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嫂子!嫂子在家不?我來給你幫忙啦!"
院門口傳來那熟悉的大嗓門,我正蹲在灶臺前燒火,手上沾滿了灰,鍋里的排骨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聽見這聲音,我拿著火鉗的手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又來了。
我嬸嬸劉桂花,我公公的弟媳婦,住在隔壁村,騎電動車過來也就十來分鐘的路。這個月,她已經(jīng)是第四次"來幫忙"了。
我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去開院門。嬸嬸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碎花外套,頭發(fā)燙得卷卷的,手上拎著個塑料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嫂子,我今天特意過來幫你收拾收拾屋子,你看你一個人帶倆孩子,還要伺候公婆,多累啊!"她一邊說,一邊已經(jīng)換了拖鞋,徑直往客廳走去。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嬸嬸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把塑料袋往茶幾上一放——我瞄了一眼,里面就裝了幾根自家地里拔的蘿卜,蔫頭耷腦的,葉子都黃了。
"哎呀,你家這沙發(fā)坐著可真舒服。"她靠在墊子上,掏出手機就開始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在客廳里嗡嗡響。
廚房里,排骨湯溢鍋了,"嗤"的一聲,灶火被澆滅了大半。我趕緊跑回去,手忙腳亂地調(diào)火、撇浮沫。一股焦糊味混著肉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嫂子,你做的啥呀?好香!"客廳里傳來嬸嬸的聲音。
我咬了咬牙,沒吭聲。
其實不是我小氣。我這個人,誰來家里我都高高興興招待,別說一頓飯,十頓八頓我也端得出來。可嬸嬸這個人,每次來都打著"幫忙"的旗號,實際上連個碗都不帶洗的。
上次她來的時候,說幫我晾衣服。結果我洗好一盆衣服端出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嗑瓜子,和隔壁李嬸聊天聊得正歡。我把衣服晾完了,她瓜子殼撒了一地。
再上次,她說幫我擇菜。我把一筐豆角搬到她面前,她掰了三根,說手指甲剛做的美甲,不方便,然后就去逗我家的貓玩去了。
到了飯點,她筷子舉得比誰都快,嘴里還總說:"嫂子這手藝,開個飯館都夠了!"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碗筷杯盤狼藉全留給我。
我老公張建國在外地工地上干活,一個月回來一次。公婆年紀大了,公公腿腳不方便,婆婆去年中了風,右手使不上勁。家里里里外外就我一個人撐著,每天從睜眼忙到閉眼。
嬸嬸每次來,不但幫不上忙,我還得多炒兩個菜,多燜一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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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本來打算做個排骨湯,配上昨天腌的咸菜,簡簡單單對付一口就行。這下好了,嬸嬸來了,排骨湯不夠,我還得再切個辣椒炒肉,拍個黃瓜,煎幾個荷包蛋。
我在灶臺前忙得后背全是汗,油煙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嫂子,要不要我?guī)兔Π。?嬸嬸的聲音又從客廳飄過來。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我條件反射地回了一句,說完自己都覺得苦澀。
這句話,我已經(jīng)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可今天,灶膛里的火苗一竄一竄的,映在我臉上,我忽然覺得心里有個什么東西,也跟著燒了起來。
二
飯菜上桌的時候,嬸嬸果然準時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
四菜一湯擺得滿滿當當,她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塊排骨,吃得滿嘴流油,連聲說好。
"嫂子,你這日子過得多好啊,建國在外面掙錢,你在家當老板娘。"她嘴里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當老板娘?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給公婆熬粥、喂藥,送倆孩子上學,回來洗衣服、喂雞、打掃院子,中午做飯,下午去菜地里干活,晚上輔導孩子作業(yè),等全家都睡了我還得泡公公的藥酒、準備第二天的東西。我這個"老板娘",連個年假都沒有。
但我沒說。我們鄉(xiāng)下女人,講究的是忍字當頭,家丑不可外揚。
婆婆坐在旁邊,右手顫顫巍巍地扒拉著飯。她雖然說話不太利索了,但眼睛還亮著,看看嬸嬸,又看看我,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媽,您慢點吃,別噎著。"我趕緊給她碗里舀了勺湯。
吃到一半,嬸嬸忽然把筷子一放,嘆了口氣:"嫂子,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們家那口子,最近廠里效益不好,工資少了一大截。我尋思著……你看建國在外面能不能幫忙介紹個活兒?"
我心里一沉,原來今天又是有事兒來的。
前幾次也是這樣,不是借個三百五百"急用",就是讓幫忙找人辦這辦那。每次都裹在"幫忙做家務"的糖衣里,剝開了,里頭全是她自己的事。
我低著頭扒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嬸子,建國在工地上也就是個普通工人,他自己的活都不一定保得住,我實在……"
"哎呀,打個電話問問又不費事嘛!"嬸嬸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變了,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勁兒。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婆婆忽然開口了。她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桂花……你每次來……說幫忙……你幫了啥?"
客廳里一下子靜了。
嬸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筷子懸在半空中。
婆婆費力地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眼眶里泛著渾濁的淚光:"秀蘭……是個好孩子……你別……老是為難她……"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我一直以為婆婆中風后糊涂了,什么都不懂了。原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說不出來。
嬸嬸的臉掛不住了,干笑了兩聲:"媽,你看你說的啥話,我這不是……"她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沒好意思把"介紹活兒"的事再提。
那頓飯后面吃得安安靜靜的。
嬸嬸走的時候,我照例送到院門口。她騎上電動車,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么也沒說,一溜煙跑了。
我站在門口,秋天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田里稻谷成熟的氣息,也帶著一絲涼意。院子里的絲瓜藤爬滿了架子,一根老絲瓜垂在那里,皮都皺了,沒人摘。
回到屋里,婆婆正吃力地用左手收拾碗筷,一個碗從桌邊滑下去,"啪"地碎在地上。
"媽!您別動,我來!"我趕緊跑過去,蹲下身撿碎片。
婆婆用那只能動的左手,輕輕按在我頭頂上,像小時候我媽摸我腦袋一樣。
"秀蘭……委屈你了……"
我終于沒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來。不是因為嬸嬸,不是因為那幾頓飯、那些沒人干的活。是因為在這個家里忙了這么多年,終于有個人,看見了我的辛苦。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給老公打了個電話,沒說嬸嬸的事,就說了一句:"建國,媽今天夸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建國甕聲甕氣地說:"你受累了。"
三個字,我又紅了眼眶。
后來嬸嬸還是來,但次數(shù)少了許多。偶爾來的時候,居然真的幫我擇了一回菜,雖然掰豆角掰得參差不齊,但好歹是動了手。
我也沒再說什么"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的委屈,不是忍出來就能消化的,有時候得有人替你說一句公道話,那口氣才能順過來。
而我婆婆,用她中風后僅剩的力氣,替我說了那句話。
這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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