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筆下，冷兵器里的熱血江湖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二十七：

文 | 潘采夫

聽相聲的時候，我們經(jīng)常聽到相聲演員說貫口：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镋棍槊棒鞭锏錘抓拐子流星，帶尖的帶刃的帶鉤的帶刺的……這就是通常說的十八般兵器。

早期的武俠小說里，兵器是比較普通的，春秋戰(zhàn)國的刺客主要用劍和匕首。在唐代短篇小說《傳奇》里，刺客聶隱娘用的是一個羊角狀的小匕首，而《虬髯客傳》這么著名的小說里，通篇沒出現(xiàn)什么兵器。到了《水滸傳》，基本也就是哨棒、戒刀、禪杖之類普通武器，不太脫離事實。到了近現(xiàn)代武俠小說，兵器就成了非常重要的道具。

郭靖的一個師父是鬧市俠隱全金發(fā)，他用的兵器是一桿秤，因為職業(yè)是個小商販，兵器恰如其人。

黃藥師的弟子馮默風，后來隱居在一個村子里當鐵匠，他的兵器就是一把大錘。遇到大魔頭李莫愁時，馮默風先把大錘放在火爐里燒紅，然后揮大錘和李莫愁戰(zhàn)斗，滾燙的大錘燒得李莫愁的道袍片片脫落，衣衫不整的李莫愁只好落荒而逃。《倚天》里有個布袋和尚，他的兵器就是個大布袋。西毒歐陽鋒的兵器是一根蛇杖，蛇杖的奇特之處在于，杖頭里藏著兩條活生生的毒蛇，乘人不備時伸出腦袋來咬傷敵人。

《神雕》里絕情谷有個老太太裘千尺，被丈夫公孫止挑斷腳筋手筋，囚禁在絕情谷底一棵棗樹下，她靈機一動，把吃剩的棗核放在嘴里，用內(nèi)力噴出，竟然成了一個非常厲害的暗器，令人防不勝防。

這些兵器讓我們對金庸的想象力大為驚嘆，下面我講講各種兵器在金庸小說中的重要作用。

第一種：用兵器表現(xiàn)故事

《倚天》中，整個武林為爭奪一件兵器陷入瘋狂，時時掀起腥風血雨，這件兵器就是屠龍刀。人家還有口號呢：“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倚天劍是唯一一把可以和屠龍刀匹敵的兵器，更神奇的是，當倚天劍碰到屠龍刀，兩把兵器會雙雙折斷，里面藏著《九陰真經(jīng)》和岳飛的《武穆遺書》。這一刀一劍就成了整部書的故事主線之一。

第二種：用兵器表現(xiàn)身份

《鹿鼎記》中韋小寶用的兵器是一把玄鐵匕首，這把匕首之鋒利，在金庸小說中坐頭把交椅。有多快？且看：

他（韋小寶）微感失望，隨手往旁邊一拋，卻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匕首插入地板，直沒至柄。

韋小寶和索額圖都“咦”的一聲，頗為驚異。韋小寶隨手這么一拋，絲毫沒使勁力，料不到匕首竟會自行插入地板，而刃鋒之利更是匪夷所思，竟如是插入爛泥一般。韋小寶俯身拔起匕首，說道：“這把短劍倒有些奇怪。”

用一把鋒利匕首，其實是想表現(xiàn)韋小寶的身份，他是靠著滿口的花言巧語和令人防不勝防的假動作在江湖上橫著走的混混，天下無雙的匕首，拿在天下無雙的小混混手里，才能產(chǎn)生最大的效果。

《碧血劍》里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的兵器很匪夷所思，長啥樣呢？

何鐵手嬌喝一聲：“好俊功夫！”左手連進兩鉤。袁承志看清楚她右手白膩如脂，五枚尖尖的指甲上還搽著粉紅的鳳仙花汁，揮掌劈來，掌風中帶著一陣濃香，但左手手掌卻已割去，腕上裝了一只鐵鉤。這鐵鉤鑄作纖纖女手之形，五爪尖利，使動時鎖、打、刺、戳，虎虎生風，靈活絕不在肉掌之下。

把左手掌割去，在腕上裝上一把黑黝黝的鐵鉤，如此嚇人的兵器，和五毒教以及教主何鐵手的身份名頭，真是相得益彰。

其他還有黃藥師的簫、金笛秀才余魚同的笛子，都是為了表現(xiàn)身份。但金庸有一個兵器寫得不太成功，和本人身份也不般配，就是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用的兵器——劍盾珠索，這是金庸小說中最復雜的兵器，而且威力還不大。所以我看影視劇里，常把陳家洛用的兵器改成劍，畢竟劍、盾、珠、索一體，道具師傅不會打造啊。

第三種：用兵器表現(xiàn)性格

《神雕》里楊過右臂被砍下后，在神雕指引下找到一把玄鐵重劍，重有七八十斤。由于楊過失掉了右臂，左手不夠靈活，這把重劍適合他，因為重劍主要靠內(nèi)力驅(qū)動，不以招數(shù)取勝。

但選擇重劍，還有武功之外的原因。楊過曾反思自己的性格，覺得自己性情浮浪，愛開玩笑，容易讓女生動情，以致產(chǎn)生誤會，以后一定要以嚴肅的形象出現(xiàn)。所以他臉上戴了一副面具，隱藏自己英俊的面容。而沒有劍刃也沒有光澤的玄鐵重劍，則預示著他性格的變化，連兵器都開始不茍言笑了。

我很喜歡《笑傲江湖》里的莫大先生，他默默地保護著令狐沖和恒山派的小尼姑們。莫大先生的兵器是一把胡琴，書中怎么寫的呢？

忽然間耳中傳入幾下幽幽的胡琴聲，琴聲凄涼，似是嘆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發(fā)出瑟瑟瑟斷續(xù)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令狐沖大為詫異，睜開眼來。……

琴聲突然止歇，松樹后一個瘦瘦的人影走了出來。令狐沖久聞“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但從未見過他面，這時月光之下，只見他骨瘦如柴，雙肩拱起，真如一個時時刻刻便會倒斃的癆病鬼，沒想到大名滿江湖的衡山派掌門，竟是這樣一個形容猥瑣之人。……

莫大先生向劉正風走近兩步，森然道：“該殺！”這“殺”字剛出口，寒光陡閃，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反刺，直指費彬胸口。這一下出招快極，抑且如夢如幻，正是“百變千幻衡山云霧十三式”中的絕招。……

莫大先生退后兩步，將長劍插入胡琴，轉(zhuǎn)身便走，一曲“瀟湘夜雨”在松樹后響起，漸漸遠去。

真是個音樂愛好者，他每次出現(xiàn)，必先奏一段悲傷的音樂，然后從胡琴中抽出劍來。這兵器和莫大先生落拓不羈、有點文藝還有點感傷的性格渾然一體。

第四種：用兵器表現(xiàn)文化

《神雕》里有個金輪法王，他的兵器是五個輪子，分別由金、銀、銅、鐵、鉛制成，耍起來嗚嗚嗚響。這五個輪子大有講究，它的原型來自古代蒙古軍隊。當時蒙古軍隊中有一種兵器叫輪圈，中國學者稱它為乾坤圈，形狀像手鐲，戴在武士的手腕上，外緣處較薄，有三角形的尖刺，就像機器的齒輪，能夠扔出數(shù)丈襲擊人，割傷人的面目和咽喉。

中國神話里哪吒腳踩著的風火輪和手拿的乾坤圈，跟金輪法王的兵器是同一種兵器，它們都起源于印度，通過佛教的傳播傳到了中國，再加進去陰陽五行的概念，就成了金輪法王的五個輪子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金庸實在有文化，一件兵器都寫得這么講究。

那么最后一個問題來了，金庸寫了成百上千的奇特的兵器，哪一種兵器是他小說中的兵器之王？

老潘掌門查考各種資料，參考金庸迷觀點，最后的結(jié)論，應該是東方不敗的繡花針。

《笑傲江湖》里“繡花”一章寫道：

東方不敗手中這枚繡花針長不逾寸，幾乎是風吹得起，落水不沉，竟能撥得令狐沖的長劍直蕩了開去，武功之高，當真不可思議。……

令狐沖知道自己左眉已為他繡花針所刺中，幸虧他要閃避自己長劍這一刺，繡花針才失了準頭，否則一只眼睛已給他刺瞎了，駭異之余，長劍便如疾風驟雨般狂刺亂劈，不容對方緩出手來還擊一招。東方不敗左撥右擋，兀自好整以暇地嘖嘖連贊：“好劍法，好劍法！”

……但東方不敗的身形如鬼如魅，飄忽來去，直似輕煙。令狐沖的劍尖劍鋒總是和他身子差著數(shù)寸。

最厲害的武器，竟是最小的繡花針，那么細小，威力卻那么巨大，這種反差帶來了震撼的藝術效果。

繡花針其實不是專門的兵器，是內(nèi)力到了至高境界，飛花草葉皆可傷人的一種藝術表現(xiàn)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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