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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來說,雪山就是自己的課堂。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孔月昕
編輯|馬吉英
頭圖攝影|鄧攀
2026年初,紅杉中國投資合伙人郭山汕收到章澤天的消息,對方說想做一檔播客,問郭山汕有沒有合適的女性嘉賓推薦。郭山汕回復她:你找Ada(曾燕紅英文名)吧。
當時,曾燕紅剛在紅杉中國的一場活動上,進行了一次分享。
就這樣,曾燕紅坐到了章澤天的鏡頭前。
今年2月底,這期播客上線。曾燕紅的名字和經歷引起外界大量關注:她曾任中學教師,2021年,她以25小時50分鐘,刷新女性登珠峰用時最短世界紀錄;2025年,她又用18小時53分鐘速登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峰。
但與此同時,曾燕紅還是保持著自己的行事習慣:不發朋友圈,基本不接商業邀約。“我的初衷就是鼓勵學生,不是做人設。我不喜歡走著走著就變了樣。我從大自然學會一件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要想太多。每登完一座峰,我不僅僅是身體下來,精神狀態也下來,然后去下一段旅程,所以我不糾結,也不喜歡重復講同一個故事。”曾燕紅說。
也有人給她提各種建議,但她的回應是:“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其他的都是噪音。”
在登山同時,曾燕紅還在2019年正式加入貨拉拉,目前是貨拉拉健康和運動文化負責人。六年多過去,她主要做了兩件事:一是從零搭建全球管培生項目,為公司培養未來的中高管;二是建立健康文化體系,帶著同事們晨訓、跑樓梯、辦活動,以提升大家身體健康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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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眼下,曾燕紅最想做的事,是把公司的健康文化建立成一套制度:“真正能影響一個人,提升一個人的狀態,然后把體系變得可復制,去影響更多的企業。”
她仍然保持著自己的節奏:早上6點起床,7點鍛煉,晚上9點上床,準備睡覺。“晚上超過8點的電話我基本上不接聽,大家也默認晚上盡量不要找Ada開會,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身體一直保持在比較巔峰的狀態。”
按照她的計劃,自己要速登完全世界14座8000米雪山,每年兩到三座。今年9月份的登山季,她計劃再次踏上登山之旅。對她來說,雪山就是自己的課堂。
以下為曾燕紅講述(有刪減):
“理想這條路,沒有回頭路”
2010年,我還在學校當教師。當時有一群男學生,每個老師走進他們的課堂,雖然不至于哭著出來,但走的時候臉上一定沒有笑容。不過,我覺得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向好的一面,沒有人天生就想搗亂、想躺平。我在想,能不能把他們的精力,轉化成對理想、夢想的追求?
有一天課上,有學生突然站起來挑戰我:“Ada,你去登珠峰啊!”我猜他這么說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覺得我挺厲害的,畢竟我從小就是運動員;二是單純想挑戰我。我心想:好,我去登珠峰,你們也去做你們想做的事。
說實話,我當時根本沒想過以后會面對什么。我知道可能會缺錢、缺時間,要日復一日地訓練。但我做夢也沒想到,最后我差點把命賠上,還把工作丟了。如果當時知道會這樣,我大概不會定這個目標,我真的沒那么偉大,會拿一條命去兌現承諾。
但理想這條路,沒有回頭路。
2014年,我第一次嘗試攀登珠峰,結果那次珠峰發生了雪崩,當時有16名登山客和夏爾巴(高山向導)遇難,尼泊爾政府取消了那一年的攀登。我回來跟學生說:山還在那里,我明年再去。
2015年,我又去了。這次遭遇了尼泊爾8.1級大地震,整座山的雪像原子彈一樣炸到大本營,大本營所有的石頭都被掀起來。僅我的團隊,就有5個隊友當場喪命。我自己全身骨裂、骨折,還出現了腦水腫、肺水腫。在等待救援時,我旁邊的一個女生腰以下全碎了,另一個男生整個臉都被炸毀。
包括家人、學生等所有人都跟我說:Ada,我們知道你一定能登頂的,不要再去了,你的承諾我們收到了。我當然也不是那種冒著生命危險死磕的人。我告訴學生:放心,不管做什么事情,我的原則就是生命受到威脅我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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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企圖庫
我用兩年時間康復、訓練,2017年,我覺得該把這堂課完成了。
可這一次,比所有訓練、受傷更難受的事來了。學校跟我說:Ada,如果你再去登珠峰,你只能離職。兩年前全香港的頭條還在報道“這個老師好偉大”,兩年后我的努力換來的卻是,我必須辭掉工作,才能繼續去攀登珠峰。
雖然我心里真的很難受,但我也沒有太多猶豫,就把工作辭了。我也很清楚,大自然不會因為前兩年有雪崩、地震,第三次就對我溫柔一點。我可能登不上去,丟了工作,花光所有錢,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這堂課完成。
很幸運,2017年,我順利登頂珠峰。我用了七年時間,兌現了對學生的承諾。很多人問我:登頂那一刻什么感覺?有沒有熱淚盈眶或者很激動?說實話,真沒有。站在頂峰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想法:我終于兌現承諾了,可以下山了。我登山的終極目標從來不是登頂,而是安全地下到山腳。
2021年,我給自己出了一個新課題——速登珠峰。
我當時只是想挑戰自己,看看自己能走多遠。正常登珠峰,從大本營到頂峰需要4到5天,因為人的身體在高海拔每天爬升超過七八百米,就可能有生命危險。我當時給自己定的目標是:24小時內從大本營登頂。
第一次速登時,我用20個小時走到8750米,當時離頂峰只有90米,拐個彎就能看見珠峰頂,正常的話肯定能在24小時內登頂,打破世界紀錄。就在我有些期待的時候,一場暴風雪突然來了——之前所有天氣預報都沒有預測到有這場暴風雪。十分鐘內,雪就下到了膝蓋,走三步滑兩步,我們整個臉都被冰雪糊住,根本看不見路。
我和兩個夏爾巴都知道,只要拼盡全力,我們一定能登頂。但那一刻,我沒有信心我們三個都能100%活著下去,如果冒險,可能有一兩個會永遠留在上面。
我當時沒有任何猶豫,給夏爾巴做了一個手勢:下山。很多時候我們說登頂需要勇氣,但經過這次我發現,下撤需要更大的勇氣。我們當時在暴風雪里不吃不喝,走了二三十個小時才下到大本營,體力完全衰竭。我當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屏蔽所有外界信息,讓自己盡快康復。
大概7天后,我再一次出發,用25小時50分鐘登頂珠峰。雖然沒能進24小時,但那次離山頂90米的下撤給我的啟示是:一個強者,不是永遠不放棄,而是能觀察現實,懂得下撤、沉淀,看準時機后再度出發,拿到結果。
加入貨拉拉,發現“被騙了”
2017年離職登頂珠峰之后,我有兩年沒工作。當時心底里還覺得自己是老師,想回教育界,但沒想好用什么形式回歸,去哪里教學。于是那兩年我到處參加比賽,借機提升自己,期間去一些商業機構做分享,賺點生活費。
這期間我結識了貨拉拉的COO Matt,他前后找了我四次去公司做分享。2017年底他第一次邀請我時,很認真地問我:能不能買一送一?我說可以,我挺喜歡這家企業。
2019年8月,我幫貨拉拉做完分享,本來打算去歐洲比賽,回來就去一家學校繼續當老師。結果出發前,貨拉拉的CFO KK(陳國基)問我:想不想繼續當老師?我以為貨拉拉有學校,就說好啊。后來才發現,他說的是公司的一個全球管培生項目。
那時候我確實需要工作,因為真的沒錢了。而且每次去貨拉拉分享,我都能從員工眼里看到一種“火”,讓我有種被真正觸動到的感覺。我覺得這家企業的人很真誠。
加入前,我跟KK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我加入后要去登一座未登峰,我怕他們不給我請假,我又得離職;第二,我要去速登珠峰。他說沒問題,于是我沒問工資多少,也沒問在哪上班,就入職了。
進公司后,我才發覺“被騙了”——原來這個全球管培生項目還沒開始,當時也只招了3~4位管培生,KK告訴我的是他的“愿景”而不是“現景”,那時候最愁的是要找活干。
我既不是HR出身,也不懂招聘,這個項目從0到1開始做,沒想到走到今天成了集團重視的人才培養項目——GMTP(Global Management Trainee Program)。這個項目能走到今天,不是我比HR團隊專業,可能是因為我不被專業限制,比較開放,但最重要還是公司的部門負責人非常用心協助培養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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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企圖庫
KK沒有明確告訴我這項目的HC(崗位名額)有多少,他反問我:應該不會有一家公司會拒絕人才吧?一開始,大家對人才該有的畫像不夠立體,導致人員進來后互相耽誤。后來經過反復的“打臉”,我們發現,既然目標是攀登8000米山峰,那就不能妥協去選擇只能走到5000~6000米的人,我們需要能走更遠、更高的人,不是讀書厲害就行。我們現在每年能收到3萬多份簡歷,但最多也只能招到4~5個人。
這個培養機制里,所有管培生必須先去一線輪崗半年,然后再到不同業務部門輪崗。這個項目成功的一個關鍵是,導師們非常專業盡責地協助培養人才,他們很清楚我們對這群年輕人的高期待。管培生的績效考核都是用人部門來打,我也會很明確告訴每一位管培生:哪怕你們表現再優秀,都是符合我的預期而已——這不是給壓力,而是逼他們快速成長。1~2年內,他們還要參與公司公開的競聘,沒有特殊待遇,競聘成功才會繼續接受GMTP的培養。我堅信:“aim high,expect high,achieve high。”
我負責的另外一個項目就是公司的健康文化建設。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有想過要做文化,疫情期間,管培生項目一開始只有幾人,我比較“閑”,所以就到處找事情干。其中一個就是帶同事們下班去跑步做核心訓練,同時也苦口婆心“逼”我的管培生一定要運動,我跟他們說:你們都很聰明,身體健康將會是你們職業的天花板,只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才能承載更強大的精神和壓力。
慢慢地,我發現大家喜歡運動,公司也因此支持我們辦活動。去年舉辦了爬樓梯的活動,有1200人參加,老板和高管也都會參與;最近一次活動,公司有1500人參加。
如今我加入貨拉拉6年多,專注在做管培生培養和健康文化建設。管培生項目終極目標是為公司戰略性輸送人才,拓展全球業務。培養人才是一條正確但非常艱難的路,但我相信“成功”來自日復一日用正確的方法做正確的事情。我的管培生都是來自國內和全球最頂尖的學校,我相信這么優秀的人才,只要愿意沉下心來走好眼前每一步,一定能為公司為社會創造很大的價值。
“絲滑”融入商業世界
很多人好奇我為什么能從教育界“絲滑”地融入商業世界,我覺得有四點關鍵原因:
第一,雪山讓我學會“適者生存”的生存法則。每一座雪山有不同的生態環境、不同的考驗,比如:雪崩、落石、極端天氣、冰裂縫、石壁冰壁等,如果不快速適應,可能賠上生命。同樣的,對我來說,貨拉拉是另外一座山峰,在商業世界里,這是一座更復雜、沒有終點的山峰,我必須快速適應,走一步看一步,不停自我調整來攀登這座山峰。
第二,時勢成就了我。2019年9月我加入貨拉拉,沒多久疫情來了。2020年2月,香港宣布封關,我和另一位香港同事在封關前一天背著一個包就去了深圳,沒想到一封就封了三年,我和那位同事三年都沒有回香港。在這三年,世界好像停頓了,沒有太多的噪音,讓大家更能沉下心來,非常專注地把每一件事情做好,包括公司的運動文化建立和GMTP的培養。只有慢下來,我們才能飛躍前進——看上去有點矛盾,但這確實是疫情三年教會我的。
第三,我非常感謝KK,他是我人生的伯樂。我進入貨拉拉一段時間后,才發現我只有“身份”但沒有級別。他告訴我:Ada老師,你在香港當了17年老師,這么優秀的人連小主任都不是,我相信你在工作上有更高的追求,沒必要用級別限制你。我經常提醒自己,KK給到我足夠的自由,我需要以極致的自律來回報他。
第四,寫日結。剛入職,KK發了他的日結到GMTP群里,他沒有要求我們寫,但基于“禮尚往來”,你發給我,我也該發給你。現在回想,寫日結是我人生一個很大的轉折點,我開始“有意識”去活好每一天,去反思每天做得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接下來如何改進,學到什么。加入貨拉拉6年,日復一日寫日結,然后發到群里給大家看,這能倒逼自己去努力成長進步。
我要求我的管培生和健康文化團隊成員也要寫日結。我認為寫日結,一是團隊能得到成長,二是一種管理手段,大家一起成長。
這樣過了三年,我也一步一步了解公司的商業生態環境和生存模式。
雪山是我的“課堂”
入職貨拉拉兩個月后,我就去登了一座未登峰。登山圈有個規矩:首登的人可以給山命名。2019年我登了一座6659米的山峰,本想命名“貨拉拉”,最后叫了“Lalamove mountain”,現在谷歌地圖上能查到。2022年11月,我又登了另一座未登峰,這次成功命名為“貨拉拉山”。
我為什么要登未登峰?第一,我真的很感恩、很欣賞這家企業,想用這種特別的方式回饋,鼓勵大家。第二,我最想登的就是未登峰,因為登未登峰就像加入一個新企業,或者一個人的人生,沒人走過,你完全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未登峰的成功率很低,哪怕是非常專業的人,也只有30%左右。它對你的每一項能力要求都很高,而且必須靠團隊,大家是把命綁在一起的。
2019年,我還做了一件事,就是帶領中國首支全女子登山隊登頂珠峰。之后,我又帶著一支國際女子登山隊(包含尼泊爾、秘魯、墨西哥等國隊員)去登一座未登峰。但前期找資金非常困難,哪怕我們打著“賦能女性”的旗號,還是沒人愿意贊助,主要原因是當時女性攀登的商業價值沒有很高。后來是KK提供贊助,我們才能成功完成那次首登。
而且一旦找到贊助,對方會很消耗你——你要配合品牌宣傳,隨時看信息,但登山最關鍵的是專注。后來我就不再以“女子”的名義組隊了。
現在我的計劃是:盡量速登14座8000米雪山,是不是一定要14座,是不是一定創造紀錄,這不是我的目標,能做到當然好。目前我只速登了2座——珠峰和馬納斯魯峰。今年9月登山季,我計劃速登1~2座雪山。不過等我的夏爾巴團隊從珠峰回來,我再跟他們商量具體安排。
為了保持狀態,我會保持非常穩定的生活節奏。周一到周五,我每天早上7:00一定去公司,先自己練半小時,比如爬樓梯、慢跑;7:30到8:15,再帶著同事們練。周末我會回香港,早上6:30~8:30帶著香港Lalamove同事和朋友一起訓練和交流。
大家可能覺得這些訓練沒什么特別,但當我們日復一日地堅持,每天一點點進步,就會產生一種神奇的復利效果。
每天,我要保證8小時睡眠,8點后的電話我基本上不接聽,大家也默認晚上盡量不要找Ada開會,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身體一直保持在比較巔峰的狀態。有足夠的睡眠,基本上能解決80%的煩惱和焦慮!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挺懶的,也不相信自己能做到100%的自律,所以我習慣塑造一個讓自己自律和追求卓越的環境。
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課堂,對我來說,雪山就是我的課堂,它磨煉我,不斷提醒我增強韌性,遇到困難如何去面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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