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洞察這許多,又有何益?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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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南方的海邊,已是黃昏。遠處,一對父子在退潮的沙灘上彎腰撿拾貝殼。孩子每拾起一枚,必舉到父親眼前,而父親只是點頭,目光卻越過孩子的肩膀,望向天際線那抹將逝未逝的殘紅。風從大海深處吹來,裹挾著咸濕的氣息,混雜著海草的生腥,也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寂靜。海潮拍岸,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律,比心跳更慢,比時間更久。我望著天邊漸漸沉落的太陽,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莫名的悲憫——不是為了某一個人,而是為了所有在時間中行走的生命。
孩子們成長,無憂無慮,他們一無所知,而凝視這一切的成年人,雙眼深邃,嘴角緊抿。沙灘上,孩子的塑料桶漸漸滿了。里面有螺旋紋的蛾螺、被海浪磨圓的碎瓷,甚至還有半片海鷗的白色羽毛。他認真地排列這些珍寶,仿佛在布置一個微型的宇宙。父親點了支煙,煙霧在咸濕的空氣里懶懶散開。我想起自己兒時也曾如此,在祖母的老屋后院里,將撿來的蟬蛻、玻璃珠和彩色糖紙裝進鐵皮盒子,深信它們蘊藏著世界的秘密。
可秘密終究會褪色。就像那孩子終將發現,貝殼會風化,羽毛會脆裂,而成年人的目光總是投向比手中之物更遠的地方——遠到某種虛無的盡頭。當沙灘上的人群散去,潮水將席卷一切,所有沙堡漸次崩塌。人們說話,人們感受,人們建造又離開,就像這片海灘,曾經人聲喧囂,而黃昏降臨之后,便空寂無人,只有海風時時在吹拂。
“黃昏”——我品味著這個詞中流淌出的哀傷與深意。是的,黃昏。這個詞里有什么?有一日將盡的疲憊,有光與暗交割時的溫柔猶豫,有歸鳥的翅膀劃過的空氣振動,有母親喚兒吃飯的悠長尾音,有第一盞燈在窗內亮起的安心。這個詞是一個空蜂巢,但我們往里傾注了無數個具體的黃昏——童年時玩到忘卻被揪著耳朵回家的黃昏,第一次送別友人直到背影消失在山坳的黃昏,某個尋常夏日聽完蟬鳴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的黃昏。于是空巢漸漸沉了,滲出琥珀色的蜜,那蜜里混合著失去與擁有,無常與永恒,徒勞與意義。
遠處的海面從靛青轉向紫灰,最遠的天際還留著一線橙紅,像未完全閉合的眼瞼。空寂無人的海灘,好像還回蕩著孩子們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他們尚不懂得將黃昏翻譯為哀傷,將落葉翻譯為凋零,將一個人的獨坐翻譯為孤獨。而我已經會了。他們雙眼清澈,一無所知,卻正以最純粹的方式經歷著成長。孩子們不知道,這奔跑的腳步終將放緩,這歡笑的喉嚨終將沉默,這明亮的眼睛終將黯淡。他們成長,然后老去,如同一代代的人類,如同甜果由澀果育化成,而后于深夜墜落。風時時在吹拂,而我們一次次聽聞著,說出許多話語,卻又感覺著軀體的歡欲與倦意。什么在轉換歡笑、哭泣與蒼白的面容?這一切以及這游戲于我們又有何意義?我們這些儼然不凡而又永遠孤獨者,漫游逡巡而不知目標所在的人?
而我,縱然洞察這許多,又有何益?孩子們成長,風繼續吹拂,甜果會墜落,而某個尚未學會品味“黃昏”的人,將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第一次從這一個詞中,聽出流淌的哀傷與深意。洞察不能阻止死亡,不能留住時間,不能讓果實不墜落、海灘不退潮、孩子不長大。但洞察讓我們看見——看見黃昏不只是天象,而是天地的一次深情吐納;看見孩子的無憂里包含著對整個未來的信賴。我們建造的一切終將荒蕪,但我們建造時的手勢、話語間的溫度、凝視彼此的眼神,這些瞬間的顫動,像蝴蝶振翅,在時間的洪流里激起了微小而確切的漣漪。
縱然洞察這許多,我們依然會老去,會失去,會走各自的路。但在各自分岔的小徑上,我們仍可偶爾駐足,說出“黃昏”這樣的詞,并因這個詞的重量,而感到存在并非全然輕飄。縱然洞察這許多,又有何益?或許無益。但我們依然在問,依然在走,依然在感受。此刻,夜色已完全降臨,但人間燈火溫暖。路燈次第亮起,將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種古老的、從未被完全破譯的呼吸。抬頭,一輪金黃滿月,已在天鵝絨般的深藍天幕上散發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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