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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班底清零,俞敏洪的兩難。
作者:焦燕
來源:鈦媒體(ID:taimeiti)
沒有人想到,東方甄選初代 F4 會以集體離職的方式,為一段直播傳奇畫上句點。這不是一次簡單的人事變動,而是三年來戰略轉向、管理碰撞、價值撕裂的集中爆發。
曾經靠情懷與內容出圈的平臺,在去 IP 化、重供應鏈的路上,慢慢丟掉了最初讓它被記住的東西。當理想主義撞上標準化流程,當創作空間讓位于效率管控,有人選擇留下適應,有人選擇轉身離開。而這一切,早已寫在三年的轉折中。
2026年4月24日至25日,東方甄選四名核心主播明明、天權、中燦、林林相繼宣布離職,初代「F4」班底正式清零。這或許是東方甄選三年轉型路徑的集中顯影——從「人帶貨」到「貨找人」,從情懷驅動到供應鏈驅動,一場被業績數字支撐的戰略,最終卻以核心初代團隊的全面出走收尾。
事件發酵后,俞敏洪公開致歉,坦然承認內部存在管理偏差;資本市場也用腳投票,盤中一度大跌超8%,做出最直接的情緒回應。這起風波的背后,實則折射出直播電商進入行業深水區后,機構化剛性運營與主播人格化IP之間,那條始終難以調和的結構性矛盾。
01
三年蛻變:從「人紅平臺紅」
到「去人化」的戰略轉身
2022年6月,一家從新東方教培賽道轉型而來的直播間,意外在全網出圈。彼時的東方甄選,是新東方做出的一次被動自救嘗試,卻意外走出了一條差異化路徑。
它的成功,依托的是一批自帶教培底色的初代主播:講解一根玉米,能隨口引出詩與遠方;推介一袋大米,能娓娓道來中原農耕文明的源流。這種「知識敘事+好物推薦」的帶貨模式,在當時同質化嚴重的直播賽道里顯得格外獨特,精準打動了一大批具備消費力與文化認同感的中產用戶。
董宇輝、頓頓、明明、天權組成的初代「F4」迅速爆紅,東方甄選抖音粉絲短短數月,從百萬量級暴漲至3000萬以上。鼎盛時期,單月直播間銷售額高達6.81億元,登頂抖音直播帶貨榜首。
但極度綁定頭部人格IP的增長模式,從一開始就埋下了經營脆弱性的隱患。2023年12月的「小作文」風波,把這種隱患徹底暴露在公眾面前:東方甄選工作人員評論區回懟粉絲,輿論快速發酵,平臺三天掉粉230萬,市值蒸發約60億港元。
事實上,這已是東方甄選從歷史高點回落之后,遭遇的又一次重擊。2023年1月,尚未更名的新東方在線,股價一度觸及71.35港元,盤中市值逼近718億港元(數據來源:格隆匯實時行情),此后便進入長期回調通道。「小作文」事件進一步加速了估值下修,俞敏洪親自出面致歉、調整運營負責人,而臺面之下,弱化頭部依賴、推進去IP化的戰略意圖已然明朗:平臺不能把命運拴在單一主播身上。
2024年7月,董宇輝正式出走,獨立創辦「與輝同行」。據第三方數據平臺估算,與輝同行上線首年,抖音累計帶貨規模已突破百億。亮眼的數據讓東方甄選徹底清醒:留不住頂級IP,就不能再給對手留成長空間,唯一破局路徑,只能是重倉自營、深耕供應鏈。
戰略轉向很快落地見效。2025財年(統計截至2025年5月),東方甄選持續經營業務營收約44億元,同比下滑約32.7%,主要受與輝同行分拆、教育業務不再并入持續經營口徑影響;但全年實現凈溢利620萬元,正式從虧損邁入盈利區間。
到2026財年上半年(統計截至2025年11月),自營產品GMV占比攀升至52.8%,首次反超第三方貨品。俞敏洪將自營業務定義為平臺「主要增長動力」,也標志著東方甄選在商業模式層面,完成了從依賴主播到依賴貨品的階段性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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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東方甄選關鍵事件時間線(2022-2026)| 數據來源:公司公告、媒體公開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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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東方甄選關鍵大事記 | 數據來源:公司公告、媒體公開報道
從「小作文」風波到董宇輝出走,再到頓頓離職、初代F4集體離場,東方甄選的人事震蕩呈現出清晰的階梯式升級軌跡。每一次人員裂變,都在消耗平臺與主播之間的信任紐帶。如今初代班底徹底清空,屬于東方甄選情懷直播的黃金時代,正式落下帷幕。
02
管理斷層:「教培基因」
植入直播間的排異反應
如果說重倉自營、弱化IP是俞敏洪定下的頂層戰略,那么新任CEO孫進帶來的管理體系變革,就是此次四位主播集體出走最直接的導火索。
2024年12月24日,深耕新東方教培體系多年的孫進,接任東方甄選執行總裁。公開資料顯示,孫進1983年生于江蘇泰州,江蘇大學法學專業畢業,2006年入職新東方,長期負責四六級、考研、托福雅思等線下教培業務管理,歷任集團副總裁、廣州學校校長等職,管理風格以紀律嚴明、強目標導向、重流程管控為特點。
入主東方甄選后,孫進迅速把成熟的教培管理邏輯,完整移植到直播運營體系中:推行全維度KPI量化考核、直播話術與流程全面標準化、黃金時段排播資源收歸公司統一調度、主播分成規則同步調整。
站在平臺視角,這套制度能強化效率管控、削弱個人IP話語權,也確實在財報數據上體現出正向效果。但對靠著情懷、表達、內容創作立足的初代主播而言,這是一次職業身份的徹底顛覆:從擁有創作自主權的內容共創者,變成按流程、按腳本走的流水線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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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四位主播離職聲明 | 截自公眾號“鞭牛士”
四位主播的離職聲明,措辭克制內斂,卻指向同一個核心矛盾:
明明(石明),原新東方物理教師,在崗時長約1571天,用「安靜的隔離」形容自身處境,直言新管理層入駐后,平臺直播模式與運營風格發生根本性改變,也直白感受到管理層的疏離與不友好。
天權,原新東方GRE培訓師,曾是東方甄選知識帶貨的標桿人物,字里行間滿是理想主義的失落,坦言自己堅持的初心,在當下環境里早已不合時宜,留下來的支撐感已然消散。
中燦以輕松社交化直播風格圈粉,粉絲粘性極強,他感慨過往所有努力,再也找不到可以延續的價值與路徑。
林林主打生活化走心表達,深得粉絲信任,她坦言這段職場經歷帶來不小身心消耗,唯有遠離當下環境,才能慢慢平復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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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四位離職主播基本信息與離職口徑 | 數據來源:主播本人社交媒體公告(2026年4月24-25日)
這些個人表述,既是情緒抒發,更是組織管理失序的真實寫照。東方甄選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標準化賣貨,而是主播的人格溫度、自主表達與價值共鳴,這些本就是直播產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把教培強管控模式生硬嫁接到內容直播間,不是優化升級,而是底層邏輯的強行置換。
事件發酵后,俞敏洪在4月25日直播中公開反思,承認管理層調整后制度管控偏剛性、對團隊人文關懷有所欠缺,導致內部氛圍出現裂痕,并表態將整改僵化、高壓的管理作風。但歉意沒能留住人心,四位主播均已完成身份切割,社交賬號陸續更名,從身份到符號,徹底與東方甄選劃清界限。
正如天權在林林離職聲明下的留言:物理上切割,心理上才能得到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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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東方甄選自營產品GMV占比變化趨勢 | 數據來源:東方甄選歷年財報、媒體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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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3:東方甄選自營GMV占比變化(近三財年)| 數據來源:東方甄選2025財年年報(2025年8月22日發布)、2026財年中報(2026年1月28日發布)、媒體報道
注:①「凈利潤狀況」均為持續經營業務(自營產品及直播電商)口徑。②2024財年自營GMV占比為根據財報披露的2025財年同比增幅推算的近似值。③2025財年營收較2024財年下降約32.7%,主要因與輝同行于2024年7月分拆,以及教育業務不再納入持續經營口徑。
03
時機的邏輯:
為何偏偏是此刻集體出走
四位主播同步選擇在2026年4月離職,并非偶然巧合,而是內外環境疊加下的理性抉擇。
從內部個人發展看,孫進主導的新管理體系落地已有數月,直播風格重塑、黃金時段資源壓縮、創作空間受限,已經實實在在影響到主播個人曝光與長期發展。繼續留守,只會讓個人IP在平臺流量分配中持續被稀釋;趁粉絲情懷尚在、個人賬號根基穩固時抽身,是保全自身IP資產的最優選擇。
從外部行業環境看,2026年的直播電商生態,早已給中腰部主播鋪好了獨立發展的路徑。依據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展研究中心、中國社科院財經戰略研究院聯合發布的《2025直播電商行業發展白皮書》,2025年全國直播電商GMV已突破5萬億元,實物商品網上零售額保持穩健增長。
行業大盤擴容之余,各大平臺都在加大對中腰部垂類賬號的流量扶持,主播單飛自建賬號、多平臺布局、深耕垂類變現的模式早已成熟,創業風險遠低于三年前。
四人發文時間高度重合,且彼此點贊評論、相互呼應,形成了事實上的集體發聲效果,輿論影響力遠大于單人出走。而且四人聲明都刻意弱化薪資、待遇等現實訴求,不約而同聚焦理想主義、情懷初心、管理氛圍的沖突。這套敘事,精準擊中東方甄選起家時最珍貴的品牌資產——最初的用戶留下來,從來不是為了低價好物,而是為了這群有溫度、有學識、有真誠感的主播。
俞敏洪坦言這是「平臺的重大損失」,也道出了自身兩難:一邊需要孫進這類強管控管理者,扛住自營擴張和業績效率的壓力;一邊又承受不住核心人才批量流失帶來的品牌口碑與用戶情感損耗。眼下的東方甄選,始終沒能在商業效率與人文溫度之間,找到平衡支點。
行情波動當日,東方甄選港股開盤后情緒承壓,盤中一度大跌超8%,隨后跌幅明顯收窄,成交活躍度大幅放大。相較2023年1月歷史高點,當前股價市值已回落逾六成。資本市場的邏輯十分清晰:短期以情緒性拋售為主,后續再由基本面重新定價。
情緒沖擊很快傳導至用戶端:大批老粉絲在社交平臺表態申請退會員,平臺客服退費咨詢量陡增,用戶情感流失的信號十分明顯。一旦退會、脫粉形成趨勢,最終會反向傳導至直播間GMV與中長期資本市場估值。
但跳出情緒理性審視,東方甄選的轉型商業邏輯,從財務層面看并無硬傷:自營GMV占比過半、整體扭虧為盈、APP私域流量穩步提升,供應鏈布局已經形成基本盤。若把它當成一家零售品牌而非內容直播間,這份成績單足夠站穩腳跟。
真正的矛盾在于用戶心智:東方甄選的核心受眾,從來不是單純的價格敏感型消費者。大家充值會員、長期停留,本質是為主播的人格魅力、知識表達和情懷氛圍買單,而非只為一袋米、一件商品的性價比。
當初代主播批量離場,平臺多年沉淀的情感資產快速折舊;貨架沒變、貨品沒變,但用戶心里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已經悄悄偏移。東方甄選正在強行完成一次身份切換:從人格驅動的內容電商,轉向貨品驅動的自營零售品牌。邏輯可行,但代價沉重,而F4集體離職,正是這份代價最集中的顯性時刻。
港股消費板塊分析師普遍認為,當前估值已部分反映「去頭部化」的市場預期,短期股價波動更多是粉絲情緒宣泄;中長期能否穩住估值,核心取決于自營品牌復購率、用戶留存能否持續兌現。
04
行業鏡像:
「去人化」狂奔,還能走多遠
東方甄選的困境,不是個案,而是整個直播電商進入成熟期的行業縮影。
據《2025直播電商行業發展白皮書》數據,行業正在經歷明顯結構重構:超級頭部主播的流量與GMV占比持續回落,中小主播成為行業體量主力;與此同時,品牌官方店播GMV占據行業半壁江山以上,已然成為主流形態。
平臺算法的去頭部傾斜、商家對高昂坑位費模式的理性回歸、監管對超級IP的規范引導,多重因素共同推動行業告別超級主播壟斷時代。
但行業必須厘清一個關鍵邊界:去頭部化,絕不等于去人格化。
去頭部化,是分散流量風險、擺脫單一IP綁定,屬于理性經營風控;去人格化,是抹殺主播個性化表達、把直播間改造成冰冷流水線,主動放棄內容電商最核心的信任壁壘。
交個朋友、李佳琦等頭部機構的路徑,是前者:搭建多主播梯隊,稀釋頭部依賴,同時保留人格化直播的溫度與粘性。而東方甄選在新管理模式主導下,走向了后者,這也是初代團隊集體出走的行業級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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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4:主要直播機構「去頭部化」路徑對比 | 信息來源:各平臺公開信息、媒體報道
客觀來看,東方甄選重倉供應鏈、做自營零售的方向沒有錯,天貓、京東早已驗證貨架電商的長久生命力,直播電商最終也必然走向供應鏈效率比拼。
但直播的底層邏輯永遠是人格化信任經濟:用戶先相信人,再愿意買他推薦的貨。完全剝離人的溫度,單純做標準化貨架直播,即便有AI虛擬主播補位,也難以替代真人的情感共鳴與價值認同。
更現實的行業拷問是:當一家靠「內容和人格」出圈的平臺,主動放棄差異化優勢,徹底走向標準化零售賽道,就要直面天貓、京東等綜合電商的正面碾壓。情懷溢價褪去之后,東方甄選真正不可替代的壁壘究竟是什么?目前仍沒有清晰答案。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進化可能:東方甄選正在悄悄跳出單純直播電商的框架,走向線下零售。目前已布局多臺自動售貨機,線下門店規劃提上日程,自營保健品拿下國家「藍帽子」認證。一系列動作串聯起來,是試圖擺脫直播間依賴,成長為以健康食品、日用好物為核心的國民自營零售品牌。
如果這條路徑跑通,此次F4離場或許不是終點,而是轉型的關鍵轉折點。
只是在此之前,初代F4已然全員謝幕。那些曾經用文字、知識與真誠打動無數人的直播瞬間,以及那份獨屬于東方甄選的理想主義情懷,終究定格成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行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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