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電話是半夜兩點打來的。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爸"那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接起來,那頭不是我爸的聲音,是個女人,嗓音又甜又膩:"小杰啊,你爸摔了,在醫院呢,你快來吧。"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趕到縣醫院的時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鼻子。我爸躺在急診的床上,左腿打著夾板,臉色蠟黃。旁邊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件玫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燙成小卷,正拿棉簽蘸水給我爸潤嘴唇。
這就是劉翠芬。
我爸請的保姆。說是保姆,可我看她那眼神、那動作,哪有保姆的樣子?分明是把自己當半個女主人了。
"小杰來了?"我爸看見我,眼珠子先往劉翠芬那邊瞟了一下,像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沒啥大事,就是下樓梯踩空了。"
"爸,你都七十二了,腿腳不利索,咋還半夜下樓?"
我爸沒說話。劉翠芬接過話茬:"你爸是想給我熱碗湯,我說不用不用,他非要去。"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我媽走了三年了。我爸說一個人悶得慌,非要請個保姆。我當時在省城上班,鞭長莫及,只好答應。誰知道這個劉翠芬一來,就像蔓藤似的,纏上了。
住院那幾天,我請了假守在病房。劉翠芬天天來,提著保溫桶,燉的排骨湯、蒸的南瓜餅,花樣翻著來。護士都以為她是我爸老伴兒。
第三天傍晚,我爸終于跟我攤了牌。
他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小杰,翠芬這人……心眼好,我想跟她把事辦了。"
病房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床的心電監護儀在"滴、滴、滴"地響。窗外是臘月的風,嗚嗚地灌進來,涼颼颼的。
"爸,您想清楚了?她圖啥,您心里沒數?"
我爸猛地轉過頭,那表情像被人戳了肺管子:"你咋就不能往好處想?翠芬說了,她不圖錢不圖房,就圖跟我過日子!她說真愛無敵!"
真愛無敵。
這四個字從我七十二歲老父親嘴里說出來,我差點沒背過氣去。
二
出院以后,我沒回省城,在老家多待了一個禮拜。
我跟劉翠芬攤開了聊過一次。地點在我爸家那個老院子里,門口的柿子樹光禿禿的,幾只麻雀在枝頭吵架。
"翠芬姐,"我遞了杯熱茶給她,"你跟我爸的事,我不反對。但我得問清楚,你到底圖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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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茶杯,兩只手捂著,指甲縫里還有洗碗沒洗干凈的油漬。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小杰,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前頭那個男人喝酒打人,我凈身出戶跑出來的。你爸對我好,冬天怕我凍著,把電熱毯讓給我鋪。我這輩子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我不圖他的錢,不圖他的房。我就是想有個家。"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心軟了。
可我媽的遺像就掛在堂屋正中間,黑白照片里她笑得那么溫和。我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照顧好你爸,別讓人欺負他。"
我咬了咬牙,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鎮上的公證處,又跑了趟銀行。中午回來,把全家人叫到堂屋——我爸、劉翠芬,還有我叔我嬸。
我把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拍。
"爸,我把事情辦妥了。咱家這套房子,房產證我已經過戶到我名下了。您存折上那三十二萬,我也轉到我卡里了。"
我爸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劉翠芬手里的瓜子"嘩啦"撒了一地。
我看著劉翠芬,笑了笑:"翠芬姐,房和錢都歸我了,我爸現在就是個干干凈凈的老頭。你不是說真愛無敵嗎?不圖錢不圖房,就圖跟他過日子。那正好,你們踏踏實實結婚吧,我給你們操辦。"
堂屋里靜得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我叔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我嬸偷偷拽了拽我叔袖子,兩口子對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小子,絕了。
劉翠芬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她嘴角抽了抽,擠出個笑:"小杰,你這是……試探我?"
"不是試探。"我語氣平平的,"是成全。你說真愛無敵,我信。所以我把障礙都清了,一分錢的事兒都沒有了,你們就純純粹粹過日子。明天我就去看日子,臘月二十八辦酒席,咋樣?"
劉翠芬低下頭,盯著地上那些碎瓜子殼,半天沒吭聲。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我爸房間里哭,哭得壓著嗓子,悶悶的。我爸在勸她,聲音傳過薄薄的墻壁,斷斷續續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來燒水,院子里的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推開堂屋門,桌上放著一把鑰匙,旁邊壓了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幾個字:
"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劉翠芬走了。
鞋也沒多拿一雙,保溫桶還在廚房灶臺上擱著。
我爸坐在床沿上,佝僂著背,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顯得空蕩蕩的。他手里捏著那張紙條,翻來覆去地看,好像那幾個字會變成別的意思似的。
"走了?"我靠在門框上問。
我爸沒抬頭,過了好久才說了句:"她說家里有事……"
"爸,您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窗外的麻雀又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三
后來的事沒什么好講的。劉翠芬再沒來過。聽鎮上的人說,她去了鄰縣,給一個退休干部當保姆了。那退休干部有退休金,有兩套房。
我把房子和存款都還給了我爸。
他接過存折的時候手抖了抖,什么也沒說。那幾天他話特別少,每天就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曬太陽,瞇著眼睛看天。
有天我給他剪指甲,他突然冒了一句:"你說,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點點……真心?"
剪刀停在他大拇指上。我抬頭看他,他眼窩深陷,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渾濁的淚光。
"也許有吧。"我說。
不是安慰他。我覺得也許真有那么一丁點。可這一丁點,經不起考驗,托不住日子。
這世上哪有什么真愛無敵。無敵的從來不是愛,是日復一日、柴米油鹽里的不離不棄。
我媽做到了。劉翠芬沒做到。
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樹,開春以后又冒了新芽,綠油油的。我爸的腿也好利索了,拄著拐棍在村里遛彎。碰見人問起那個保姆,他就擺擺手:"走了走了,一個人挺好。"
可我知道,有幾個夜晚,他還是會把那個保溫桶從櫥柜里拿出來,擦了又擦,再放回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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