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日,我在老家辦事。
發小打電話委托我帶他老父親去醫院檢查身體。
印象中,他上一次回家還是前年。
年輕時他也意氣風發,投資創業,結果時運不濟,積蓄全部賠光,還欠下不少外債。
如今只身在北京打拼,回一次老家就意味著兩個月工資打水漂。
原本他打算五一回家帶著父母治病,但看著一條接一條的催債信息,終究沒敢回家。
當時掛掉電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忽然想起這幾天翻紅的“項羽”。
都說教育具有長期性和滯后性,就像是一個閉環。
小時候讀課文《楚漢之爭》,看到項羽烏江自刎,感到疑惑、不解。
認為項羽就應該回到江東,臥薪嘗膽以待卷土重來。
更認為,這么淺顯的道理連小小的我都知道,項羽卻沒有東山再起的魄力,不算真英雄。
如今,人到中年,事業無成,蹉跎半生,方知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亦懂項羽為何不肯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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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
文不成、武不就的小項羽,氣壞了叔叔項梁。
面對責難,少年項羽卻自有一番見解:
“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
后來,他在會稽碰上秦始皇巡游,望著威嚴的車駕,脫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
何等輕狂,何等暢快。
少年人的字典里,沒有“難”字。
他不懂,這世上的事,不只有“想做”和“不想做”,還有一種叫“做不到”。
就像曾經的我們。
年輕時,誰不覺得自己會是生活的主角?
以為讀書就能金榜題名,以為拼命就能出人頭地,以為真心就能走到白頭。
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不理解什么叫無能為力。
那時候嘲笑那些為五斗米折腰的中年人,暗自發誓絕不活成那樣。總以為人生是一場隨時可以翻盤的棋局,輸了重來,跌倒爬起。
那些年少時許下的凌云志,等到真正嘗遍生活的苦才恍然驚覺:
原來“做不到”三個字,才是大多數人的結局。
02
等我們真正讀懂項羽時,自己也已走到了他的處境,就會明白過江有多難。
第一難,難在心里的那份虧欠。
八千江東子弟跟他渡江而西,無一人生還。
就算江東父老不怪他,他自己的心能過得去嗎?
這種愧疚,年少時不懂,中年以后就懂了。
年少時,缺錢了,遇事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父母開口。
人到中年,你就是一個家的頂梁柱,成了別人的依靠。
一個普通的職員,被裁員了,最難的不是自己沒了收入,而是不知道怎么跟老婆開口,不知道怎么面對孩子的學費單。
一個開小店的老板,生意虧了,最怕的不是債主上門,而是過節回老家,爸媽問一句“今年怎么樣”。
這種“辜負”的重量,壓在心口,比什么都難受。
第二難,難在心氣兒耗光了。
十八歲,項羽看到秦始皇出行,脫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
三十一歲,他被圍在垓下,唱出來的是:“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從“取而代之”到“時不利兮”,中間只隔了十三年。
不是他變慫了,是心氣兒耗光了。
就像我們剛出校園,誰不是懷著“會當凌絕頂”的勁兒去闖世界?
覺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到。
后來呢?加不完的班,漲不了的薪,買不起的房,留不住的人。
不是不想拼了,是拼不動了。
不是認輸了,是累了。
而最可怕的是,一旦那股勁兒泄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心氣沒了,人就更加不敢面對那些曾經信任自己的人。
“無顏以面江東父老”,是一個男人,站在那些曾經信任他的人面前,拿不出任何交代的慚愧。
你看,有時候我們不敢回家過年,不也是怕看到父母那雙欲言又止的眼睛嗎?
人到中年才懂,有些江,是真的過不去。
不是沒有船,是沒有了上船的勇氣。
03
年少不識愁滋味,識得已是局中人。
人到中年,漂泊在外,每逢節假日,也不由得開始嘆息:身無分文思故鄉,方知項羽不過江。
項羽沒上那條船。這個五一,我們也沒搶那張回家的票。
放假前夕,公司里的小年輕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搶回家的票、去哪兒旅游、如何享受假日。
而公司里幾個“老人”只想趁著假期多賺些外快。
對千千萬萬的成年人來說,故鄉既是內心深深的牽掛,也是難回去的遠方。
所謂:有錢男子漢,沒錢漢子難。
人到中年,背負著的是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同時面臨著“拿起工作不能抱你,放下工作不能養你”的艱難處境。
往前看沒有支撐,往后看都是追兵。
平時不敢病,不敢倒,如履薄冰,連累都不敢喊。
就像《唐人街探案》里王寶強說的:
“家人都以為你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其實牙掉了,咽肚里。苦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在外面漂著不回家的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是啊,誰不想衣錦還鄉?
可現實往往是:
拼了十年,依然付不起一套房的首付;
熬了無數個夜,依然在公司里不上不下;
答應了父母今年一定回去,到頭來還是找個借口說“加班走不開”。
嘴上說是為了多賺點錢,心里清楚是不敢用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去見那雙望眼欲穿的眼睛。
項羽不過江,我們不回故鄉,都是因為同一個原因: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些關心你的人。
那些說項羽就應該過江東、臥薪嘗膽的人,是沒有經歷過這種窘迫的。
只身在外,再苦再難,也不想讓家人知道。
說出來又有什么用呢?只會讓父母擔心,讓配偶焦慮,讓孩子眼里的你失去光環。
那就只能委屈自己、虧待自己,狠下心一關關向前闖,即使精疲力竭,也得咬緊牙死命扛。
那項羽到底該不該過江?
杜牧說:“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王安石卻說:“江東子弟今雖在,肯與君王卷土來?”
李清照更是惋惜:“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爭了一千多年,爭的不是項羽,是我們自己心里那點不甘心。
其實,過不過江,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每一個不敢回家的中年人,心里都橫著一條江。
項羽沒過去,你也沒回去。
但你們都沒逃。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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