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里沒有臺詞,只有班卓琴慵懶的弦音。一群羊(全息投影)在臺上低頭吃草,像從一幅中世紀田園油畫里走出來的。然后,其中一只(真人演出),突然立了起來,用兩條后腿,顫顫巍巍地,站在了自己的同類中間。
這是今年靜安現(xiàn)代戲劇谷展演中一個風格獨特的作品,比利時伯格曼劇團帶來的《羊人奧德賽》。這個由四位藝術(shù)家組成的團體自2008年成立以來,就不從劇本出發(fā),而是從一幅畫、一個念頭、一幀圖像開始,讓舞臺自己開口說話。2023年,劇團獲威尼斯雙年展戲劇單元銀獅獎。4月30日-5月2日在上海的三場演出,是《羊人奧德賽》在中國大陸的首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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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劇照來自上海靜安現(xiàn)代戲劇谷公眾號
75分鐘,不說一句話,卻想跟你聊聊全人類的心病。故事簡單到近乎殘忍:一只羊覺得自己不該只是一只羊,它拼命想變成人。它站起來了,穿衣服、學走路、娶妻、生子、遭遇暴力,最后被剝掉羊皮、縫上人造的“人皮”。它拼盡全力完成了一場自我改造。
結(jié)果呢?羊群嗅到了它身上“人類的氣味”,遠遠躲開;而人類從頭到尾就沒正眼看過它。它成了一個半人半羊的怪物,困在一條永不停歇的傳送帶上,往前走卻原地踏步,停下來就被甩回原點。
那么,這個“羊變?nèi)恕钡墓适拢降紫胝f些什么?
舞臺上給出的答案并不溫情。羊的“人化”,被精確地拆解為一套荒誕的社會模仿:穿西裝、談戀愛、娶妻、生子。但全劇最令人不安的場景,恰恰發(fā)生在“生育”這個本應象征希望的時刻。一場怪異的儀式以及短暫的喂養(yǎng)之后,迎來的竟是一個死去的嬰兒。這個瞬間,砸碎了所有關(guān)于“繁衍”“未來”“成為更好”的玫瑰色濾鏡。
羊的覺醒,從它站起的那一刻起,就被處理成一個永遠無法融入的過程。它以為的“人群”,不過是一群同樣在傳送帶上徒勞奔走、面目模糊的另一種生物。它模仿人類,卻發(fā)現(xiàn)所謂“人性”本身就是一個流動的、從未定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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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卡夫卡的甲蟲到尤內(nèi)斯庫的犀牛,我們在20世紀以來的現(xiàn)代戲劇里見過了不少關(guān)于“人變成非人”的焦慮。《羊人奧德賽》做了一次反向操作:不是一個人類淪落為獸,而是一只動物拼了命想撬開“人”的牢籠。它提供的不再是“淪落”的悲劇,而是一種更為積極、卻也更為荒誕的求索。
但也必須承認,這出戲的意象有時過于密集,展覽感偶爾會壓倒戲劇性。那條從左向右永恒滾動的巨型傳送帶,毫無疑問是全劇最鋒利的視覺定義。它既是時代洪流,也是每一個人腳下那條不斷后撤的路。你逆著它走,等于原地踏步;你停下來,則會被裹挾而去。這個意象對“無效努力”的隱喻是絕妙的。
但舞臺上其余的符號,牛頭人被刺穿、羊皮被剝除、手術(shù)臺上的縫合與改造,盡管震人心魄,有時卻滑向了直接的“概念陳列”,未能完全構(gòu)成一種層層推進的情緒潮汐。
劇名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近期被熱議的詞:“奧德賽時期”。這個詞被用來描述當代年輕人在工作、情感與自我認知中經(jīng)歷的漫長漂泊與迷茫。乍一看,這出戲簡直是這個概念最完美的舞臺注腳:那只羊,不就是每一個在“成為什么人”的迷霧中盲目行走的我們嗎?
但有意思的是,荷馬史詩里的奧德賽,最終是返鄉(xiāng)奪回王位的勝利。而這只羊的的確確也回家了,在脫去羊皮、歷經(jīng)人間種種之后,蹣跚地回到那片最初的田園。可羊群因為它身上的“人類氣味”遠遠避開。它回不去了,也從未真正抵達過人群。如果說現(xiàn)代人的“奧德賽”尚存一絲對歸處的向往,那么這只羊的命運則在追問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你篤信的那個可以回去的“故鄉(xiāng)”,真的存在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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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到這一步,或許我們錯過了這部作品最為幽微的那層表達。
羊人最終拉響了頭頂那口巨大的鐘。那一聲悶響久久回蕩,的確像一曲挽歌。但仔細想想,那是它“主動”拉響的。不是被消滅,不是被吞沒,而是由它自己來宣告一個階段的終結(jié)。那一刻,它不再是那個在兩個世界夾縫中乞求接納的可憐蟲,而是獨自站在傳送帶上、為自己敲鐘的存在。這鐘聲令人心顫,不是因為徹底的絕望,而是因為其中雜糅著一種苦澀的清醒:那只羊,終于不再假裝自己屬于任何一個群體了。
這不正是《羊人奧德賽》與“奧德賽時期”之間最本質(zhì)的連接嗎?當輿論場把“漂泊”描述成一種需要克服的過渡狀態(tài)時,這只羊告訴我們:漂泊本身就是一種存在方式。那些在迷霧中行走的年輕人,或許并不是在“尋找歸途”的路上暫時迷路,而是在學習如何與迷路這件事和平共處。戲里那句拉丁文箴言:“以非自然的方式玩耍,預示著虛空中的虛空”,聽起來虛無,但換個角度想:認清某種虛空,不也是一種力量的開始?
伯格曼劇團的創(chuàng)作者斯特夫·阿爾茨曾說:“這是一部關(guān)于根本性孤獨的作品。”但他緊接著說了一句話,或許比前者更值得被記住:“我們希望能夠帶來一些慰藉,讓觀眾意識到,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
我認為這才是《羊人奧德賽》在最深處埋藏的、微弱的溫度。它沒有提供一個光明的尾巴,沒有讓羊人最終被某個群體接納,但它讓劇場里的每一個人,看清了那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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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這出戲并沒有把所有溫柔都撕碎。它只是在溫柔的外殼下藏了一把手術(shù)刀,剖開我們對“進步”“歸屬”“成功”的種種幻覺之后,又悄悄在傷口上撒了一點點鹽。而撒鹽的人,就站在你身邊。
正如那只羊站起來的一刻,它并不知道自己將經(jīng)歷什么。但它畢竟站起來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全劇最樸素、也最不可磨滅的一絲光亮。
來源:程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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