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譯文——《三少帝紀·陳留王曹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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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留王曹奐01

原文：陳留王諱奐，字景明，武帝孫，燕王宇子也。甘露三年，封安次縣常道鄉公。高貴鄉公卒，公卿議迎立公。六月甲寅，入于洛陽，見皇太后，是日即皇帝位于太極前殿，大赦，改年，賜民爵及谷帛各有差。
　　景元元年夏六月丙辰，進大將軍司馬文王位為相國，封晉公，增封二郡，并前滿十，加九錫之禮，一如前【奏】詔；諸群從子弟，其未有侯者皆封亭侯，賜錢千萬，帛萬匹，文王固讓乃止。己未，故漢獻帝夫人節薨，帝臨于華林園，使使持節追謚夫人為獻穆皇后。及葬，車服制度皆如漢氏故事。癸亥，以尚書右仆射王觀為司空，冬十月，觀薨。
　　十一月，燕王上表賀冬至，稱臣。詔曰："古之王者，或有所不臣，王將宜依此義。表不稱臣乎！又當為報。夫后大宗者，降其私親，況所繼者重邪！若便同之臣妾，亦情所未安。其皆依禮典處，當務盡其宜。"有司奏，以為"禮莫崇于尊祖，制莫大于正典。陛下稽德期運，撫臨萬國，紹大宗之重，隆三祖之基。伏惟燕王體尊戚屬，正位藩服，躬秉虔肅，率蹈恭德以先萬國；其于正典，闡濟大順，所不得制。圣朝誠宜崇以非常之制，奉以不臣之禮。臣等平議以為燕王章表，可聽如舊式。中詔所施，或存好問，準之義類，則'【宴】燕覿之【族】敬'也可少順圣敬，加崇儀稱，示不敢斥，宜曰'皇帝敬問大王侍御'。至于制書，國之正典，朝廷所以辨章公制，宣昭軌儀于天下者也，宜循法，故曰'制詔燕王'。凡詔命、制書、奏事、上書諸稱燕王者，可皆上平。其非宗廟助祭之事，皆不得稱王名，奏事、上書、文書及吏民皆不得觸王諱，以彰殊禮，加于群后。上遵王典尊祖之制，俯順圣敬烝烝之心，二者不愆，禮實宜之，可普告施行。"
　　十二月甲申，黃龍見華陰縣井中。甲午，以司隸校尉王祥為司空。

譯文：陳留王名諱奐，字景明，是武帝（曹操）的孫子，燕王曹宇的兒子。甘露三年（公元258年），被封為安次縣常道鄉公。高貴鄉公曹髦去世后，公卿商議迎立他為帝。六月甲寅日，進入洛陽，拜見皇太后，當天在太極前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更改年號（改甘露五年為景元元年），賜予百姓爵位及谷物布帛各有等級差別。

景元元年（260年）夏季六月丙辰日，晉升大將軍司馬文王（司馬昭）的職位為相國，封為晉公，增加封邑二郡，加上之前的共滿十郡，加賜九錫之禮，一切依照先前詔書所奏的內容；其宗族隨從子弟中，尚未封侯者都封為亭侯，賞賜錢千萬，帛萬匹，文王堅決辭讓才作罷。己未日，已故漢獻帝的夫人曹節去世，皇帝曹奐親臨華林園吊唁，派使持節追謚夫人為獻穆皇后。到下葬時，車輿、服飾的規格都依照漢朝舊例。癸亥日，任命尚書右仆射王觀為司空，冬季十月，王觀去世。

十一月，燕王（曹宇）上表祝賀冬至，表中自稱“臣”。皇帝下詔說：“古代的王者，對于有些人是不以臣禮相待的，燕王應當依據此義。上表不必稱臣吧！又應當給予答復。繼承大宗的人，要降低對自己親生親屬的禮數，何況所繼承的宗統是如此重大呢！如果就將燕王完全等同于臣妾，于情理上也有所不安。這些都依照禮典來處置，務必做到恰當適宜。”有關部門上奏，認為：“禮儀沒有比尊崇祖先更崇高的，制度沒有比端正典章更重大的。陛下順應天命、應合期運，撫臨萬國，繼承大宗的重大統緒，尊隆三位先祖的基業。臣等恭敬思量，燕王以尊貴的皇親身份，正位于藩國之位，自身秉持虔敬肅穆，遵循恭順之德以作為萬國的表率；這對于正典而言，是闡發助益大順之道，并非制度所能限制的。

圣朝確實應當用非同尋常的制度來尊崇他，用不稱臣的禮節來對待他。臣等商議認為，燕王的章表，可聽任其依照舊式。宮中詔書下達時，或有存問之辭，比照義類，那么‘宴飲相見時的恭敬’之類，也可稍稍順應圣上的敬意，提高尊崇的儀稱，表示不敢直斥其名，應當稱‘皇帝敬問大王侍御’。至于制書，是國家的正典，是朝廷用來辨明公制、宣明軌儀于天下的文書，應當遵循法度，所以稱‘制詔燕王’。凡是詔命、制書、奏事、上書等文中稱呼燕王的，都可以抬高格書寫。除了宗廟助祭之事外，都不得稱燕王的名諱，奏事、上書、文書及吏民都不得觸犯燕王的名諱，以此彰顯特殊的禮遇，加于諸侯王之上。上遵王朝尊崇祖先的制度，下順圣上拳拳孝敬之心，二者都不違背，于禮確實適宜，可以普遍告知施行。”

十二月甲申日，黃龍出現在華陰縣的井中。甲午日，任命司隸校尉王祥為司空。

原文：二年夏五月朔，日有食之。秋七月，樂浪外夷韓、濊貊各率其屬來朝貢。八月戊寅，趙王幹薨。甲寅，復命大將軍進爵晉公，加位相國，備禮崇錫，一如前詔；又固辭乃止。
　　三年春二月，青龍見于軹縣井中。夏四月，遼東郡言肅慎國遣使重譯入貢，獻其國弓三十張，長三尺五寸，楛矢長一尺八寸，石弩三百枚，皮骨鐵雜鎧二十領，貂皮四百枚。冬十月，蜀大將姜維寇洮陽，鎮西將軍鄧艾拒之，破維于侯和，維遁走。是歲，詔祀故軍祭酒郭嘉於太祖廟庭。

譯文：景元二年（261年）夏季五月初一日，發生日食。秋季七月，樂浪郡境外夷族韓人、濊貊人各自率領部屬前來朝貢。八月戊寅日，趙王曹幹去世。甲寅日，再次命大將軍司馬昭進爵為晉公，加授相國之位，準備禮儀、尊崇賞賜，一切依照前次詔書；司馬昭又堅決推辭才作罷。

景元三年（262年）春季二月，青龍出現在軹縣的井中。夏季四月，遼東郡上報，肅慎國派遣使者前來進貢，獻上該國所產弓三十張，弓長三尺五寸，楛木箭桿長一尺八寸，石制弩機三百枚，皮、骨、鐵混制的鎧甲二十領，貂皮四百張。冬季十月，蜀國大將姜維侵犯洮陽，鎮西將軍鄧艾率軍抵御，在侯和擊敗姜維，姜維逃走。這一年，下詔在太祖（曹操）廟庭中祭祀已故軍祭酒郭嘉（郭嘉也陪祀曹操的太廟）。

原文：四年春二月，復命大將軍進位爵賜一如前詔，又固辭乃止。夏五月，詔曰："蜀，蕞爾小國，土狹民寡，而姜維虐用其眾，曾無廢志；往歲破敗之后，猶復耕種沓中，刻剝眾羌，勞役無已，民不堪命。夫兼弱攻昧，武之善經，致人而不致於人，兵家之上略。蜀所恃賴，唯維而已，因其遠離巢窟，用力為易。今使征西將軍鄧艾督帥諸軍，趣甘松、沓中以羅取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諸軍趣武都、高樓，首尾蹴討。若擒維，便當東西并進，掃滅巴蜀也。"又命鎮西將軍鐘會由駱谷伐蜀。
　　秋九月，太尉高柔薨。冬十月甲寅，復命大將軍進位爵賜一如前詔。癸卯，立皇后卞氏，十一月，大赦。自鄧艾、鐘會率眾伐蜀，所至輒克。是月，蜀主劉禪詣艾降，巴蜀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鄭沖為太保。壬子，分益州為梁州。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復除租賦之半五年。乙卯，以征西將軍鄧艾為太尉，鎮西將軍鐘會為司徒。皇太后崩。
譯文：景元四年（263年）春季二月，再次命大將軍司馬昭晉升職位、爵位及賞賜，完全依照前次詔書的內容，司馬昭又堅決推辭才作罷。夏季五月，皇帝下詔說：“蜀國，不過是個小小的國家，土地狹窄，民眾稀少，而姜維卻殘暴地役使他的部眾，毫無停止的念頭；去年遭到挫敗之后，他仍在沓中地區耕種屯田，盤剝壓榨各部羌人，勞役無止無休，民眾已無法忍受。兼并弱小、攻取昏昧之國，是用兵的良策；調動敵人而不被敵人調動，是兵家的上等謀略。蜀國所依賴的，不過是姜維一人而已，趁他遠離老巢，解決起來就容易多了。現在命令征西將軍鄧艾督率各軍，直趨甘松、沓中以圍捕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率各軍直趨武都、高樓，前后夾擊，追剿討伐。若能擒獲姜維，便當東西兩路同時推進，掃滅巴蜀。”又命令鎮西將軍鐘會經由駱谷出兵伐蜀。

秋季九月，太尉高柔去世。冬季十月甲寅日，再次命大將軍晉升職位、爵位及賞賜，完全依照前次詔書的內容。癸卯日，冊立卞氏為皇后。十一月，大赦天下。自從鄧艾、鐘會率領大軍討伐蜀國，軍隊所到之處接連攻克。這月，蜀國君主劉禪向鄧艾投降，巴蜀地區全部平定。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鄭沖為太保。壬子日，將益州分出一部分設立梁州。癸丑日，特赦益州境內的士人百姓，減免五年內一半的租稅賦役。乙卯日，任命征西將軍鄧艾為太尉，鎮西將軍鐘會為司徒。明元郭皇后駕崩。

原文：咸熙元年春正月壬戌，檻車徵鄧艾。甲子，行幸長安。壬申，使使者以璧幣祀華山。是月，鐘會反于蜀，為眾所討；鄧艾亦見殺。二月辛卯，特赦諸在益土者。庚申，葬明元郭后。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為太尉，征北將軍何曾為司徒，尚書左仆射荀顗為司空。己卯，進晉公爵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漢晉春秋曰：晉公既進爵為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并詣王。顗曰："相王尊重，何侯與一朝之臣皆已盡敬，今日便當相率而拜，無所疑也。"祥曰："相國位勢，誠為尊貴，然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公、王相去，一階而已，班列大同，安有天子三公可輒拜人者！損魏朝之望，虧晉王之德，君子愛人以禮，吾不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獨長揖。王謂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見顧之重！"】

丁亥，封劉禪為安樂公。夏五月庚申，相國晉王奏復五等爵。甲戌，改年。癸未，追命舞陽宣文侯為晉宣王，舞陽忠武侯為晉景王。六月，鎮西將軍衛瓘上雍州兵于成都縣獲璧玉印各一，印文似"成信"字，依周成王歸禾之義，宣示百官，藏于相國府。【孫盛曰：昔公孫述自以起成都，號曰成。二玉之文，殆述所作也。】
譯文：咸熙元年（公元264年）春季正月壬戌日，用囚車押送鄧艾回京。甲子日，皇帝前往長安巡視。壬申日，派使者持玉璧、繒帛祭祀華山。同月，鐘會在蜀地反叛，被部下討伐殺死；鄧艾也被殺害。二月辛卯日，特赦所有在益州境內的人。庚申日，安葬明元郭皇后。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為太尉，征北將軍何曾為司徒，尚書左仆射荀顗為司空。

己卯日，進封晉公的爵位為晉王，增封十郡，連同之前封地共二十郡。【《漢晉春秋》記載：晉公進爵為王后，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一同去拜見晉王司馬昭。荀顗說：“相王地位尊貴，何侯與滿朝大臣都已恭敬禮敬，今日我們應當一同下拜（跪拜之禮），無須疑慮。”王祥說：“相國的權位確實尊貴，但他終究是魏國的宰相，我們是魏國的三公；三公與王爵之間，只差一個等級而已，朝廷班列大致相同，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隨意拜見他人的道理！這樣做既損害魏朝的聲望，也虧減晉王的德行。君子以禮愛人，我不做這樣的事。”入見時，荀顗當即下拜，而王祥只行長揖之禮。晉王對王祥說：“今日方知您對我的深重顧念！”】

丁亥日，封劉禪為安樂公。夏季五月庚申日，相國晉王上奏恢復五等爵制。甲戌日，改年號。癸未日，追尊舞陽宣文侯（司馬懿）為晉宣王，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為晉景王。六月，鎮西將軍衛瓘呈報雍州駐軍在成都縣獲得玉璧、玉印各一枚，印文類似“成信”二字，依照周成王時饋贈嘉禾的先例，向百官宣示后，收藏于相國府。【孫盛說：從前公孫述自認為興起于成都，國號為“成”。這兩枚玉器的文字，大概就是公孫述制作的。】

原文：初，自平蜀之后，吳寇屯逼永安，遣荊、豫諸軍掎角赴救。七月，賊皆遁退。八月庚寅，命中撫軍司馬炎副貳相國事，以同魯公拜后之義。
　 癸巳，詔曰："前逆臣鐘會構造反亂，聚集征行將士，劫以兵威，始吐奸謀，發言桀逆，逼脅眾人，皆使下議，倉卒之際，莫不驚懾。相國左司馬夏侯和、騎士曹屬朱撫時使在成都，中領軍司馬賈輔、郎中羊琇各參會軍事；和、琇、撫皆抗節不撓，拒會兇言，臨危不顧，詞指正烈。輔語散將王起，說'會奸逆兇暴，欲盡殺將士'，又云'相國已率三十萬眾西行討會'，欲以稱張形勢，感激眾心。起出，以輔言宣語諸軍，遂使將士益懷奮勵。宜加顯寵，以彰忠義。其進和、輔爵為鄉侯，琇、撫爵關內侯。起宣傳輔言，告令將士，所宜賞異。其以起為部曲將。"
　　癸卯，以衛將軍司馬望為驃騎將軍。九月戊午，以中撫軍司馬炎為撫軍大將軍。
譯文：初時，自從平定蜀國之后，吳國敵寇進逼永安城，朝廷派遣荊州、豫州等地各軍形成掎角之勢前往救援。到了七月，敵軍全部退逃。八月庚寅日，詔令中撫軍司馬炎輔佐相國處理政事，效法當年魯公（周公）輔佐成王攝政的舊例。

癸巳日，朝廷下詔書說：“前逆臣鐘會圖謀反叛作亂，聚集隨征將士，以武力相脅迫，方才吐露奸謀，口出狂悖之言，威逼眾人，強令他們隨同商議。倉促之間，無人不震驚恐懼。相國左司馬夏侯和、騎士曹屬朱撫當時奉命在成都，中領軍司馬賈輔、郎中羊琇各參預軍事；夏侯和、羊琇、朱撫皆堅守節操不屈不撓，拒絕鐘會的兇惡言論，面臨危險而不顧自身，言辭正色剛烈。賈輔告訴散將王起，說‘鐘會奸邪兇暴，想要殺盡眾將士’，又說‘相國已率領三十萬大軍西行討伐鐘會’，以此張揚形勢，激勵眾人之心。王起出來后，將賈輔的話宣告各軍，于是使得將士們更加心懷奮勵。應當加以顯赫恩寵，以表彰忠義。茲進封夏侯和、賈輔爵位為鄉侯，羊琇、朱撫爵位為關內侯。王起傳播宣告賈輔之言，告知曉諭將士，其功應予特殊獎賞。任命王起為部曲將。”

癸卯日，任命衛將軍司馬望（司馬朗的養嗣子，本為司馬孚次子）為驃騎將軍。九月戊午日，任命中撫軍司馬炎為撫軍大將軍。
原文：辛未，詔曰："吳賊政刑暴虐，賦斂無極。孫休遣使鄧句，敕交阯太守鎖送其民，發以為兵。吳將呂興因民心憤怒，又承王師平定巴蜀，即糾合豪杰，誅除句等，驅逐太守長吏，撫和吏民，以待國命。九真、日南郡聞興去逆即順，亦齊心響應，與興協同。興移書日南州郡，開示大計，兵臨合浦，告以禍福；遣都尉唐譜等詣進乘縣，因南中都督護軍霍弋上表自陳。又交阯將吏各上表，言'興創造事業，大小承命。郡有山寇，入連諸郡，懼其計異，各有攜貳。權時之宜，以興為督交阯諸軍事、上大將軍、定安縣侯，乞賜褒獎，以慰邊荒'。乃心款誠，形于辭旨。昔儀父朝魯，春秋所美；竇融歸漢，待以殊禮。今國威遠震，撫懷六合，方包舉殊裔，混一四表。興首向王化，舉眾稽服，萬里馳義，請吏帥職，宜加寵遇，崇其爵位。既使興等懷忠感悅，遠人聞之，必皆競勸。其以興為使持節、都督交州諸軍事、南中大將軍，封定安縣侯，得以便宜從事，先行后上。"策命未至，興為下人所殺。
　　冬十月丁亥，詔曰："昔圣帝明王，靜亂濟世，保大定功，文武殊涂，勛烈同歸。是故或舞干戚以訓不庭，或陳師旅以威暴慢。至于愛民全國，康惠庶類，必先脩文教，示之軌儀，不得已然后用兵，此盛德之所同也。往者季漢分崩，九土顛覆，劉備、孫權乘間作禍。三祖綏寧中夏，日不暇給，遂使遺寇僣逆歷世。幸賴宗廟威靈，宰輔忠武，爰發四方，拓定庸、蜀，役不浹時，一征而克。自頃江表衰弊，政刑荒闇，巴、漢平定，孤危無援，交、荊、揚、越，靡然向風。今交阯偽將呂興已帥三郡，萬里歸命；武陵邑侯相嚴等糾合五縣，請為臣妾；豫章廬陵山民舉眾叛吳，以助北將軍為號。

又孫休病死，主帥改易，國內乖違，人各有心。偽將施績，賊之名臣，懷疑自猜，深見忌惡。眾叛親離，莫有固志，自古及今，未有亡徵若此之甚。若六軍震曜，南臨江、漢，吳會之域必扶老攜幼以迎王師，必然之理也。然興動大眾，猶有勞費，宜告喻威德，開示仁信，使知順附和同之利。相國參軍事徐紹、水曹掾孫彧，昔在壽春，并見虜獲。紹本偽南陵督，才質開壯；彧，孫權支屬，忠良見事。其遣紹南還，以彧為副，宣揚國命，告喻吳人，諸所示語，皆以事實，若其覺悟，不損征伐之計，蓋廟勝長算，自古之道也。其以紹兼散騎常侍，加奉車都尉，封都亭侯；彧兼給事黃門侍郎，賜爵關內侯。紹等所賜妾及男女家人在此者，悉聽自隨，以明國恩，不必使還，以開廣大信。"

丙午，命撫軍大將軍新昌鄉侯炎為晉世子。是歲，罷屯田官以均政役，諸典農皆為太守，都尉皆為令長；勸募蜀人能內移者，給廩二年，復除二十歲。安彌、福祿縣各言嘉禾生。
譯文：辛未日，詔書說：“吳國賊寇的政治刑法暴虐，賦稅征收沒有限度。孫休派遣使者鄧句，命令交趾太守用鎖鏈押送當地百姓，征發他們當兵。吳國將領呂興趁著民心憤怒，又得知朝廷大軍已平定巴蜀，隨即集合豪杰，誅殺鄧句等人，驅逐了太守及各級官吏，安撫和睦官吏百姓，等待朝廷的命令。九真、日南二郡聽說呂興脫離叛逆歸向順從，也齊心響應，與呂興協同一致。呂興發送文書給日南州郡，開示大計，軍隊進至合浦，告以禍福利害；派遣都尉唐譜等人前往進乘縣，通過南中都督護軍霍弋上表陳述情況。

另外交趾的將領官吏各自上表，說：‘呂興開創事業，上下都聽從命令。本郡有山寇，勾結鄰近各郡，擔心他們計策不同，各懷二心。從權宜之計考慮，請以呂興為都督交趾諸軍事、上大將軍、定安縣侯，請求給予褒獎，以慰藉邊遠地區’。其衷心誠意，在言辭中充分體現。從前儀父朝見魯國，《春秋》加以贊美；竇融歸附漢朝，朝廷以特殊禮節相待。如今國家聲威遠震，撫育懷柔天下，正要包容遠方異族，統一四方。呂興首先歸向朝廷教化，率領部眾叩頭臣服，萬里之外奔赴大義，請求任命官吏履行職責，應當加以優厚恩遇，提高他的爵位。這樣既能使呂興等人心懷忠誠感激喜悅，遠方之人聽說，必然都會爭相勉勵。現任命呂興為使持節、都督交州諸軍事、南中大將軍，封為定安縣侯，允許他根據情況自行決斷事務，先執行后上報。”策命的文書尚未送到，呂興已被部下殺害。

冬季十月丁亥日，詔書說：“從前圣明的帝王，平定動亂救濟天下，保持宏圖安定功業，文治與武功途徑不同，但功勛業績歸于一致。因此有的執盾持斧以訓誡不臣之國，有的陳列軍隊以威懾兇暴傲慢之人。至于愛護民眾保全國家，安樂施惠于萬物，必定先整治文教，向他們顯示法度禮儀，迫不得已然后才使用武力，這是盛德君主相同的做法。東漢末年分崩離析，天下大亂，劉備、孫權乘機作亂。三位先祖安定中原，日日繁忙沒有閑暇，致使殘余的賊寇僭越稱逆歷經數代。幸賴宗廟的威靈，宰輔大臣的忠誠勇武，于是發動四方軍隊，開拓平定蜀地，征戰不滿一季，一次出征便攻克。近來江東衰敗凋敝，政治刑法昏暗，巴、蜀平定之后，吳國孤立危殆失去援助，交州、荊州、揚州、越地紛紛望風歸附。如今交趾的偽將呂興已率領三郡，萬里之外歸順朝廷；武陵邑侯相嚴等人集合五縣，請求成為臣屬；豫章廬陵的山民聚集部眾反叛吳國，以助北將軍為旗號。

再者孫休病逝，主帥更換，國內背離不和，人人各懷心思。偽將施績，是吳國的著名大臣，心懷疑慮猜忌，深遭排斥憎惡。吳國眾叛親離，沒有堅定的意志，從古至今，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滅亡征兆了。如果朝廷大軍威武顯赫，向南進逼長江、漢水，吳郡會稽地區必定會有百姓扶老攜幼來迎接王師，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發動大軍，仍會有勞役耗費，應當先宣示威德，開示仁信，使他們知道順從歸附的好處。相國參軍事徐紹、水曹掾孫彧，從前在壽春，一并被俘獲。徐紹本是吳國南陵督，才能氣質開闊壯偉；孫彧是孫權宗族旁支，忠誠善良洞曉事理。現派遣徐紹南歸吳國，以孫彧為副使，宣揚朝廷命令，曉諭吳國民眾，所有宣告的話語，都依據事實，如果他們能覺悟歸順，不損及征伐的大計，這是朝廷取勝的深遠謀劃，自古以來的方法。現任命徐紹兼任散騎常侍，加授奉車都尉，封都亭侯；孫彧兼任給事黃門侍郎，賜爵關內侯。徐紹等人所受賜的妾室及隨從男女家人現在此地者，全部聽任他們隨行，以彰明朝廷恩德，不必讓他們返回，以開示廣大的誠信。”

丙午日，任命撫軍大將軍新昌鄉侯司馬炎為晉國世子。這一年，撤銷屯田官以均衡政令與徭役，各典農中郎將都改為太守，典農都尉都改為縣令或縣長（這是司馬昭廢黜屯田制，自196年曹操開始屯田以來，曹魏屯田已推行六十多年的時間，現在隨著天下逐漸安定，屯田制慢慢退出了歷史舞臺）。勸勉招募蜀地民眾能向內地遷移的人，供給糧食二年，免除賦稅徭役二十年。安彌、福祿二縣各自報告說有嘉禾長出。
原文：二年春二月甲辰，朐?縣獲靈龜以獻，歸之于相國府。庚戌，以虎賁張脩昔於成都馳馬至諸營言鐘會反逆，以至沒身，賜脩弟倚爵關內侯。夏四月，南深澤縣言甘露降。吳遣使紀陟、弘璆請和。
　　五月，詔曰："相國晉王誕敷神慮，光被四海；震耀武功，則威蓋殊荒，流風邁化，則旁洽無外。愍恤江表，務存濟育，戢武崇仁，示以威德。文告所加，承風向慕，遣使納獻，以明委順，方寶纖珍，歡以效意。而王謙讓之至，一皆簿送，非所以慰副初附，從其款愿也。孫皓諸所獻致，其皆還送，歸之于王，以協古義。"王固辭乃止。又命晉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六馬，備五時副車，置旄頭云罕，樂舞八佾，設鐘虡宮縣。進王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王子、王女、王孫，爵命之號如舊儀。癸未，大赦。

秋八月辛卯，相國晉王薨。壬辰，晉太子炎紹封襲位，總攝百揆，備物典冊，一皆如前。是月，襄武縣言有大人見，長三丈馀，跡長三尺二寸，白發，著黃單衣，黃巾，柱杖，呼民王始語云："今當太平。"九月乙未，大赦。戊午，司徒何曾為晉丞相。癸亥，以驃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征東大將軍石苞為驃騎將軍，征南大將軍陳騫為車騎將軍。乙亥，葬晉文王。閏月庚辰，康居、大宛獻名馬，歸于相國府，以顯懷萬國致遠之勛。

譯文：二年（265年）春季二月甲辰日，朐?（chǔn rén）縣捕獲靈龜呈獻朝廷，交付給相國府。庚戌日，因虎賁張脩先前在成都騎馬奔馳到各軍營報告鐘會反叛的消息，以致于身死，賜予張脩的弟弟張倚關內侯爵位。夏季四月，南深澤縣報告天降甘露。吳國派遣使者紀陟、弘璆前來請求和解。

五月，皇帝下詔說：“相國晉王廣布神妙的謀略，光輝覆蓋四海；彰顯武功，則威勢超越異域遠方；流布教化，則普天之下無不沾潤。憐憫體恤江東百姓，務求保全養育，停止武備崇尚仁德，向吳人顯示威嚴與恩德。文誥公告所到之處，吳人仰慕風教，派遣使者進獻貢品，以表明歸順之意，各種珍寶細物，歡悅地呈獻心意。然而晉王極為謙讓，將所獻之物全部登記封送朝廷，這不是慰藉滿足剛剛歸附之人、順從他們誠懇心愿的做法。孫皓所獻來的各種物品，全都送還給晉王，以此來符合古代尊賢讓功的大義。”晉王堅決推辭，才停止了送還。又命令晉王戴用十二旒的冠冕，豎立天子的旌旗，出入時清道警戒，乘坐金根車、駕六匹馬，配備五時副車，設置旄頭儀仗和云罕旌旗，樂舞用八佾，設置鐘磬懸掛如宮縣之制。進封晉王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王子、王女、王孫的爵號名稱依照往昔儀制（司馬昭在步步緊逼，準備篡位，結果突然死了）。癸未日，大赦天下。

秋季八月辛卯日，相國晉王去世。壬辰日，晉國太子司馬炎繼承封爵和職位，總領百官政務，所備的器物、典冊儀制，一切如同從前。本月，襄武縣報告說有巨人出現，身高三丈多，腳印長三尺二寸，白發，穿著黃色單衣，戴黃巾，拄著手杖，叫住百姓王始告訴說：“如今將太平了。”九月乙未日，大赦天下。戊午日，任命司徒何曾為晉國丞相。癸亥日，任命驃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征東大將軍石苞為驃騎將軍，征南大將軍陳騫為車騎將軍。乙亥日，安葬晉文王。閏月庚辰日，康居國、大宛國進獻名馬，交付給相國府，以此彰顯朝廷撫慰萬國、招致遠方的功勛。
原文：十二月壬戌，天祿永終，歷數在晉。詔群公卿士具儀設壇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璽綬冊，禪位于晉嗣王，如漢魏故事。甲子，使使者奉策。遂改次于金墉城，而終館于鄴，時年二十。【魏世譜曰：封帝為陳留王。年五十八，大安元年崩，謚曰元皇帝。】
　　評曰：古者以天下為公，唯賢是與。后代世位，立子以適；若適嗣不繼，則宜取旁親明德，若漢之文、宣者，斯不易之常準也。明帝既不能然，情系私愛，撫養嬰孩，傳以大器，讬付不專，必參枝族，終于曹爽誅夷，齊王替位。高貴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然輕躁忿肆，自蹈大禍。陳留王恭己南面，宰輔統政，仰遵前式，揖讓而禪，遂饗封大國，作賓于晉，比之山陽，班寵有加焉。

譯文：十二月壬戌日，天命終結，氣數歸于晉?。下詔命群臣百官在南郊設壇陳儀，派遣使者奉上皇帝的璽印、綬帶和冊文，將皇位禪讓給晉國的繼承人司馬炎，一如當年漢魏禪讓的舊例（劉協禪讓給曹丕）。甲子日，再派使者奉上策書。隨后遷居至金墉城，最終移居鄴城，時年二十歲。【《魏世譜》記載：封其為陳留王。五十八歲時，于大安元年（302年）去世，謚號為元皇帝。】

評曰（陳壽的評價）：古時天下為公，唯賢者可居其位。后世則世襲為制，立嫡子為嗣；若嫡嗣無繼，也應擇旁系賢明者繼位，如漢代的文帝、宣帝，此乃不可更改的常道。魏明帝未能依此而行，因私情溺愛，撫養幼童，將江山重器托付于年幼之君，輔政又不專任賢能，反使宗室旁支參權，終致曹爽被誅，齊王被廢（這里主要是批評曹叡選擇繼承人和托孤大臣的選擇）。高貴鄉公才思敏捷、早慧善言，頗有魏文帝的風范；但性情輕率急躁，剛愎自用，終致身陷大禍。陳留王曹奐則端莊自持，南面稱臣，由宰輔執掌朝政，遵循舊制，以禮揖讓禪位，得以受封大國，作為晉朝之賓，待遇優厚，比之漢獻帝封于山陽，恩寵更勝一籌。

（小凡讀史按：陳壽批評主要集中在曹叡身上，如果不是曹叡英年早逝或者選擇合適的繼承人，或者選擇合適的輔政大臣，司馬家不至于謀權篡位。但從歷史發展規律來看，世家大族、門閥政治的興盛似乎又是不可阻攔的，即使沒有司馬家恐怕也會有別的家族走上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