在溫馨的鄉情海洋里。

從家出發，一天奔波， 天快黑時，我們終于到了農場場部。把行李裝上馬車，大家就都跟在車后，向安置我們的農村大隊出發了。趕車大叔和大哥哥告訴我們這里上午下過大雨，道不好走，提醒我們慢點走，小心鞋別被泥土粘掉了。

夜幕降臨了，四周特別寂靜，除了鞋子在泥道上啪嘰啪嘰的踩踏聲外，聽不到說話聲，大家都默默地跋涉著，其實這時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都在想家呢！

在站臺上母親抽搐的雙肩，一直抹著眼淚的手臂，哥哥對我不斷的叮嚀，一一閃現。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突然，“撲通”一聲，伴著驚恐的尖叫聲，讓我們從戀家的夢境中驚醒過來，大家都嚇呆了。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只見趕車大叔循聲疾步跑過去，跳下水溝，把在水里拼命掙扎的小女生拉了起來。可是這女生已經嚇得站不起來了。大叔就把她抱了起來，前邊趕車的大哥哥聽到動靜也趕來了。

這時有幾個男生也反應過來了，他們同時伸手去接女孩，還是大哥哥動作快，先伸出雙手，從大叔手里接過小女生，那倆男生就緊緊抱住大哥哥的腰，怕他站不穩滑掉水里。

女孩得救了，她哭著喘著還不停地咳嗽著。大叔就拍打她的后背，隨后她就哇哇地吐了起來，把水吐完了，她長出了一口氣，喘氣也平穩了。大家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啦！

大哥哥把小女生抱到車老板的座位上，同時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的腿上，大叔把放在車上的外衣拿下來披在她的身上，大哥哥要把自己的外褲脫下來給大叔穿，大叔說啥不讓。

回頭再看，這一片大水，好乖乖，齊腰深著呢！幸虧大叔動作快，不然這小女生就危險了。

原來，這個小女生，初二年級，是個高度近視的瘦弱人兒。她看見路邊泛著亮光的水面以為是好道，就一腳邁了過去。她嚇壞了，把我們也嚇壞了。看到大叔和大哥哥對小女生的救助和關愛，就像一股股暖流溫暖著我們大家的心，鄉親們太善良啦！

這小女生真的嚇壞了，不停地啼哭著，大家也就不停地安慰她，可她一直驚魂未定，她的哭聲伴著我們走完了五里路程。

走進隊部的大屋子，我們就被鄉親們安排到炕上，圍著幾張大炕桌坐下，桌上擺滿了熱乎乎的飯菜，掉水里的小女生看見飯菜突然又大哭起來。

這時大家議起，我才知道她是家里的老丫頭，很受家里人寵愛，沒吃過什么苦，難怪一直哭個不停啊！這一折騰，大家也沒心思好好吃飯了。

夜也深了，都胡亂吃幾口就被各自的房東領回家了。因為青年點宿舍還沒建好，我們都暫住在老鄉家里。

房東大嬸早已為我們燒好了洗腳水，好舒服啊！溫熱的水一直暖到心里，讓我感到就像還在自己家里一樣。為了不影響大叔大嬸的休息，我們洗漱后就都快速躺下了。

此刻，我還在想那落水的女生，如果不是大叔快速把她從水里拽出來，會怎樣呢？這里的老鄉太好啦！今后和這些鄉親們在一起家里人也會放心的，我們的插隊生活也一定是歡悅的。想著想著，不知覺間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悄悄地起來拿上泥褲泥鞋到外面找水井，我們認為這兒應該是用洋井的。可是房前屋后都沒看見井，倒是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大水泡子，我們走近一看，水還挺清，于是就端水洗了起來。

這時有幾只鴨子游了過來，我們就把臟水潑向鴨子，鴨子嘎嘎叫著向泡子中間游去，等它們再游過來，我們又潑過去，就這樣邊洗邊拿鴨子取樂，這邊倒臟水，那邊端清水，正在我們又使勁潑向鴨子時，突然不遠處傳來焦急的喊聲“別往里倒啊，俺們就吃那水呀！”只見一位大叔挑著水桶急急地邊走邊沖著我們喊。

“什么？我們就吃這水？”頓時我們的歡樂煙消云散，一個個呆呆地望著水泡子，淚水模糊了雙眼。這時挑水大叔已經過來了，他很和藹地告訴我們這水是生活用水，以后咱可別往里倒臟水啦……

當我們回到房東家時，大叔和嬸都起來了，看我們都在抹眼淚，當得知是因為水泡子的事時，嬸笑了，她說孩們那，這水是春天從遼河引進來的，是好水，我們天天都吃這水的。

說著她拿起水瓢在水缸里拍了一下，然后舀起來就喝，為啥拍一下呢？我問大嬸，大嬸又笑了，她又舀點水讓我們仔細看，那是什么呀？大嬸告訴我們是小魚蟲，很小吧，只要用瓢在水面上拍一下，小魚蟲就散開了，這時舀水就舀不上來魚蟲了。

大嬸讓我們也試試，我們就學著拍，再舀，果然這招靈啊！但我們還是不敢喝，這時大叔笑著說入鄉隨俗啊！以后你們吃喝都是用這泡子水，總不能不吃不喝吧，你看我們這里都是吃這泡子水，不是都挺好的嗎？喝水這道坎過不去，那咋在這生活呀？

我們聽著大叔的話，但不知怎樣回答，一時竟都陷入了沉默。大叔說的對呀，應該入鄉隨俗的，人家都能喝這泡子水，我們為啥不能？生活這一關一定要過去呀！想到這，我拿起水瓢在水面上拍一下舀一下，然后一口氣把水喝了。

那幾個同學看得目瞪口呆。我說發什么呆呀！要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就得先過生活這一關啊。于是他們幾個也動手喝水了。大叔和嬸樂壞了，直夸我們是好樣的。真是感謝叔和嬸給我們上的第一節過關課，這是對我們的大愛呀！

這時開飯的哨聲響了，我們不顧嬸跑慢點的告誡，都往隊部的大屋子跑去了，哈！還是大米飯，還有螃蟹……

那個掉水溝里的小女生還在哭，一位初三老大姐就過去哄她，拿螃蟹逗她，終于把她逗開心了，這時昨晚接我們的趕車大叔和大哥哥也過來了，大叔笑瞇瞇地摸著她的頭說，小丫頭多吃點啊！

說完用手指了指大哥哥，大哥哥立馬把一大碗冒著熱氣的餃子送到小女生手里說，這是鴨子肉包的餃子可好吃啦！小女生被這深深的關愛徹底感動了，又落淚了，她哽咽著說“謝謝！謝謝…”大哥哥說不謝，不謝，咱們現在是一家人哪。小女生含淚望著大哥哥又看看大叔，終于露出了笑容。

原來在農村有這樣的習俗，就是餃子的諧音是僥幸，給她吃餃子是用來給她壓驚，讓她徹底擺脫恐懼心理，多好的父老鄉親哪！后來我們知道大叔和大哥哥是爺倆，大叔心疼這剛離開家就受到驚嚇的城里小姑娘，當晚就把鴨子殺了，讓老伴早起給她包餃子，鄉親們真的是太情深意重了。

負責給我們做飯的鄉親見她不哭了，就又給她拿來一大盤螃蟹，讓她可勁吃……
眼前的情景讓我想到昨晚路上和早上泡子水的事，這一切都告訴我們，純樸善良的鄉親就是我們在這兒插隊的親人。鄉情暖人心啊！

就這樣，在這親人般呵護關愛的暖流包圍中，我們身披青春炫麗的光環，拉開知青歲月的幕布，登上與鄉親們共同的勞動大舞臺，伴著紅日升夕陽落，春種秋收淌汗流淚，開始青蔥歲月的正式演出！

作者：高軍（遼寧知青） 圖片由AI制作

編后：
《鄉情》，展現的是一滴溫馨的雨珠，是知青上山下鄉大江大潮中的一珠滴玉，溫潤暖心。
今天，應該怎么看待在苦難歲月強勢波流中的農民與知青之情誼呢？
這篇小文寫的是知青下鄉第一天第二天遇到的小事，但已透露出知青整體國家整體在此后十數年深廣運命的端倪和走向。你看，幼小離家骨肉分割，農村困苦設施落后，政治高喊經濟不支，教育中斷城鄉隔離…凡此種種，無一不在以后發育成巨大的人民和國家災難，引發出火山怒吼般的反噬力量！
時光流水，匆匆已過半個世紀。如今，我們把當年的點點溫馨，不妨看成是底層人們（很多權貴子女也在此時有了短暫的下里巴人經歷）在艱難境遇下的相互憐愛相互扶助，看成是普通人性、民族文明中保有的一點微光，看成是對蒼白說教虛妄理論的一種背離一種蔑視。
不可忘記，我們走過的路；
不可忘記，鄉親給予的情；
不可忘記，歷史刻下的碑！
（撰稿：陳新民，編輯：司馬君。西知聯秘書處202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