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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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早上六點半,天剛蒙蒙亮,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面前這烏泱泱一群人,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姐,車啥時候來啊?”我妹妹王莉拎著個粉色的拉桿箱,湊到我身邊問道。她身后站著她的丈夫陳斌,還有他們七歲的女兒朵朵。朵朵還在揉眼睛,顯然沒睡醒。
“說好七點到。”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六點三十五分。
我身后停著兩輛出租車,司機已經下車了,正靠在車門上抽煙。這是我昨晚預訂的,說好今天早上送我們去機場。可現在的問題是——出租車旁邊還站著另外三個人。
我大姨,穿著她那件紫紅色的碎花襯衫,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我表弟劉浩,二十四歲,剛大學畢業在家待業,背著個登山包,正低頭玩手機。還有我表妹劉婷,二十歲,在美容院上班,化著精致的妝,拖著一個亮閃閃的銀色行李箱。
“芳芳啊,這車夠坐不?”大姨笑呵呵地走過來,很自然地就要把編織袋往出租車后備箱里放。
“等等。”我伸出手,攔住了她。
大姨愣了一下,手里的編織袋停在半空。
我轉過頭,看向我妹妹王莉。她正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朵朵的衣領。
“王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像我自己,“這是怎么回事?”
王莉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姐,那個……大姨他們聽說我們要出去玩,就說也想去看看。我想著人多熱鬧……”
“熱鬧?”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前前后后打了二十幾通電話,對比了五家旅行社,最后定下這個八天七晚的云南旅游套餐。機票、酒店、景點門票,全包。我算了又算,總共八萬塊錢,剛好是我去年年終獎剩下的部分,加上這半年攢的一些。
王莉這半年過得不好。她老公陳斌工作的廠子效益下滑,三個月前開始只發基本工資。朵朵上小學,各種補習班費用像流水一樣。上個月,王莉在電話里跟我哭,說壓力大得睡不著覺,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我帶你們一家出去散散心,”我當時在電話里說,“就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麗江嗎?”
王莉在電話那頭又哭了,這次是高興的。
我們商量好了,就他們一家三口,加上我。四個人,正好。我訂的酒店是兩個標準間,旅游團是精品小團,最多六個人一輛車,導游一對一服務。
現在,面前站著七個人。
“姐,我昨晚想跟你說的,但你電話一直打不通……”王莉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昨晚在最后核對行程,手機靜音了。”我說,眼睛盯著她,“你什么時候知道他們要來的?”
“前天……”王莉避開我的視線,“大姨來家里串門,說劉浩剛失戀心情不好,劉婷也嫌工作累想放松一下。我就隨口說了我們要去云南的事……”
“然后他們就也要來?”
“我想著……都是親戚……”王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陳斌這時候走了過來,這個平時話不多的男人搓了搓手:“姐,要不……要不咱們擠擠?我看了,出租車后排能坐三個人,咱們大人抱小孩,應該……”
“陳斌,”我打斷他,“從這里到機場,不堵車也要四十分鐘。你打算讓誰抱小孩?誰被抱著?”
陳斌不說話了。
劉浩這時候從手機里抬起頭:“表姐,你要覺得擠,我可以自己打車去機場。你把錢給我就行。”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小八歲的表弟,理著時下流行的發型,穿著某品牌運動鞋——我上個月在商場看到過,八百多一雙。
“錢?”我問。
“對啊,車費啊。”劉浩說得理所當然,“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打車多少錢你給我,我到了機場還你。”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誰告訴你,你們的機票、酒店、旅游費用,是我出?”
氣氛突然凝固了。
大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劉浩玩手機的手停了下來。劉婷正在補口紅的動作僵在半空。
王莉的臉一下子白了。
“姐……”她聲音發顫。
我沒理她,轉向大姨:“大姨,您也打算去云南?”
“啊……是啊,”大姨清了清嗓子,又擠出笑容,“芳芳啊,你看你這么能干,在大城市當經理,帶妹妹一家出去玩。我想著,咱們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出去走走了。你媽走得早,我好歹也是你長輩,看著你長大的……”
“所以您就自己收拾行李,今天一早出現在這兒,等我的車來接?”我問。
大姨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我這不是……這不是想著給你個驚喜嘛!”
“驚喜。”我又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開始按。
“從咱們這兒飛昆明的機票,現在這個季節,單程一千二。往返兩千四。三個人,七千二。”
“八天七晚的酒店,我訂的是四星,一晚上八百。三個房間,七晚,一萬六千八。”
“旅游團費用,一個人六千五。三個人,一萬九千五。”
“吃飯、交通、門票雜費,按一個人兩千算,三個人六千。”
我抬起頭,看著大姨:“總共四萬九千五。大姨,您是現在微信轉給我,還是到了機場再給現金?”
大姨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那張平日里能說會道的嘴,此刻像是被凍住了。
劉婷先反應過來了:“表姐,你這話什么意思啊?不是你要請我們去的嗎?”
“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請你們去?”我問。
“王莉姐說的啊!”劉婷尖著嗓子,“她說你請她們一家去云南玩,說人多熱鬧,讓我們也一起來!她還說你都安排好了,不用我們操心!”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王莉。
王莉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王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是這么說的?”
“我……我就是那天隨口一提……”王莉的眼淚掉下來了,“大姨當時就說好呀好呀,劉浩和劉婷正好有空……我……我不好意思拒絕……”
“所以你就替我答應了?”我問,“用我的錢,請他們去旅游?”
“不是的……我想著你那么有錢,八萬都花了,再多花幾萬也沒什么……”王莉哭著說,“而且大姨以前對咱們也不錯,小時候還幫媽帶過我們……”
“對,大姨對咱們不錯。”我點頭,“所以每年春節,我給她包兩千紅包。她兒子結婚,我隨了五千。她家裝修,我借了三萬——到現在沒還,說手頭緊。”
大姨的臉紅了:“芳芳,那錢我肯定還,等年底……”
“不用了,”我說,“就當是我孝敬您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來。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吸進肺里,讓人清醒。
“王莉,”我看著妹妹,“我再說一遍。這次旅游,是我請你,陳斌,還有朵朵,你們一家三口。只有你們。沒有別人。”
王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朵朵抱著她的腿,也嚇哭了。
陳斌手足無措地站著,想安慰妻子,又不敢上前。
劉浩又低下頭開始玩手機,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很不耐煩。
劉婷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摳門就直說,裝什么大方。”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小區門口,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他們。我的親戚們。這個我曾經以為最親近的、血脈相連的群體。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我走到出租車司機面前,他剛才一直在旁邊看戲,煙都快燒到手指了也沒察覺。
“師傅,不好意思,”我說,“車我們不包了。這是違約金,您收好。”
我從錢包里抽出兩百塊錢,塞到他手里。
司機愣住了:“哎,姑娘,這……”
我沒再解釋,轉身走向另一輛出租車,同樣付了違約金。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旅行社的電話。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張經理嗎?我是王芳。對,今天出發去云南的那個團。我現在通知你,行程取消。對,全部取消。違約金?該扣多少扣多少。沒事,按合同來。”
我掛斷電話,轉過身。
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
“姐!你干什么!”王莉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