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靜嫻：義烏的“無中生有”，藏著中國制造的“點石成金”

鄒靜嫻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教授、中國宏觀經濟論壇（CMF）主要成員

本文轉載自4月27日長安街知事微信公眾號。

本文字數：35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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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8日，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來到義烏，用“莫名其妙、無中生有、點石成金”十二個字，精辟概括了義烏發展的奧義。

這十二個字，既點出了義烏的自然稟賦之不足，也總結了義烏取得的非凡成就——一個不靠海、缺資源的內陸小縣，硬是成長為“世界超市”和全球小商品的風向標、集散地。義烏何以“無中生有”？又何以“點石成金”？

這“莫名”背后，自有“其妙”。而這“妙”之所在，不僅是義烏發展經驗的核心，更是中國制造能夠傲立全球的真正“護城河”。

圖1、浙江義烏

圖片來源：“義烏發布”微信公眾號

“為什么是義烏？”背后的種種解釋

中國的發展歷程中，一直伴隨著“為什么是中國？”“中國做對了什么？”等來自外部的疑問。這些疑問背后，折射出西方主流經濟學界的一種困惑：一個初始人均稟賦并不充裕、制度建設尚不完善、意識形態與西方迥異的國家，何以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

與之相似，義烏的發展歷程中，外界也反復追問：“為什么是義烏？”“義烏究竟做對了什么？”更進一步，義烏的成功經驗中，哪些是其他地方“學得來的”，哪些又是“學不走的”？這些問題的答案，關乎對中國發展道路及其可推廣性的深層理解。

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發展成敗，必然是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這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有地理/自然稟賦因素、制度因素、歷史因素等等。然而，橫向比較之后便會發現，義烏在這些方面并非最為突出，相關解釋也因此總有些差強人意。

例如，從地理因素來看，義烏地處浙江中部，與杭州、寧波、溫州等主要城市距離較近，今天又處在“一帶一路”重要節點上，似乎確實占據地利。但橫向比較，義烏的地理優勢絕不突出，尤其在發展早期，人均自然資源稟賦在全國屬于末列。

圖2、1982年第一代市場（湖清門）

圖片來源：“中國義烏”微信公眾號

再如，從歷史與商幫文化角度解釋，有人將義烏成功歸因于“雞毛換糖”時期奠定的商業傳統和市場經濟意識。然而，中國商幫文化在許多地方都很盛行——知名的有徽商、晉商、閩商、粵商等。即便在浙江省內，也有以寧波為中心的寧波商幫、以龍游縣為中心的龍游商幫。但這些地區并未成長起像義烏這樣的世界級商品市場。

類似的，從改革意識角度來說，在義烏“敲糖幫”走街串巷的叫賣中，確實萌發了商品經濟風氣之先。但在當時，走在改革更前沿、改革力度更大的地方亦不在少數。

可見，上述單一因素都難以充分解釋義烏的崛起。真正的原因，藏在這些表象之下更為深層的東西。

從“義烏經驗”看中國制造的真正護城河

地理、制度、歷史等因素無疑都在一定程度上形塑了義烏的雛形，但除此之外，義烏的成功還與以下幾個關鍵因素高度相關。這些因素，恰恰也是中國制造今天在全球范圍內取得成功的核心競爭力所在。

制度層面，“把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制度化”：政府與市場的良性互動

自義烏市場創立之初，“改革”二字便深深嵌入其發展基因。一方面，先天稟賦不足，只能向改革要動力；另一方面，義烏人憑借敏銳的市場嗅覺，總是走在需求前列。“敢為天下先”的氣魄，注定了“改革”是義烏必須蹚過的一道關。

迄今為止，義烏已先后承接30余項國家級改革試點，包括自貿試驗區、國家進口貿易促進創新示范區等。從2011年首創的“市場采購”貿易方式，到近年探索的“先查驗后裝運”通關模式，義烏的每一項改革都不是憑空臆想，而是直面不同階段的貿易特征和客戶痛點，“民有所呼，我有所應”，將可解決實際問題的辦法及時制度化，從而實現了政府與市場、企業之間的良性互動。這正是中國制造能夠在復雜環境中保持韌性的制度“護城河”。

圖3、1月30日，在浙江義烏鐵路口岸，一列載著紅酒、葵花籽油、氣泡水等進口商品的中歐班列回程班列在卸貨。

圖片來源：新華社

技術層面，新技術×傳統產業：電商放大了中國“小單快返”的制造優勢

今天，電商、AI等新技術已全方位融入義烏商人的日常經營：從AI生成產品文案、一鍵制作視頻，到直播帶貨、實時翻譯，再到數字物流、智能倉儲、供應鏈金融——新技術正以多種形式推動“制造+服務”深度融合，助力企業實現數字化、智能化轉型。

近年來，“越南/印度/泰國能否取代中國成為下一個世界工廠”的討論不絕于耳。這些國家取代中國制造的難點不在量產能力，也不在基建短板——這些都是可以模仿，并逐步縮小差距的。真正難以跨越的，是數字生態所催生的產業勢能：中國強大的短視頻和社交媒體平臺，通過不斷創造熱點、引領潮流，極大地放大了中國制造“小單快返”的快速、柔性響應能力。

圖4、義烏全球數貿中心

圖片來源：“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

今天的電商，很大程度上已成為“內容電商”。年輕人在刷視頻、點贊的同時，便順手下單。一個穿搭博主的試穿視頻，就能迅速帶火一款裙子或飾品——他們買的不僅是那條裙子，更是穿上之后的美好體驗。

于是我們經常看到這樣的情景：各種丑萌的、解壓的單品前腳剛在網絡上爆紅，后腳義烏就能投入量產，甚至在款式、花色、功能上還能有所創新。

圖5、1月12日，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玩具銷售區，市場經營戶接待采購商，桌上擺著“哭哭馬”。

圖片來源：新華社

義烏的市場嗅覺有多敏銳？一種說法是：義烏總比美國人民先知道美國大選結果，比世界杯官方更早知道比賽結果。這種“未卜先知”的能力，既來自電商重構的流量入口和消費鏈路，更離不開中國大而全、快而靈的產業鏈體系。兩者互相加持、彼此賦能。

另一個網絡熱詞叫“手搓經濟”——許多精密儀器設備，網友可以通過自行購買零配件“手搓”而成，個人成了AI時代的“超級個體”，這同樣是中國超強供應能力的生動體現。

圖6、外籍客商在義烏全球數貿中心與機器人互動。

圖片來源：新華社

站在今天回望，我們會發現中國在多個領域的前瞻性布局正在形成強大的“合力”。數十年前看似彼此獨立的產業，如今竟串聯成一條相互賦能、彼此成就的超級賽道。

典型案例是光伏產業——它曾長期被視為產業政策“失敗”的典型。但今天再看，如果沒有中國以十年為周期、頂著爭議持續投入光伏產業，就不可能有今天“光伏發電—特高壓輸電—新能源應用”這一“生產—傳輸—利用”的完整能源閉環。正是當年頂著質疑向前推進的戰略定力，才讓今天的新能源產業在全球范圍內形成系統性優勢，甚至具備降維打擊的能力。

可以看到，中國在幾十年間陸續形成的多維度優勢——制造業、電商、基建、物流等——如今已彼此滲透、相互加持，共同構筑起一個難以復制、缺一不可的產業生態系統。

精神層面，“山不過來，我就過去”：需求可以被創造，困難可以被克服

“需求是可以被創造的”——這一點在義烏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許多在東南亞、歐洲市場爆火的商品，其實是義烏商人憑借敏銳的市場嗅覺主動“帶火”的。

在義烏，所謂的“障礙”“堵點”從來不是既定不變的：遇到困難，解決便是。例如，對美出口遇阻，義烏商人就積極開拓非美市場。如今，非洲已成為義烏第一大貿易市場，東盟是其增長最快的市場。

又如，跨國溝通有困難，義烏就推出Chinagoods AI智創服務平臺和“世界義烏商貿大模型”，讓商貿突破語言壁壘。再如，支付不便，義烏便推出了自己的Yiwu Pay（“義烏支付”），為中小商戶提供便捷安全的跨境結算服務。

圖7、2025年10月14日，兩名外籍客商在義烏全球數貿中心體驗AI翻譯互動屏。

圖片來源：新華社

在這里，技術創新始終服務于真實的、迫切的市場需求，而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這種“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實干精神，構成了中國制造應對不確定性時最可靠的精神“護城河”。

從當年走街串巷的“雞毛換糖”到今天的“世界超市”，從最初的服裝飾品到今天的中國智造——義烏正是中國制造的一個縮影。在國際經貿形勢波譎云詭的今天，義烏和中國制造不糾結于無意義的纏斗，而是本著“山不過來，我就過去”的積極心態，以改革促開放，以技術筑根基，以共贏謀發展，堅定地大步走向世界。

這，才是中國制造真正的、不可輕易復制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