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院子里那棵老石榴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昨晚上還蔫頭耷腦的花骨朵,一夜間炸開了十幾朵,紅彤彤的像是誰往樹枝上潑了一瓢豬血。我蹲在門檻上刷牙,看著那滿樹紅花,腦子里就蹦出兩個字——立夏了。
掏出手機一翻日歷,還真是。公歷5月5號,農歷三月十九,下午七點四十八分,太陽剛好踩到黃經四十五度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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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趙老三起得比我還早,扛著鋤頭打我家門口過,扯著嗓子就喊:“雷哥,今兒立夏,你瞅這天,悶得跟蒸籠似的,怕是要憋一場大雨!”
我抬頭看看天,云層壓得低,灰不拉幾的像塊舊棉絮。我說:“下雨好,立夏落一滴,秋后多一斗。”
趙老三嘿嘿一笑,扛著鋤頭走遠了。
01 立夏這節氣,我活了四十來年,年年都過,但年年滋味不一樣。
小時候在老家,一到立夏這天,我奶奶就忙活開了。灶臺上煮一鍋紅雞蛋,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滿屋子都是茶葉混著八角茴香的味兒。雞蛋出鍋了,她拿紅紙挨個搓一遍,搓得手心都染了色。我嘴饞伸手要,她一巴掌拍開我:“猴急啥,先拿秤稱了再吃!”
那是老規矩,立夏稱人。堂屋梁上掛一桿大秤,秤鉤子上吊個竹筐,小孩挨個坐進去稱斤兩。我記得那桿秤的秤砣有拳頭大,黑鐵鑄的,磨得锃亮。我坐竹筐里晃悠悠的,奶奶瞇著眼瞅秤星子,嘴里念叨:“三十四斤半,比去年長了三斤,沒白吃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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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完了才能吃紅雞蛋。蛋白染得紅一道白一道,剝開來蛋黃沙沙的,咸香咸香。后來我去城里念書,再也沒人給我稱過立夏的體重了。街上奶茶店搞活動,立夏第二杯半價,可那跟吊在秤鉤子上晃悠的滋味,差了十萬八千里。
02 立夏碰上大晴天,這事擱過去是要讓人睡不著覺的。
我老舅種了三十多年地,有一句口頭禪掛在嘴邊:“立夏不下,犁耙高掛。”犁和耙都掛墻上了,意思就是地干得沒法翻,老牛都歇了工。
他跟我說過一年,具體哪年我忘了,反正是個立夏大晴天。太陽白花花地曬著,地里麥苗看著綠油油的,實際根底下已經開始缺水了。到了六月,地裂的口子能塞進去拳頭,玉米稈子瘦得像根筷子,結的棒子還沒成人胳膊粗。那年秋后算賬,三畝地打了一千二百斤玉米,平時能打兩千斤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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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玉米那時候才賣六毛八。你算算,一畝地少收小三百斤,就是兩百塊出頭的窟窿。農藥錢、化肥錢、種子錢一刨,白忙活一年還得往里貼錢。
老舅蹲在地頭抽悶煙,半晌蹦出一句:“這哪是種地,這是跟老天爺賭命。”
我當時年輕,不懂這話的分量。后來自己在村里包了十畝地種辣椒,碰上旱年,眼看著辣椒苗早上還綠著,中午太陽一曬全打卷,澆水的管子鋪了幾百米,水泵突突突抽了一天一夜,塘里的水位就下去一巴掌深。那滋味,真比割肉還難受。
03 有一回我去隔壁鎮上趕集,碰上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賣菜。她三輪車上碼著幾把小青菜,蔫巴巴的,賣相不好。別人賣一塊五一把,她賣八毛。
我蹲下去挑菜,跟她搭話。老太太說自己年輕守寡,拉扯兩個娃,就靠村頭那二分菜地過日子。她說:“不怕你笑話,我最怕立夏那天出太陽。一出太陽我就心里發緊,一整宿睡不著。”
我問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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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在的時候,年年立夏前都把水渠清好,把糞挑到地頭堆著。他走了那年正好立夏大晴,渠里沒水,我拿桶一擔一擔從河里挑,肩膀磨出血,二分菜地澆完,我坐地頭上哇哇哭了一場。”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里擇著黃菜葉,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我掏十塊錢買了兩把菜,她找不開,我說別找了,她非塞給我三把小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那句“立夏晴,寡婦愁”,到底是天氣諺語,還是窮人的命。
04 現在好多城里人看不懂節氣了。手機一開有天氣預報,超市一逛有反季蔬菜,誰還操心立夏下不下雨?
可你去問問河南種麥子的,去問問湖南插秧的,去問問皖北伺弄蔬菜大棚的,他們保準能跟你嘮半天。誰家地里沒水了,誰家麥子灌漿趕上旱了,誰家一季白干了——這些事跟二十四小時恒溫的寫字樓沒關系,可跟咱中國一半以上的土地有關系。
農業部有個數據,全國有效灌溉面積大概占耕地的一半多一點。啥意思?還有將近一半的地,得看天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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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半地養著多少人?我沒查過確切數字,但你到任何一個縣城汽車站看一看,那些背著蛇皮袋出門打工的老鄉,家里多半都有幾畝靠天澆的地。
到了立夏,坐在空調房里的人刷著手機,看到的可能是明星八卦。站在地頭的人抬頭看天,看見的是今年的口糧。
三年前立夏,我開車回老家,半路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刮器開到最快都刮不贏,雨水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我靠邊停車,看見路邊田里有個老漢,披著塊塑料布站在雨里,仰著臉咧嘴笑。
雨大得睜不開眼,他就在那站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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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見過最實在的立夏。
叨叨幾句
三農雷哥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節氣這東西,城里人拿來發朋友圈,農村人拿來算收成。同樣立夏兩個字,落在不同人心里分量完全不同。我在村里住了這些年,越來越覺得,知道的農諺越多,越不敢嘚瑟,因為每一句老話后面都是餓過肚子的祖宗。日子好了,別忘了碗里的飯是從土里長出來的。喜歡雷哥聊農村這些事,給個關注,咱下個節氣接著嘮。
各位觀眾老爺,你們那兒今天立夏,是晴還是雨?評論區跟我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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