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王桂蘭正蹲在灶臺前貼灶糖,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老伴劉德順坐在堂屋里搓麻繩,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著豫劇,屋外北風嗚嗚地刮,院子里晾的蘿卜干凍得硬邦邦。
一輛黑色轎車"嘎吱"一聲停在了院門口。
王桂蘭擦擦手站起來,往窗外瞅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誰大晚上的來了?"
車門打開,下來的是兒子劉建國和兒媳婦張麗。
王桂蘭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為兒子回來了高興,而是——兒子的臉色不對。劉建國低著頭,平時挺得筆直的腰桿像被人抽掉了骨頭,耷拉著肩膀。張麗跟在后面,眼圈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團紙巾。
"建國?你咋這時候回來了?不是說初二才回?"王桂蘭迎上去,聲音里帶著試探。
劉建國沒吭聲,徑直走進堂屋,一屁股坐在老舊的木椅上,雙手捂住了臉。
劉德順把收音機關了,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盯著兒子看了半天,沉聲問:"出啥事了?"
張麗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于"哇"地一聲哭出來:"爸,媽,我們……我們生意賠了,賠了八十萬……"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這間貼著舊年畫的堂屋里炸開了。
王桂蘭覺得自己的耳朵嗡嗡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八十萬,對這個豫東小村莊的老兩口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劉德順養(yǎng)了一輩子豬,種了一輩子地,前些年又在鎮(zhèn)上看了幾年大門,攢下的全部家當,滿打滿算也就十來萬。那還是他和老伴牙縫里省出來的——王桂蘭這些年連件像樣的棉襖都舍不得買,冬天穿的還是五年前閨女給買的那件藏青色羽絨服,袖口的毛都磨禿了。
"咋賠的?"劉德順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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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國終于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他說,去年他和人合伙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本錢不夠,借了高利貸。誰知道今年房地產不景氣,建材賣不動,合伙人卷了貨款跑了,剩下的爛攤子全砸在他手里。債主天天上門催,電話從早打到晚,連孩子上學都有人去堵。
"爸,媽,你們幫幫我吧……"劉建國說這話的時候,三十八歲的大男人,聲音抖得像個孩子。
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燒的聲響。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秒都重得像鉛。
王桂蘭看了老伴一眼。劉德順沒說話,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遮住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你先吃飯。"王桂蘭轉身進了廚房。
她靠在灶臺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鍋里的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裹著紅薯的甜香撲在臉上,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張麗一口沒動,筷子戳著碗里的饅頭,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里。劉建國悶頭扒了兩口飯,又放下了。
飯后,劉德順把兒子叫到院子里。冬夜的風冷得刺骨,滿天的星星凍得直打哆嗦。爺倆站在棗樹底下,誰都沒先開口。
"家里有多少你知道不?"劉德順終于說話了,聲音沙啞。
"我知道……"劉建國低著頭。
"你媽有高血壓,去年住院花了兩萬多。你姐嫁得遠,日子也不寬裕。家里那十一萬,是我跟你媽的棺材本。"劉德順說到"棺材本"三個字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劉建國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爸,我不是想要你們的棺材本,我就是……我實在沒辦法了。"他蹲下來,額頭抵在膝蓋上,"債主說過完年要是還不上,就要去法院告我。麗麗天天哭,孩子問我為啥不開燈吃飯,我說省電……爸,我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棗樹的枯枝在風里"吱呀吱呀"地響,像是在嘆氣。
劉德順站了很久,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暗。最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進屋吧,外頭冷。"
那一夜,老兩口在里屋說了半宿的話。
王桂蘭側躺在床上,被窩里塞著一個灌滿熱水的塑料瓶子,可她怎么都暖不過來。她小聲說:"老頭子,錢給了,咱倆以后咋辦?萬一生個病……"
劉德順盯著天花板,半天才說了一句:"他是咱兒子。"
就這么一句話,把王桂蘭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她翻了個身,眼淚打濕了枕巾。
第二天一早,劉德順去鎮(zhèn)上銀行取了八萬塊錢。他把那沓紅票子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數給兒子看,手指頭因為常年干活,皮膚皸裂得像老樹皮。
"八萬,家里只能拿出這些。剩下的三萬,我去你二叔家借。"劉德順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我有個條件——你必須把高利貸先還了,以后再也不許碰那東西。差的錢,慢慢掙,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天塌不下來。"
劉建國"撲通"跪在了地上。
"起來!"劉德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來,"大老爺們跪啥跪!你要是真有心,就把日子好好過起來,別讓你媽再操心了!"
王桂蘭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嘴唇抿得緊緊的,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愣是沒讓它掉下來。
下午,劉建國兩口子開車走了。
王桂蘭站在院門口目送那輛車消失在村口的白楊樹后面,北風灌進她的領口,涼颼颼的。她回過頭,看見劉德順蹲在門檻上,手里夾著煙,眼睛望著遠處光禿禿的麥田,一句話也不說。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頭子,開春了我去鎮(zhèn)上找個活干吧,超市里缺理貨的。"
劉德順沒回頭,悶悶地說了句:"嗯。"
院子里,灶糖還貼在灶王爺畫像的嘴上,甜絲絲的香味飄在冷風里,卻怎么也甜不到這兩個老人的心里去。
當爹媽的這輩子,哪有什么退休不退休。兒女的窟窿,最后填進去的,都是自己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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