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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旬老漢被子女棄養八年,兒女接人時,老人散盡積蓄周游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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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明:本文為虛構故事,情節、人物、地點均為創作,與現實無關。請勿對號入座,僅供娛樂閱讀。文中涉及的金額、年齡、事件等均為藝術加工,不構成任何參考依據。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爸,這八年在敬老院里頭,您是真受罪了!今兒我們四兄妹一合計,決定把您老人家接回家,讓您享享清福!"

      大兒子周建國挺著啤酒肚,西裝的扣子都快崩開了,一臉施舍地踹開了頂層套房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他身后,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跟著擠眉弄眼,硬是從眼角摳出了幾滴假惺惺的淚花。

      四個人都篤定,等著他們的,必然是一個佝僂著背、餓得皮包骨頭、一見到親生骨肉就老淚縱橫、感激涕零的糟老頭子。

      可讓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

      寬敞明亮的落地窗前,坐著的周滿倉老爺子,正愜意地翹著二郎腿,端著一只紫砂壺細細品著六十年的陳年普洱。

      老爺子身上那件唐裝是蘇州老字號定制的真絲面料,手腕上戴著一串包漿油亮的小葉紫檀,脖子上掛著的羊脂白玉牌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整個人精神矍鑠,紅光滿面,氣定神閑得像個隱世的老神仙。

      周滿倉抬眼瞥了瞥眼前這四個欠了一屁股債、急吼吼跑來打他養老錢主意的不孝兒女,慢悠悠地放下了茶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三天前,老爺子剛剛把卡里最后一筆錢瀟瀟灑灑地花了個精光——那是他用整整八年時間,走遍了七大洲四大洋,花掉的足足三千八百萬養老金。



      01

      我叫周滿倉,今年七十七,老家是河北滄州下頭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

      老伴兒走得早,五十歲那年得了一場急病,我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長大。

      大兒子周建國,今年五十一,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

      二兒子周建軍,四十八,在市里頭一家國企當中層。

      三兒子周建華,四十五,前些年下海做生意,虧了賺、賺了虧。

      最小的閨女周建美,四十二,嫁了個在醫院當主任的女婿,自己在家當全職太太。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這四個孩子全都供出了大學。

      最不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這四個孩子全都供出了大學。

      六十九歲那年,我在自家小院兒里澆花,一不留神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左腿股骨頭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四個孩子輪流來照顧,一個比一個不情愿。

      老大來一次,唉聲嘆氣一次,嘴里念叨的都是"公司一堆事兒等著我"。

      老二來一次,手機響一次,張口閉口"領導還等我匯報"。

      老三壓根兒就沒來幾回,每次來都是借錢,借完就走。

      小閨女建美倒是來得勤快,可每次來都帶著她那個尖酸刻薄的婆婆,坐不到半個鐘頭就開始抱怨我家里頭悶、家里頭臟。

      那天我從床上勉強坐起來,腿還打著石膏,把四個孩子叫到了堂屋。

      "爸,您找我們啥事兒啊?"老大不耐煩地搓著手。

      "我尋思著,"我清了清嗓子,"我這腿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老在家里頭也不是個事兒。"

      "要不,你們看看,把我送到敬老院去住一陣子?"

      這話一出口,四個孩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亮得跟過年似的。

      "爸,您這么想我們就放心了!"老大第一個表態,"咱縣東頭那個夕陽紅敬老院條件可好了!"

      "對對對,那地方我去看過,干凈著呢!"老二跟著點頭。

      "爸您放心,錢我們四個一人一份,絕不讓您受委屈!"老三拍著胸脯。

      老閨女建美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爸,這都是為您好。"

      我看著這四張迫不及待的臉,心里頭跟刀子割似的。

      可我啥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禮拜還沒過完,他們就把我送進了那家敬老院。

      送我去的時候四個人都來了,開了兩輛車,一輛裝我的行李,一輛裝他們自己。

      到了門口,老大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頭是兩千塊錢。

      "爸,這是我們四個湊的,您先用著。"

      我點點頭,沒接話。

      老二把我的輪椅推進了房間,那是個四人間,住得滿滿當當。

      房間里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

      "爸,您先住著,我們改天來看您。"老二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三連房間都沒進,在門口探了個頭就溜了。

      老閨女建美倒是多待了五分鐘,臨走前還往我枕頭底下塞了一盒桃酥。

      "爸,您慢慢吃。"

      她走的時候,我看見她偷偷松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七十歲的心,涼得跟冰窖似的。

      02

      敬老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熬。

      同屋三個老頭兒,一個耳朵聾,一個眼睛瞎,還有一個整天躺在床上不動彈,活像個活死人。

      吃的東西更是沒法說,早飯一個饅頭一碗稀粥,中午一勺白菜燉豆腐,晚飯還是稀粥饅頭。

      我剛去那會兒,腿還沒完全好利索,上廁所都得扶著墻挪。

      護工阿姨倒是不少,可一個人要管十幾個老人,根本顧不過來。

      剛進去那陣子,老大來過一次,待了二十分鐘。

      緊接著,老閨女來過一次,待了十五分鐘。

      再往后,沒人來。

      我打電話給老大,電話那頭嘈雜得很。

      "爸,我這正陪客戶喝酒呢,有啥事兒?"

      "沒……沒啥事兒,就是想你們了。"

      "哦,那行,我得忙了,您好好休息。"

      電話掛得比翻書還快。

      我打給老二,老二說在開會。

      我打給老三,老三說在外地談生意。

      我打給老閨女,老閨女接了,可那頭她婆婆的聲音比她還大。

      "建美啊,你爸打電話干啥?是不是又要錢?"

      "媽您小點聲!"

      "哼,我可告訴你,咱家可沒多余的錢填那個窟窿!"

      我握著電話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建美,沒事兒,我就是問問你最近好不好。"

      "爸,我挺好的,您也好好的啊。"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隔壁床那個眼睛瞎的老頭兒聽見動靜,摸索著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周啊,想開點兒。"

      "咱們這些老家伙,進了這個門兒,就別指望兒女了。"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比我還慘的老頭兒,苦笑了一下。

      那年的春節,沒有一個孩子來接我回家過年。

      敬老院里頭一片冷清,護工們也都回家團圓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外頭此起彼伏的煙花,聽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心里頭空落落的。

      老伴兒啊,咱們這四個孩子,是不是都白養了?

      進院后沒多久,老大終于來了一趟。

      我以為他是來看我的,結果他坐下沒說兩句話,就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爸,您把這個簽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房產過戶協議。

      老家那座小院兒,要過戶到他名下。

      "建國,你這是啥意思?"

      "爸,那房子您也住不上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給我,我把它賣了,錢給您留著養老。"

      "賣了?"我看著他,"那是你媽留下的房子。"

      "媽都走多少年了!"老大不耐煩地說,"您別整天念叨這些沒用的。"

      "我現在公司周轉不開,急需用錢,您就當幫幫我!"

      我看著這個曾經被我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兒子,心一陣陣地疼。

      "我不簽。"

      老大的臉"刷"地一下黑了。

      "爸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房子早晚是我的,您現在簽了,咱們好聚好散,您要是不簽——"

      他沒把話說完,可那個意思,已經表露無遺。

      那天他走的時候,重重地摔了門。

      我在他走后,一個人在屋里頭坐了整整一宿。

      03

      沒過多久,老二也來了。

      也是為了那座老房子。

      "爸,大哥跟您說的事兒,您再考慮考慮。"

      "那房子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把它處置了,咱兄弟幾個分一分,您也能多點養老錢。"

      我看著這個從小最聽話、最懂事的二兒子,沒想到他也學會了這一套。

      "建軍,那是你媽留下的念想。"

      "媽都走二十多年了!"老二的語氣跟老大一模一樣,"您還想這些干啥?"

      "再說了,您住敬老院,那房子又用不上。"

      我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老二見我不吭聲,從包里掏出一份協議。

      "爸,您就簽了吧。"

      "我跟大哥商量過了,賣了之后,錢我們四個平分,您一分都不要。"

      我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說啥?"

      "爸,您住敬老院,吃的穿的都是我們出錢,您要那錢也沒用啊。"

      我氣得手都在哆嗦。

      "建軍,我問你,這陣子我住敬老院的錢,是誰出的?"

      老二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是……是我們四個輪流出的。"

      "放屁!"我一拍桌子,"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你們四個一分錢都沒出過!"

      老二的臉漲得通紅,卻梗著脖子說:"爸,您這是啥話?我們是您兒子,難道還能讓您餓著?"

      "那你們這陣子,給過我一分錢沒有?"

      老二答不上來。

      我退休前是縣里頭一家國企的廠長,退休金一個月七千多。

      敬老院一個月才兩千五,剩下的錢我都存著。

      可這幫畜生,居然還想著我的老房子。

      那天老二走的時候,比老大還狠,連招呼都沒打。

      緊接著,老三來了。

      老三這人,從小就滑頭,嘴比抹了蜜還甜。

      "爸,您看您氣色多好啊!"

      "在敬老院養著就是不一樣,比在家里頭精神多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果然,沒說三句話,他就把話題引到了老房子上頭。

      "爸,大哥二哥跟您說的事兒,您是不是不太愿意?"

      "我跟您說,他們倆太著急了,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我的意思是,那房子您要是舍不得賣,可以抵押。"

      "我手頭上有個項目,缺點兒啟動資金,您要是肯幫忙,咱爺倆五五分賬!"

      我差點兒被他氣笑了。

      "建華,你這些年做生意,賠了多少了?"

      老三的臉僵了一下。

      "爸,這次不一樣,這次絕對穩賺不賠!"

      "我這項目跟省里頭的領導都打過招呼了!"

      "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五十萬。"

      "上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三十萬。"

      "上上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二十萬。"

      老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爸,您怎么能翻舊賬呢?"

      "我翻舊賬?"我冷笑,"我這一百萬要是不翻舊賬,估計你都忘了。"

      老三急了:"爸,那是我做生意的本錢,又不是我私吞了!"

      "那錢呢?"

      "賠……賠了。"

      "賠了你還有臉來跟我借?"

      老三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氣哼哼地走了。

      走之前還撂下一句狠話:"爸,您可別后悔!"

      我后悔個屁。

      04

      最后來的是老閨女建美。

      她這次沒帶她那個尖酸的婆婆,看上去倒是真心實意地來看我。

      "爸,您瘦了。"

      她坐在我床邊,眼圈紅紅的。

      我看著這個我最疼愛的小閨女,心里頭那點兒火氣,瞬間就消了一大半。

      "建美,你婆婆沒跟你一起來?"

      "沒,我自個兒來的。"

      "爸,您在這兒住得習慣嗎?"

      我點點頭,沒說啥。

      建美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來,里頭是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爸,我給您燉了點兒肉,您嘗嘗。"

      我看著那一盒紅燒肉,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進了敬老院之后,從來沒人給我送過吃的。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肉是真好吃,可我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爸,您怎么了?"

      "沒事兒,沒事兒,是這肉太香了。"

      建美也跟著哭了。

      "爸,對不起,我這陣子都沒怎么來看您。"

      "我婆婆她……她不讓我多來。"

      "她說我一來就要給您帶東西,家里頭吃不消。"

      我拍了拍她的手。

      "建美,爸不怪你。"

      那天下午,建美陪我聊了整整三個鐘頭。

      聊她的婆婆,聊她的丈夫,聊她那個上初中的兒子。

      聊到最后,她嘆了口氣。

      "爸,我跟您說個事兒。"

      "啥事兒?"

      "我家東子……今年要中考了,想送他去市里頭最好的私立學校。"

      "那學校一年學費就要八萬,三年下來二十多萬。"

      "我跟我老公的工資,根本供不起。"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來了。

      "建美,你想說啥?"

      建美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開口。

      "爸,我跟我哥幾個商量過了。"

      "老家那房子,您要不賣了吧。"

      "賣了之后,給東子湊學費。"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我最疼愛的小閨女,到頭來跟那三個白眼狼,一模一樣。

      "建美,那房子是你媽的念想。"

      "爸,我知道。"建美急著解釋,"可是東子是您親外孫啊!"

      "您要是不幫東子,他這輩子就毀了!"

      "您忍心嗎?"

      我閉上了眼睛。

      "建美,你回去吧。"

      "爸——"

      "回去吧。"

      建美哭著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盒紅燒肉留在了我床頭。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那盒已經涼透了的肉,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老伴兒啊,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做錯了啥?

      為啥養出來的四個孩子,全都是白眼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老伴兒坐在我們家的小院兒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笑瞇瞇地看著我。

      "老周啊,咱們這輩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我從夢里頭驚醒,臉上全是淚。

      打那以后,沒有一個孩子再來看過我。

      他們打電話來,開口閉口都是那座老房子。

      我一律回答:"不賣。"

      久而久之,他們連電話都不打了。

      仿佛我這個爹,已經死了。

      05

      那年的春天,敬老院來了一個新的護工。

      是個三十出頭的姑娘,叫小敏,模樣長得不算漂亮,可眼睛里有光。

      她是來照顧我隔壁床那個老頭兒的,那老頭兒有錢,請了私人護工。

      可小敏不光照顧她那位老人,看到我們這屋的幾個老人沒人管,她也時不時地搭把手。

      她給我洗過衣服,剪過指甲,還推著我下樓曬過太陽。



      我問她:"小敏啊,你為啥對我這么好?"

      小敏笑了笑:"周大爺,我爺爺生前也住敬老院。"

      "我那時候在外地打工,沒顧得上他,他走的時候,我都沒見到最后一面。"

      "我看您一個人在這兒,沒人管,就想著多照顧照顧您。"

      "權當替我爺爺盡盡孝。"

      我聽了這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個外人,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竟然比我親生的四個孩子還要親。

      我開始把小敏當成自己的孫女看。

      她每個月工資不高,才四千多,可她從來不抱怨。

      我偷偷給她塞過錢,她死活不要。

      "周大爺,我照顧您不是為了錢。"

      那年的中秋節,小敏給我帶了一盒月餅。

      是她自己烤的,五仁的,咬一口滿嘴香。

      我們倆坐在敬老院的院子里頭,對著月亮,一人一塊月餅。

      小敏忽然問我:"周大爺,您年輕的時候,最想干的一件事兒是啥?"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已經幾十年沒人問過我了。

      "年輕的時候啊……"我望著月亮,眼神有些恍惚。

      "我心里頭一直藏著一個念想。"

      "那念想是我跟你大娘當年一塊兒許下的,可惜她走得早,那事兒就成了我心里頭一輩子的遺憾。"

      小敏靜靜地聽我說完,輕聲問:"那現在呢?"

      "現在?"我苦笑,"現在我都七十多了,還能咋著?"

      "你大娘在底下等著我呢。"

      小敏搖了搖頭:"周大爺,七十多怎么了?"

      "我之前在網上看過一個新聞,有個九十歲的老爺爺,一個人騎摩托車從南到北跑了一趟。"

      "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奶奶,一個人跟著旅行團出了遠門。"

      "年紀大不是問題,關鍵是您還想不想活出個樣兒來。"

      我看著她,心里頭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我這輩子,到底是為了啥?

      為了那四個白眼狼嗎?

      為了那座他們都惦記著的老房子嗎?

      為了在敬老院里頭,等著哪一天閉眼咽氣嗎?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小敏的話。

      我又想起了老伴兒臨走前跟我說的那句話——

      "老周啊,這事兒你一個人放心里頭就行,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自己手里頭有底氣。"

      老伴兒臨走前,到底跟我交代了啥?

      那是個秘密,一個連四個孩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是當年廠里頭改制的時候,我作為老廠長,分到的一筆不大不小的"東西"。

      我把那"東西"藏得嚴嚴實實,幾十年都沒動過。

      老伴兒走的時候反復叮囑我,讓我好好留著,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用得上。

      我那時候還想,我都七十了,還能有啥用得上的時候?

      可現在,聽了小敏這番話,我忽然覺得——

      那"東西",也許真到了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小敏叫到了跟前。

      "小敏,你幫大爺一個忙。"

      "周大爺,您說。"

      "你幫我去辦一件事兒。"

      我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

      小敏聽完之后,眼睛瞪得溜圓。

      "周大爺,您……您不是開玩笑吧?"

      "我跟你開啥玩笑?"

      "可是……您都這把年紀了……"

      "年紀大怎么了?"我笑,"剛才不是你說的,年紀大不是問題嘛?"

      小敏愣了半天,最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大爺,我幫您!"

      那一天,是我進敬老院之后,過得最開心的一天。

      我七十多歲的老頭兒,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出頭當兵那會兒。

      渾身上下,使不完的勁兒。

      06

      打那以后,我跟小敏之間,有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囑咐她,這事兒一個字都不能漏給我那四個孩子。

      小敏也是個嘴嚴的,硬是把這個秘密守得密不透風。

      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悄悄地"動作"起來。

      我讓小敏幫我聯系了我退休前的幾個老部下。

      那些人當年都是受過我的提攜的,對我一直念念不忘。

      接到我的電話,一個個都激動得不得了。

      "周廠長!您可算想起我們了!"

      "您發話,您讓我們干啥都成!"

      我跟他們說了我的打算,他們一開始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聽我把話說完,一個個都豎起了大拇指。

      "周廠長,您這才是真活明白了!"

      "我們一定全力幫您把這事兒辦成!"

      接下來的日子,敬老院里頭的人,都覺得我有些古怪。

      我經常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嘴角卻掛著笑。

      我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每天堅持下樓遛彎,把腿練得越來越有勁兒。

      我讓小敏給我買了一些書,關于外頭世界的書。

      我一個人躲在被窩里頭,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有時候翻到精彩處,能笑出聲來。

      同屋那個眼睛瞎的老頭兒聽見動靜,問我:"老周,你這是中了啥邪?"

      我哈哈一笑:"我沒中邪,我是開竅了。"

      老頭兒搖搖頭,嘟囔了一句:"這老周,怕是腦子糊涂嘍。"

      我也不解釋,只是笑。

      糊涂?

      我清醒著呢。

      我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清醒。

      某一天,小敏拿著一沓東西匆匆跑進了我房間。

      "周大爺,都辦妥了!"

      我接過來一看,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

      "小敏啊,謝謝你。"

      "周大爺,您跟我客氣啥。"

      我把那沓東西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枕頭底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把老伴兒的照片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老婆子,咱們當年說好的事兒,我馬上就要去做了。"

      "你在底下,可得好好等著我。"

      "等我辦完了,就回去陪你。"

      照片上的老伴兒笑得一臉慈祥,仿佛在跟我點頭。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實。

      打從那天起,敬老院里頭的人,再也沒見過我。

      我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護工想找我談話,找不著人。

      院長想給家屬打電話,可我那四個孩子,已經一年多沒接過敬老院的電話了。

      最后這事兒不了了之,敬老院只是把我那個床位空了出來。

      至于我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時間一晃,過去了好幾年。

      某一天,我那大兒子周建國,突然收到了一份精美絕倫的請柬。

      請柬是鑲金邊的,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請柬上頭寫著一個地址——省城最貴的那個高檔小區,頂層。

      落款只有兩個字:父親。

      老大拿著請柬,一臉懵逼。

      "老爺子這是搞啥幺蛾子?"

      緊接著,老二、老三、老閨女,幾乎是同時收到了一模一樣的請柬。

      四個人的電話立馬打成了一團。

      "大哥,老爺子是不是瘋了?"

      "這地址我查了,那小區一套房子最少幾千萬!"

      "老爺子哪兒來的錢?"

      "該不會是被人騙了吧?"

      "咱爸是不是被傳銷組織給洗腦了?"

      "快快快,咱們四個一塊兒過去看看!"

      約定的那天上午,我穿上我最喜歡的那件唐裝,戴上我的玉牌和手串。

      我讓保姆煮了一壺六十年的陳年普洱,讓司機把客廳打掃得纖塵不染。

      我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地品著茶,等著這四個不孝子女的到來。

      一個鐘頭后,樓下保安打來電話,說有四個人來找我。

      "放他們上來。"

      我放下電話,端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了半寸,茶喝了三泡,壺里的水換了兩回。

      我聽見了遠處電梯運行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來了。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瞇起了眼睛。

      私人電梯在頂層"叮"的一聲輕響,金色的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映入眼簾的,是腳下那條厚得能沒過腳踝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還有正前方那扇雕著松鶴延年圖案、散發著幽幽檀香的紫檀木雙開大門。

      "爸!您的好兒女們來接您回家享福啦!"

      周建國清了清嗓子,硬擠出兩滴激動的"熱淚",伸出胖手"哐當"一聲推開了那扇沉甸甸的大門。

      然而。

      當大門轟然敞開,當四兄妹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落地窗前那個悠然品茶的身影上時。

      他們在電梯里反復演練了無數遍的煽情臺詞,剎那間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連胸腔里的那口氣,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07

      四兄妹就這么僵在門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大周建國張著嘴巴,手還停留在推門的姿勢上,整個人跟被點了穴似的。

      老二周建軍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仿佛眼前這一幕是他產生的幻覺。

      老三周建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差點兒踩到老閨女建美的腳。

      建美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自己老爹這副模樣。

      記憶里的周滿倉,是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佝僂著背在敬老院里頭唉聲嘆氣的糟老頭子。

      可眼前這個老爺子?

      身上那件唐裝一看就價值不菲,腕上的小葉紫檀油光锃亮,脖子上那塊玉牌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整個人坐在那兒,氣定神閑,眼神里頭透著一股子他們從來沒見過的從容和威嚴。

      最關鍵的是,這間屋子。

      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城市天際線,屋里頭紅木家具、波斯地毯、名家字畫。

      隨便一件擺設,都比他們家全部家當加起來還值錢。

      老大喉嚨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爸……您……您這是……"

      我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愣著干啥?進來啊。"

      四個人這才如夢初醒,跟僵尸似的挪進了客廳。

      保姆很有眼色地端上來四杯茶,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

      四個人坐在沙發上,渾身僵硬得跟雕塑似的。

      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立馬堆起了那種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爸!您可讓兒子好找啊!"

      "您怎么不聲不響地就從敬老院搬出來了?"

      "您要是早點兒告訴我們,我們怎么會讓您一個人這么折騰?"

      我冷冷地看著他,沒接話。

      老二也跟著附和:"是啊爸,您這身體硬朗啊,氣色比八年前還好!"

      老三的眼睛卻像掃描儀一樣,在屋里頭四處打量。

      那貪婪的眼神,恨不得把屋里頭每一件東西的價錢都給估算出來。

      建美低著頭,小聲叫了一句:"爸……"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整個客廳里頭,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老大終于忍不住了,咽了咽口水,開口問道。

      "爸,兒子斗膽問您一句,您這套房子……"

      "是租的還是買的啊?"

      我笑了笑:"你說呢?"

      老大的臉抽搐了一下:"那肯定是買的,肯定是買的!"

      "我爸這能耐,租啥啊!"

      "可是爸,您這錢……是從哪兒來的啊?"

      來了。

      終于來了。

      我就知道,這幫畜生進門坐下還沒暖熱乎屁股,就要問這個問題。

      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四兄妹齊齊一哆嗦。

      "我的錢從哪兒來的,關你們什么事兒?"

      老大訕笑:"爸,瞧您說的,我們這不是關心您嘛!"

      "您一個老人家,萬一被人騙了——"

      "騙?"我冷笑一聲,"誰能騙得了我?"

      "我活了七十七年,吃過的鹽比你們吃過的米都多。"

      老二趕緊打圓場:"爸,大哥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就是好奇,您怎么突然就……就這么闊氣了?"

      "是不是有什么貴人幫了您?"

      我瞇起眼睛,慢悠悠地說:"貴人是有那么一個。"

      "是誰啊爸?"老三急切地湊了上來。

      "你們媽。"

      四兄妹齊刷刷地愣住了。

      "媽?"老大瞪大了眼睛,"媽都走二十多年了!"

      "你媽給我留了個東西。"

      "什么東西?"四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沒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地品著茶。

      那種掌控全局的快感,讓我幾乎想笑出聲來。

      08

      我磨蹭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媽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讓我把廠里頭分給我的那筆股權,好好留著。"

      "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用得上。"

      四兄妹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瞪大了。

      "股權?"老大的聲音都在發抖,"什么股權?"

      "咱們廠當年改制的時候,分給老員工的那批股權。"

      "我作為老廠長,分到了一大份。"

      "這些年,那筆股權一直在升值。"

      "前陣子,我把它全部變現了。"

      老大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二的呼吸急促起來:"爸,那……那變現了多少錢啊?"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報出一個數字。

      "三千八百萬。"

      "砰"的一聲。

      老大手里頭的茶杯掉在了地毯上。

      茶水灑了一地。

      可沒人在乎那杯茶。

      四兄妹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我,跟餓狼盯著一塊肥肉似的。

      "三……三千八百萬?"老三的舌頭都打結了。

      "嗯。"我點點頭。

      老閨女建美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爸,您怎么不早說啊!"

      "早說?"我冷笑,"早說了,你們就更要逼我把老房子賣了,是不是?"

      "早說了,你們這八年還能讓我在敬老院里頭活著出來嗎?"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老大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試探:"爸,那這三千八百萬……"

      "現在還剩多少啊?"

      我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千萬?"老大眼睛一亮。

      我搖了搖頭。

      "一百萬?"老二也湊了過來。

      我又搖了搖頭。

      "十萬?"老三試探著問。

      我還是搖頭。

      "那……那一萬?"建美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分錢沒有。"

      "砰!"

      老大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啥?!"

      "您說啥?!"

      "一分錢……一分錢沒有了?!"

      "三千八百萬?!您這八年就花了三千八百萬?!"

      我端起茶杯,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

      老二的臉"刷"地一下慘白:"爸,您……您逗我們玩兒呢吧?"

      "三千八百萬啊爸!"

      "那是三千八百萬!不是三十八萬!"

      "您一個老頭子,您能花到哪兒去啊?!"

      老三都快哭出來了:"爸,您是不是被傳銷給騙了?"

      "還是被那個護工給騙了?"

      "小敏是不是?我就說那個臭丫頭有問題!"

      "我這就報警!"

      我"啪"的一下把茶杯拍在了桌子上。

      整個客廳都被我這一聲給震得安靜下來。

      "周建華,你給我閉嘴!"

      老三嚇得一縮脖子。

      "小敏是我請的人,我用我自己的錢付的工資。"

      "她伺候了我整整半年多,比你們這四個親生骨肉強一萬倍!"

      "你要是敢動小敏一根汗毛,我立馬就把這套房子捐給民政局!"

      老三嚇得連連擺手:"爸爸爸,我不報警,我不報警!"

      "我就是關心您!"

      "放你的屁!"我冷笑,"你關心的是我那三千八百萬!"

      四兄妹被我罵得抬不起頭來。

      老大緩了好半天,才弱弱地開口。

      "爸,那……那您這八年,到底干啥了啊?"

      "這么多錢,怎么就花光了呢?"

      我慢慢地放下茶杯,眼神望向窗外。

      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過去這陣子,所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09

      "我去旅行了。"

      我淡淡地說出了五個字。

      "旅……旅行?"老大愣住了。

      "嗯,旅行。"我點點頭,"環球旅行。"

      老二張大了嘴:"環……環球?您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您還能環球?"

      我笑了:"怎么,老頭子就不能環球了?"

      "我一個人,提著一個小箱子,從國內走到了國外。"

      "我去了云南,看了我當年當兵的地方。"

      "我去了高原,磕了三個頭。"

      "我去了大草原,騎了人生第一次馬。"

      "我去了北邊的天池,去了南邊的海島。"

      老大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接著,我又出了國。"

      "我去看了櫻花,看了鐵塔,看了斗獸場。"

      "我去看了少女峰,看了大瀑布,看了金字塔。"

      "我去了非洲,看了大草原上的獅子。"

      "我去了大洋洲,看了海邊的歌劇院。"

      "我去了北美洲,看了大峽谷。"

      四兄妹聽得目瞪口呆。

      老閨女建美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您……您一個人?"

      "你大娘陪著我。"

      我從懷里掏出老伴兒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我每去一個地方,都把你媽的照片掏出來,跟她說說話。"

      "我跟她說,老婆子,這就是金字塔。"

      "老婆子,這就是大瀑布。"

      "老婆子,咱們當年說好要一塊兒來看的地方,我現在替咱倆看到了。"

      我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四兄妹也跟著低下了頭。

      可我知道,他們低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心疼那三千八百萬。

      老大的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終于還是沒忍住。

      "爸,您旅行就旅行吧,可您也用不著花三千八百萬啊!"

      "我跟您說,您要是早告訴我,我給您安排個旅行團,一兩萬就夠您玩兒一圈的!"

      "您這……您這錢花得也太冤枉了!"

      "是啊爸!"老二跟著附和,"三千八百萬,您隨便買個理財產品,一年光利息就夠您花的!"

      "您怎么就把本金全都給造光了呢?"

      老三急得直跺腳:"爸,您這不是糊涂嘛!"

      "那錢您留著,將來咱們家東子上學,咱們家小軍娶媳婦兒,多好啊!"

      "您一個人造光了,您讓我們這些孩子怎么辦啊?!"

      我冷冷地聽著這幫畜生在那兒叫喚,心里頭一點兒波瀾都沒有。

      我等他們叫喚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讓你們怎么辦?"

      "你們讓我怎么辦!"

      我猛地一拍桌子,整個茶具都被震得叮當作響。

      "我六十九歲那年摔了腿,是誰把我送進敬老院的?"

      "我在敬老院待了八年,是誰一年到頭都不來看我一眼的?"

      "我打電話給你們,是誰說在開會、在喝酒、在出差?"

      "我過年過節一個人在敬老院,是誰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的?"

      "你們一個個跑來逼我賣老房子的時候,怎么不說我們是一家人了?"

      "你們一個個開口閉口要錢要錢要錢的時候,怎么不說我們血濃于水了?"

      四兄妹被我這一連串的質問,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現在好了,看我有錢了,又跑過來認爹了!"

      "晚了!"

      "我那三千八百萬,是我自己掙的,是你們媽留給我的!"

      "我愛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就算把它點了當柴火燒,也輪不到你們四個白眼狼來教訓我!"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10

      老大緩了好一會兒,重新堆起笑臉。

      "爸,您消消氣,您消消氣。"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過去的事兒,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我們給您賠不是。"

      說著,老大居然真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閨女見狀,也跟著齊刷刷跪下了。

      "爸,是兒子不孝!"

      "爸,您打我們罵我們都行!"

      "爸,我們錯了!"

      我看著這四個跪在地上的不孝子女,心里頭一點兒都不感動。

      我太了解他們了。

      這一跪,絕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而是因為他們還想榨出點兒東西來。

      果然,老大跪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爸,我們錯了,我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您看……您看您這房子這么大,一個人住多冷清啊。"

      "要不,讓我們四家輪流過來陪您?"

      "咱們一家人住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我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果然如此。

      打的好算盤。

      住進來?住進來再把這房子算成"家庭共同財產",是不是?

      我老了死了,這房子是不是就理所應當地歸他們四個分了?

      "不必了。"我冷冷地拒絕。

      "我一個人住慣了。"

      "再說了,我請了保姆請了司機,不缺人伺候。"

      老大的臉僵了一下。

      老二趕緊接話:"爸,話不能這么說。"

      "再好的保姆,那也是外人。"

      "哪兒有自己親生骨肉來得貼心?"

      "是啊爸!"老三也跟著幫腔,"您讓我們四個輪流過來,讓我們盡盡孝心嘛!"

      建美抹著眼淚:"爸,您就讓我們陪陪您吧。"

      "我這陣子總夢到媽,媽在夢里跟我說,讓我多陪陪您……"

      "你媽跟你說話了?"我冷笑。

      "那你怎么不問問你媽,這二十多年她有沒有跟你抱怨過?"

      "抱怨啥?"建美愣住了。

      "抱怨你們這四個白眼狼!"

      我"啪"地又拍了一下桌子。

      "建美,我問你,你媽走的時候,是幾月幾號?"

      建美愣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好……好像是六月份?"

      "六月幾號?"

      "這……這……"

      "周建國,你說!"

      老大也支支吾吾:"爸……我也忘了……"

      "周建軍,你說!"

      "我……"

      "周建華,你說!"

      "我也不太記得了……"

      我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老伴兒的照片。

      "你們媽,是六月十八號走的。"

      "今年是她走的第二十七個年頭。"

      "二十七年了,你們四個,誰回去給你媽上過墳?"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周建國,你說,你給你媽上過墳沒有?"

      "我……我太忙了……"

      "周建軍?"

      "我……"

      "周建華?"

      "我……"

      "周建美?"

      "爸……我婆婆她不讓我……"

      我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你們媽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四個!"

      "她讓我把這筆錢留著,是想著將來你們有難處的時候,能幫你們一把!"

      "可你們呢?"

      "你們連她墳頭長了多少草都不知道!"

      "你們配做她的孩子嗎?!"

      整個客廳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11

      老大緩了好半天,眼珠子轉了又轉,又冒出來一個餿主意。

      "爸……過去的事兒,是我們對不住媽,對不住您。"

      "可是爸,我們也是……也是有難處啊!"

      "我那建材公司這兩年生意不好做,欠了銀行三百萬的貸款。"

      "再這么下去,公司就要倒閉了!"

      "爸,您就當是借給我的,等我緩過來了,我連本帶利地還給您!"

      老二一聽,立馬急了:"爸,我也有難處!"

      "我那國企最近改革,我這位置隨時可能被替換掉。"

      "我兒子今年要出國留學,那學費一年就要三十萬!"

      "爸,您要是不幫我,我兒子這輩子就毀了!"

      老三更不甘示弱:"爸,我做生意虧的那一百萬,我一直想還您!"

      "可是我現在手頭上又有個新項目,缺個一百多萬的啟動資金。"

      "爸,您再幫我最后一次,我保證這次穩賺不賠!"

      建美也哭了起來:"爸,東子今年就要中考了……"

      "那私立學校的學費,我們家真的拿不出來啊……"

      "爸,您就……您就……"

      四個人七嘴八舌地哭著、鬧著、求著。

      跟唱戲一樣。

      我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

      等他們都哭完了,鬧完了,我才慢慢地開口。

      "你們說完了?"

      四個人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那現在該輪到我說了。"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建國,你欠銀行三百萬貸款?"

      "對……對。"

      "我手頭上可能有十塊錢,借給你救救急。"

      "爸!您別挖苦我了!"

      "我沒挖苦你。"我笑,"我說真的,我手頭上的現金,可能就剩個十幾塊錢。"

      老大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您這套房子怎么辦?這屋里頭這些家具怎么辦?"

      "哦你說這個啊。"我點點頭,"這套房子不是我的。"

      "啥?!"

      四個人齊齊叫了出來。

      "這套房子是租的。"

      "租的?!"老大跟見了鬼似的。

      "嗯,月租八萬。"

      "這屋里頭的家具都是房東的,我搬進來的時候就這樣。"

      "不是……不是您買的?!"老二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買它干啥?"我笑,"我都七十七了,買套這么大的房子干啥?"

      "我兒女都不要我,我留著這房子給誰啊?"

      "那……那您還能租得起?"老三也急了。

      "租到這個月底。"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啊不,再過三天就到期了。"

      "租期一到,我就退租。"

      "那您以后……您以后住哪兒啊?!"建美急得直跺腳。

      我笑了笑。

      "放心,我已經聯系好下一個地方了。"

      "啥地方啊?"四兄妹齊聲問道。

      "你們媽那兒。"

      四兄妹齊齊愣住了。

      "爸,您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我笑,"我都七十七了,還能有啥意思?"

      "我這趟環球旅行回來,體檢了一次。"

      "醫生說,我這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我把錢花光,是想著趁我還能動的時候,把這輩子沒看的地方都看了。"

      "現在該看的都看了,該玩兒的都玩兒了。"

      "我這就準備回老家,回到你們媽身邊。"

      四兄妹的臉"刷"地一下,全都白了。

      12

      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得直撓頭。

      "爸,您別開玩笑了!"

      "您看您這氣色多好啊,您能活到一百歲!"

      "是啊爸!"老二跟著附和,"您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現在醫學這么發達,您這身體好好養著,沒問題的!"

      老三也急了:"爸,您要是真有病,咱們去最好的醫院!"

      "花多少錢我們都掏!"

      "您可不能想不開啊!"

      我冷笑一聲。

      "花多少錢你們都掏?"

      "周建華,你剛才不是還跟我哭窮,說你那一百萬都還不上嗎?"

      "你拿什么給我看病?"

      老三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爸……我……"

      "行了,"我擺了擺手,"你們都不用裝了。"

      "我也不是真的有啥大病。"

      "醫生說的是,我這年紀了,平時多注意,再活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四兄妹齊齊松了一口氣。

      "可是——"我話鋒一轉。

      "你們媽臨走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我從胸口的內袋里,掏出了一封已經泛黃的信。

      "這封信,我一直藏著。"

      "今天,我讀給你們聽。"

      四兄妹齊齊挺直了腰板,豎起了耳朵。

      我打開那封信,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老周。"

      "我快不行了。"

      "我這一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們這四個孩子。"

      "建國從小就強勢,我擔心他將來吃虧在嘴上。"

      "建軍從小就老實,我擔心他將來被人欺負。"

      "建華從小就滑頭,我擔心他將來走了歪路。"

      "建美從小就柔弱,我擔心她將來嫁錯了人。"

      "我走了之后,這四個孩子就靠你了。"

      "咱們廠里分的那筆股權,你好好留著。"

      "那是咱們家最后的一點兒底氣。"

      "將來萬一這四個孩子里頭,有誰真正明白事理、懂得孝順的——"

      "你就把這筆錢,留給那個孩子。"

      "如果一個都沒有……"

      我念到這兒,停了下來。

      四兄妹屏住了呼吸,眼睛里頭滿是期待。

      "如果一個都沒有——"

      "老周,那你就拿著這筆錢,替我活一回。"

      "替我去看看咱們當年說好要一塊兒去看的地方。"

      "替我把這輩子沒嘗過的好東西,都嘗一嘗。"

      "咱們這輩子苦了一輩子,最后一程,讓自己活得像個人樣。"

      "——你的素芬,絕筆。"

      我讀完了信,整個客廳一片寂靜。

      我老伴兒叫陳素芬。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老大的肩膀開始抽動。

      老二抹了一把臉。

      老三的眼淚滴在了地毯上。

      建美早就泣不成聲。

      可我知道,他們這次哭,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愧疚?

      還是為了那三千八百萬從他們手里頭溜走?

      恐怕,更多的是后者。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胸口的內袋里。

      "聽明白了嗎?"

      "你們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替你們做了選擇。"

      "你們四個,沒有一個配得上那筆錢。"

      "所以那筆錢,我替你們媽花了。"

      "她在底下,應該會滿意的。"

      13

      老大終于忍不住了,從地上爬起來,紅著眼睛沖我喊。

      "爸!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們四個沒有一個配得上!"

      "我們就算再不孝順,那也是您親生的!"

      "那筆錢本來就該有我們一份!"

      "你媽那封信您沒聽見嗎?!"我也吼了起來。

      "她讓我把錢留給真正孝順的孩子!"

      "你們四個哪一個孝順了?!"

      "你周建國一進門就逼我賣老房子!"

      "你周建軍跟我說我住敬老院的錢是你們出的!"

      "你周建華一輩子騙我借了我一百多萬從來沒還過!"

      "你周建美最后一次來看我是為了讓我賣老房子給你兒子湊學費!"

      "你們告訴我,你們哪一個對得起你們媽那封信?!"

      四兄妹被我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老大顫抖著聲音,"那……那您今天叫我們來,到底是要干啥?"

      "要干啥?"我笑了笑。

      "我叫你們來,就是想讓你們親眼看看。"

      "看看你們這個被你們拋棄了八年的爹,是怎么把那三千八百萬給花光的。"

      "看看我這八年活得有多痛快。"

      "看看你們錯過了多少。"

      我站起身來,慢慢地踱到落地窗前。

      "還有,我叫你們來,是想給你們最后一樣東西。"

      四兄妹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什么東西?"老大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我從抽屜里頭拿出了一個信封。

      里頭是一張銀行卡。

      四個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我把那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這張卡里頭,有十萬塊錢。"

      "是我留給你們最后的錢。"

      "你們四個,平均分了,一個人兩萬五。"

      "啥?!"老大失聲叫了出來,"就十萬?!"

      "嗯,就十萬。"

      "那……那其他的錢呢?!"老二急得跳了起來。

      "其他的錢?"我笑了笑,"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花光了。"

      "不可能!"老三一拍桌子,"絕對不可能!"

      "您說您環球旅行花了幾千萬,我們也就忍了!"

      "可是您總不能一分錢都不剩啊!"

      "您肯定還藏著大頭!"

      我冷冷地看著他。

      "周建華,你這么貪心,是要逼死我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告訴你們。"我環視四兄妹一圈。

      "我那筆錢里頭,環球旅行花了大概一千八百萬。"

      "剩下的兩千萬。"

      "我捐給了一家專門幫助孤寡老人的慈善基金會。"

      四兄妹齊齊傻眼。

      "您……您說啥?!"

      "您把兩千萬捐了?!"

      "您瘋了嗎?!"

      "那可是兩千萬啊爸!"

      老大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我冷冷地點點頭。

      "嗯,捐了。"

      "我捐給那家基金會,專門用來幫助像我這樣、被兒女拋棄在敬老院里頭的孤寡老人。"

      "讓他們也能體面地活著。"

      "讓他們也能看看外頭的世界。"

      "讓他們也能吃幾頓好的,穿幾件像樣的衣裳。"

      "那是我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兒。"

      老三瘋了一樣沖過來:"爸,您還來得及!"

      "您給那家基金會打電話,說您后悔了!"

      "那錢您要回來,我們給您養老送終!"

      "我們四個一定好好孝順您!"

      我看著他這副貪婪到了極點的丑態,心里頭只剩下一片冰涼。

      "周建華,你給我滾。"

      "啥?"

      "我讓你給我滾!"

      "以后你別叫我爹,我也沒你這個兒子!"

      老三的臉瞬間慘白。

      我又轉過頭,看向其他三個。

      "你們三個也一樣。"

      "從今天起,咱們恩斷義絕。"

      "你們走吧。"

      "那十萬塊錢,是我念及你們媽的份兒上,給你們留的最后一點兒念想。"

      "拿了之后,永遠別再來找我。"

      "如果再讓我看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連這十萬塊也收回去,全部捐給基金會。"

      14

      四兄妹走的時候,一個個都跟丟了魂兒似的。

      老大走在最前面,肩膀塌著,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老二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嘴里頭還嘟囔著"完了完了"。

      老三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眼神里頭滿是不甘。

      建美最后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爸……"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

      "爸,我知道我不孝順。"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和媽。"

      "那十萬塊錢,我不要。"

      "您把我那一份,也捐給基金會吧。"

      "您身體好好的,長命百歲。"

      "以后……以后……"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跑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個孩子里頭,建美算是最有良心的那一個。

      可惜,最有良心的那一個,也在那個尖酸刻薄的婆婆家里頭,被磨成了那副要錢不要爹的模樣。

      我老伴兒在底下,看到這一幕,怕是也要落淚的。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轉過身,回到了落地窗前。

      保姆走過來,給我換了一壺新茶。

      "周大爺,您歇會兒吧。"

      我點點頭,慢慢地坐了下來。

      落日的余暉灑在落地窗上,把整個屋子染成了一片金黃。

      我從胸口掏出老伴兒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老婆子,都辦完了。"

      "咱們這四個孩子,一個都沒認。"

      "你別怪我心狠。"

      "是他們……是他們自己把這條路給走絕了。"

      照片上的老伴兒笑得一臉慈祥,好像在跟我點頭。

      我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哭了。

      第二天一早,小敏來了。

      她是來給我送身份證的,辦完最后一些手續。

      "周大爺,您真的決定了?"

      "嗯。"我點點頭,"決定了。"

      "明天我就退租,搬出去。"

      "那您搬到哪兒去啊?"

      我笑了笑:"回老家。"

      "老家那座小院兒,我沒賣。"

      "我回去把它收拾收拾,養幾只雞,種幾畦菜。"

      "過幾天清凈日子。"

      小敏的眼眶紅了。

      "周大爺,那我……"

      "小敏,"我打斷了她的話,"你跟我一塊兒走吧。"

      "啊?"小敏愣住了。

      "我那老房子大,你過來跟我一塊兒住,給我做個伴兒。"

      "我把你當親孫女,你也把我當親爺爺。"

      "以后我那老房子,還有我留給自己應急的最后一點兒錢,將來都是你的。"

      "周大爺……"小敏的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我沒想要您的錢……我就是想……就是想好好照顧您……"

      "我知道。"我笑了,"所以我才把這些都給你。"

      "如果你想要我的錢,我反倒不會給你了。"

      小敏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丫頭,咱們回家。"

      第三天,我和小敏一起回了老家。

      那座我住了大半輩子的小院兒,還是當年的模樣。

      院子里頭那棵老棗樹,是老伴兒當年親手栽的。

      如今已經長得一人多高,結滿了紅彤彤的棗子。

      我讓小敏給我搬了一把藤椅,放在棗樹下頭。

      我坐在藤椅上,悠閑地搖著蒲扇。

      小敏在廚房里頭給我熬粥,香氣從窗戶里頭飄出來。

      我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老伴兒還在,四個孩子都還小。

      院子里頭吵吵鬧鬧,滿是孩子們的笑聲。

      老伴兒一邊罵"小兔崽子們",一邊笑著把剛出鍋的饅頭分給他們。

      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后來聽說,老大的公司倒閉了。

      老二被國企裁員了。

      老三那個"穩賺不賠"的項目,又一次血本無歸。

      建美的兒子東子,最終也沒能上成那所私立學校。

      他們四個,誰都沒有再來找過我。

      也許是因為沒臉來。

      也許是因為,他們心里頭還存著最后一絲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我會良心發現,把那筆捐出去的兩千萬要回來。

      可他們注定要失望了。

      那筆錢,再也回不來了。

      而我,也再也不是那個被他們擺布的糊涂老頭子了。

      院子里頭,秋風吹過,棗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小敏在廚房里頭喊:"爺爺,吃飯啦!"

      我答應了一聲,慢慢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陽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老伴兒,你看見了嗎?

      咱們最后的這段日子,我活得,像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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