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電話那頭,兒子劉強的聲音像刀子一樣扎過來:"媽,五千塊錢夠干啥的?奶粉一罐就三百多,早教班一個月兩千,你算算這賬!"
我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廚房里燉著的白菜豆腐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水蒸氣糊了我一臉。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強子,媽退休工資攏共才四千二……"
"那你不是還有爸留下的存款嗎?孫子是你親孫子,你舍不得花錢?"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我愣愣地站在廚房里,手機屏幕暗下去,灶臺上的湯溢了出來,滋滋響著,澆滅了半邊火苗,一股子焦糊味彌漫開來。
我叫趙桂蘭,今年六十三歲,住在老伴留下的這套兩居室里。老伴走了五年了,走之前攢了十二萬塊錢,囑咐我說:"桂蘭,這錢你留著養老,別都貼補出去。"
我記著呢,可這錢,已經被我掏出去八萬了。
孫子樂樂出生那年,兒媳婦張麗就放了話:"媽,城里養孩子費錢,您每月怎么也得出三千吧?"我二話沒說,答應了。后來三千變四千,四千變五千,就跟溫水煮青蛙似的,我愣是沒敢吭聲。
每個月發了退休工資,我先轉五千給兒子,剩下的那點錢根本不夠花。菜市場我專挑下午去,那時候菜販子急著收攤,大白菜五毛錢一斤,蔫了的西紅柿一塊錢能裝一袋。
可就這樣,劉強還嫌少。
我關了火,沒心思再吃飯了。窗外十一月的風嗚嗚地叫著,老小區的暖氣片摸著還是涼的,我裹緊了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舊棉襖,坐在沙發上發呆。
茶幾上放著一張體檢單,上個月社區免費體檢查出來的——高血壓,還有輕度腦梗的前兆。醫生說要長期吃藥,一個月光藥費就得好幾百。我把體檢單翻過去扣著,沒敢跟任何人提。
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劉強回心轉意來道歉的,趕緊拿起來一看——是老姐妹王秀芬。
"桂蘭啊,明天社區組織去泡溫泉,五十塊錢一個人,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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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我這兩天腿不舒服。"
掛了電話,我摸了摸兜里皺巴巴的兩張十塊錢,苦笑了一聲。哪是腿不舒服,是兜里不舒服。
二
第二天一大早,劉強突然帶著兒媳婦和孫子上門了。
我一聽見門鈴響,趕緊把桌上的咸菜饅頭收了,換上了前天剩的半盤花生米。樂樂一進門就撲過來喊奶奶,三歲的小人兒軟乎乎的,抱在懷里一股奶香味,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可劉強沒給我暖和的工夫,脫了鞋就往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說:"媽,我跟麗麗商量了,以后每個月您得出八千。"
我手里的花生米差點撒了一地:"八千?!強子,你讓媽去哪兒變錢?"
張麗在旁邊插嘴,聲音倒是柔和,可話比刀子還狠:"媽,我們也不是為難您。樂樂明年要上幼兒園了,好一點的私立園一個月就五千。您說您就這一個孫子,總不能讓他輸在起跑線上吧?"
"那公立幼兒園呢?咱小區門口不就有一個——"
"公立的?"張麗嗤笑了一聲,"媽,您那個年代是那個年代,現在誰還送公立啊?"
我看了看兒子的臉,他低頭刷著手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血往腦門上涌。樂樂在地上跑來跑去,一腳踢翻了茶幾下面的藥盒子。張麗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媽,您吃降壓藥呢?這藥不便宜吧?"
"不貴不貴,幾十塊錢。"我趕緊把藥盒奪過來塞進抽屜。
其實那藥一盒一百八,一個月得吃兩盒。
劉強這時候終于開了口,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媽,爸的存款還剩多少?"
我沉默了。
"還剩多少?"他又問了一遍,這次抬起了頭。
"四萬。"我說。
"那先拿兩萬出來,給樂樂交幼兒園的報名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陌生。這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嗎?
小時候他發燒,我大半夜背著他跑了三里地去衛生所。他考上大學,我把家里的老母雞全賣了湊學費。他結婚買房,我和老伴把一輩子的積蓄掏了個底朝天。
如今老伴走了,他連一句"媽你身體怎么樣"都不問,開口就是錢。
"強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干又澀,像冬天的枯樹枝,"媽的棺材本,你也要拿走嗎?"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樂樂"哇"地哭了起來,不知道是被我的語氣嚇著了,還是撞到了哪里。
張麗趕緊去抱孩子,嘴里嘟囔著:"至于嗎,說得這么難聽。"
劉強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媽,你這話什么意思?我是那種不孝順的人嗎?我這不都是為了樂樂——"
"為了樂樂?"我打斷他,把抽屜里的體檢單拍在桌上,"你看看這個!你媽現在高血壓,腦梗前兆,大夫說隨時可能倒下。我要是倒了,誰管我?你管嗎?"
劉強愣住了。他拿起那張體檢單,眼睛掃了兩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張麗湊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屋子里只剩下樂樂抽抽搭搭的哭聲和窗外呼呼的風聲。暖氣片終于熱了,發出細微的水流聲,可我渾身還是冷。
最后還是我先開了口。我擦了擦眼角,聲音平靜下來:"強子,媽不是舍不得給樂樂花錢。但五千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再多,媽真的拿不出來。你爸留下的那四萬塊錢,我得留著看病。你們年輕人有手有腳,日子緊就緊著過,別總想著啃老。"
劉強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他抱起樂樂,招呼張麗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媽,那個藥……你按時吃。"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暖氣片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我摸了摸體檢單上那幾個刺眼的紅字,又看了看冰箱上貼著的樂樂的照片——圓臉蛋,豁牙笑,像極了劉強小時候。
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不是心疼錢,是心疼這份情。養兒一輩子,到頭來在兒子眼里,我就值每個月那幾千塊錢。可他終歸是我的兒子,那句"你按時吃藥"雖然遲了些,好歹還是說了。
人老了才明白,這世上最難算清的賬,不是錢,是情。你給得再多,在有些人眼里永遠不夠。可你若不給,這血脈親情又擱在哪兒呢?
我站起來,重新熱了那鍋白菜豆腐湯,就著半個饅頭,慢慢吃了下去。湯還是那個味兒,寡淡,但好歹是熱乎的。
日子嘛,不就是這么湊合著往前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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