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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眸原創·作者 | 李小東
當一家流媒體公司CEO在萬人會場說出“未來真人實拍或成非遺”時,他想傳遞的可能不僅僅是對技術的樂觀。
前段時間,2026愛奇藝世界·大會在北京舉辦,愛奇藝宣布成立16年來最大一次戰略轉向——從中心化視頻平臺向非中心化社交媒體轉型,與之配套上線的,是一整套名為“納逗Pro”的AI影視創作服務體系。
大會當天,“愛奇藝瘋了”沖上微博熱搜第一,緊隨其后的,是多位一線藝人密集辟謠“從未簽約AI授權”。
高調與混亂,決絕與失序,幾乎同時被投到了聚光燈下。一家年營收272.9億元、核心業務全線承壓的上市公司,正試圖用一場激進的AI敘事來重新定義自己的坐標。
它想講述一個平臺自我革命的故事。但故事之外,暗礁密布。
01
一個“去中心化”敘事的誕生
“以往技術創新先改變平臺再改變內容,但這一次,AI先改變了內容本身。”龔宇在會上這樣解釋轉型的底層邏輯。
愛奇藝將自己的未來定義為一個“非中心化社交媒體平臺”,核心構想是:創作者使用納逗Pro生產內容,通過新愛奇藝號獲得私域流量和自主運營權,再經由統一的“按項目實際收入分賬、上不封頂”機制獲得回報。
納逗Pro已集成覆蓋編劇、導演、美術、剪輯等全流程的近70個智能體,并向創作者開放平臺積累近二十年的IP庫、數字資產庫和藝人庫。
同時公布的“三大計劃”中,“燎原計劃”目標明確:2026年全年計劃上線40余部AIGC電影,后續立項項目中AIGC電影占比將達50%。
這不是小修小補。龔宇要做的是把愛奇藝從“做內容的平臺”變成“做平臺的內容生態”。
而這套敘事的說服力在于它同時回應了多重焦慮。
首先是成本焦慮。龔宇判斷,未來一到三年內,AI大規模應用后影視制作成本可能降至原來的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其次是效率焦慮。愛奇藝預估2026年將上線2.5萬部短劇和3.5萬部漫劇,這個產能,僅靠傳統制作模式根本無力支撐。
行業共識上,快手高級副總裁馬宏彬在同一場合透露,可靈AI已將微短劇制作成本降至傳統三分之一以下,周期縮短超60%。AI降本已經成為正在發生的產業事實。
龔宇看到了一個窗口:當內容生產的壁壘被技術打破,誰能提供創作者需要的一切基礎設施,誰就能從“管道”升級為“樞紐”。
這看起來是一個漂亮的故事,但我們也不能忽視背后的財務底色。
如果把視線從舞臺中央的PPT移到四個季度前發布的財報上,另一個愛奇藝浮出水面。
2025年全年,愛奇藝總營收272.9億元,同比下降7%;基于美國通用會計準則,歸屬于母公司的凈虧損為2.06億元,而2024年還有7.64億元的盈利。非通用會計準則下凈利潤僅剩2.8億元,較前一年的15.1億元暴跌81%。
更尷尬的是,三大核心業務齊步后撤:會員收入168.1億元(-5%),廣告收入51.9億元(-9%),內容分發25億元(-12%)。
一個不能忽視的細節是,愛奇藝2025年劇集總有效播放市占率仍是行業第一,全年5部劇集熱度破萬。但云合數據顯示,2025年新劇有效播放前十中,愛奇藝雖占四席,卻沒有一部進入前三。前20名劇集整體有效播放量同比縮減20%。
市占率第一是用什么換來的?沒有爆款的規模。
這不是愛奇藝一家的問題。整個長視頻行業都在經歷“注意力通脹”。據《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6)》,2025年12月微短劇應用人均單日使用時長已達129分鐘,超過長視頻。DataEye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AI劇/漫劇總播放量近1300億,紅果免費短劇App月活已突破3億。觀眾的時間沒少花,只是去了別的地方。
在這種情況下,愛奇藝的AI敘事就有了另一層解讀,它其實不單單是一種業務布局,更大的可能性在于,公司在資本市場和行業語境下的一次定位重塑。
收入承壓、利潤見底、競爭加劇——在這種時刻,一個能夠解釋過去困境、錨定未來方向的故事,本身就具有戰略價值。
02
藝人庫風波
長視頻平臺集體“向右轉”
但一個好故事也需要落地的手藝。愛奇藝在這件事上犯了一個難以回避的錯誤。
大會當天,愛奇藝宣布已有超100位合作藝人同意入駐納逗Pro藝人庫,大屏上展示了一份星光熠熠的名單。然而發布會尚未散場,張若昀工作室率先發聲:“沒簽過任何AI相關授權,法務正在緊急處理。”于和偉、王楚然、李一桐緊隨其后。更戲劇性的是,有些出現在名單中的藝人壓根不知情。一家平臺的公關團隊,就這樣被自己的舞臺反噬。
愛奇藝隨后澄清:“入駐藝人庫代表藝人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愿,但是否參加具體項目、出演具體角色,需單獨商談和授權。”但這解釋只講了一半,如果“同意入駐”只是表達意愿,那大屏上的“超100位已入駐”是用什么標準統計的?那些連知情權都沒有被尊重的藝人,又是如何“表達意愿”的?
換句話說,相比技術倫理層面的爭議,這是最基礎的商業規則問題。一家想要吸引無數創作者加入的平臺,在對待最核心的藝人資產時表現出的粗糙和傲慢,比任何一次財報虧損都更傷元氣。
“觀眾要看的是毛孔會出汗、眼眶會發紅的真人,不是尸塊拼接的完美假臉。”馮遠征的話也被反復引用:“AI演員的眼淚是畫出來的,但我的眼淚是從身體里流淌出來的,有溫度、有味道。”
龔宇未必不知道這些。他在會前接受專訪時,曾明確表示演員的數字肖像權本質上是“表演遷移”,授權范圍僅限于某一具體項目,不會讓平臺隨意使用。
這個表態在法理上挑不出錯。但在實際執行中,市場和團隊傳遞出的信號產生了巨大偏差。當一個CEO試圖用精確的技術語言界定權利邊界,市場用熱搜表態:“用戶不關心你怎么界定,用戶只關心藝人有沒有被你提前‘代表’。”
如果只看愛奇藝一家,容易覺得這是個別平臺在困境中的孤注一擲。但把視野拉長,整個行業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類似的選擇。
就在愛奇藝世界大會前幾天,第十三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騰訊公司副總裁孫忠懷同步拋出了一個重磅計劃:騰訊視頻正在推進AI全流程制作的十幾集連續劇和90分鐘電影項目,預計2026年第三季度上線。
孫忠懷坦承,回看自己此前關于AI長劇的預測,“現在已經顯得保守”。
快手高級副總裁馬宏彬則披露,可靈AI已在電視劇《太平年》中深度參與虛擬場景制作,將傳統兩個月任務壓縮至兩周以內。字節跳動的Seedance 2.0視頻生成模型已于2026年2月全面接入豆包和即夢產品,并通過2026年央視春晚完成了全球首個深度應用。即便是在合規層面更為審慎的字節,也在即夢和豆包App中正式上線了真人數字人分身功能。
縱觀這幾家,路徑差異鮮明。騰訊的打法是高舉高打,從長劇和院線級作品入手,用重資源撬動高勢能。快手的策略更務實,從微短劇的成本端切入,直接推向創作者群體。字節則從用戶側起跑,用技術能力讓每個普通人都能生成AI視頻內容。
對比之下,愛奇藝的路徑最復雜也最激進,它想同時做工具層、內容層、資產層、生態層,把平臺變成底層操作系統。
馬化騰此前評價過:“撐起長視頻會員的關鍵在于幾個大劇。”
某種程度上,愛奇藝試圖推翻的就是這句話。在它的新敘事里,未來可能不需要“幾個大劇”來押注幸運,而是靠海量的AI內容構筑一個基本盤。這是一個從“賭爆款”到“做基礎設施”的思維轉變,正確與否還需要時間驗證,但方向已清晰可辨。
03
龔宇押注了一個對的邏輯
但平臺還沒有配得上它的執行
在AI敘事之前,愛奇藝已經有過一根“第二增長曲線”,海外業務。
2025年,愛奇藝海外全年會員收入同比增長超30%,下半年增速提升至40%,全年會員規模創歷史新高。在巴西、墨西哥、印尼及多個西語區市場,會員收入實現翻倍增長。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泰國戰場:據Dataxis數據,中國流媒體平臺在泰國已占據約40%的市場份額,超過了以Netflix為首的美國平臺。
愛奇藝在泰國的打法值得細讀。三季度自制泰劇《靈魂重生》成為爆款,會員收入創下國際版泰劇紀錄,登頂谷歌和推特榜單。更有意思的是,這部劇通過加配字幕推向全球后,在美國及其他海外市場的收入已超越泰國本土市場。
泰劇成為了繼華語劇之后第二個具備國際傳播力的內容品類。與此同時,華語內容的基本盤也在穩固,《朝雪錄》在泰國、馬來西亞、韓國等5個市場位居谷歌趨勢熱度第一,泰語配音版播放時長和收入峰值均刷新紀錄。
從泰國的經驗來看,出海這門生意靠的不是顛覆性的技術革命,而是兩件樸素的事:找對當地合作伙伴,把握當地文化偏好。“泰國模式”的核心是深度本土化,而非激進的中國式替代。
AI轉型也面臨類似的問題。無論技術如何進化,一部作品能否被觀眾接受,最終取決于它是否提供了真實的共鳴。
就像在海外市場,打動泰國本土用戶的不是中國敘事模板,而是深度本土化、用當地語言講出的故事。在AI這件事上,打動用戶的也不會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承載了誰的表達。
回到最初的問題:愛奇藝想傳遞什么?
它想傳遞自己正在進行一場由AI驅動的、從基因層面對公司進行重塑的自我革命;告訴資本市場,自己找到了超越傳統長視頻增長邏輯的新軌道;告訴內容行業,加入這場變革才有未來。
但一個故事之所以成立,不只取決于它有多宏大,更取決于講故事的姿態。藝人庫風波暴露的是什么呢?是在宏大敘事和日常運營之間,存在著一個明顯斷層。一邊是CEO在談論未來影視內容生產的“指數級增長”,一邊是法務團隊用最低效的方式處理合作確認。
龔宇試圖在去中心化的旗號下聚合一切創作要素,但他面對的是一個關于“中心”的悖論:愛奇藝想做去中心化的平臺,但平臺的運轉依然高度依賴中心化的規則和權威。它想激活創作者的自主性,卻首先在對待藝人時顯得不尊重這種自主。
這種內在緊張,不是一個輿論危機能掩蓋過去的。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愛奇藝需要回答的問題或許更根本:當它把自己從視頻平臺重新定義為非中心化社交媒體時,它與抖音、快手、B站之間到底有什么不同?
當AI讓內容生產門檻趨近于零時,海量內容之間的價值坐標如何構建?當所有平臺都在講述同一個“技術賦能創作”的故事時,愛奇藝的護城河究竟是什么?是那近70個智能體的工具鏈,是二十年積累的IP資產庫,還是另有其物?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對龔宇而言,最難的時刻可能不是2025年虧損的財報季,而是現在:他已經在所有維度宣告了這場變革的方向,接下來每一個季度的數據、每一部作品的質量、每一位藝人的合同、每一位創作者的體驗,都將成為檢驗這套敘事的標尺。
技術是確定的,執行充滿了不確定性。愛奇藝想從一個舊時代的幸存者變成新秩序的創建者。但它首先得回答:創立新秩序的人,是否配得上自己設下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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