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故事,情節、人物、地點均為創作,與現實無關。請勿對號入座,僅供娛樂閱讀。文中涉及的金額、年齡、事件等均為藝術加工,不構成任何參考依據。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爸,這八年在敬老院里頭,您是真受罪了!今兒我們四兄妹一合計,決定把您老人家接回家,讓您享享清福!"
大兒子周建國挺著啤酒肚,西裝的扣子都快崩開了,一臉施舍地踹開了頂層套房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他身后,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跟著擠眉弄眼,硬是從眼角摳出了幾滴假惺惺的淚花。
四個人都篤定,等著他們的,必然是一個佝僂著背、餓得皮包骨頭、一見到親生骨肉就老淚縱橫、感激涕零的糟老頭子。
可讓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
寬敞明亮的落地窗前,坐著的周滿倉老爺子,正愜意地翹著二郎腿,端著一只紫砂壺細細品著六十年的陳年普洱。
老爺子身上那件唐裝是蘇州老字號定制的真絲面料,手腕上戴著一串包漿油亮的小葉紫檀,脖子上掛著的羊脂白玉牌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整個人精神矍鑠,紅光滿面,氣定神閑得像個隱世的老神仙。
周滿倉抬眼瞥了瞥眼前這四個欠了一屁股債、急吼吼跑來打他養老錢主意的不孝兒女,慢悠悠地放下了茶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三天前,老爺子剛剛把卡里最后一筆錢瀟瀟灑灑地花了個精光——那是他用整整八年時間,走遍了七大洲四大洋,花掉的足足三千八百萬養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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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滿倉,今年七十七,老家是河北滄州下頭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
老伴兒走得早,五十歲那年得了一場急病,我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長大。
大兒子周建國,今年五十一,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
二兒子周建軍,四十八,在市里頭一家國企當中層。
三兒子周建華,四十五,前些年下海做生意,虧了賺、賺了虧。
最小的閨女周建美,四十二,嫁了個在醫院當主任的女婿,自己在家當全職太太。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這四個孩子全都供出了大學。
最不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這四個孩子全都供出了大學。
六十九歲那年,我在自家小院兒里澆花,一不留神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左腿股骨頭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四個孩子輪流來照顧,一個比一個不情愿。
老大來一次,唉聲嘆氣一次,嘴里念叨的都是"公司一堆事兒等著我"。
老二來一次,手機響一次,張口閉口"領導還等我匯報"。
老三壓根兒就沒來幾回,每次來都是借錢,借完就走。
小閨女建美倒是來得勤快,可每次來都帶著她那個尖酸刻薄的婆婆,坐不到半個鐘頭就開始抱怨我家里頭悶、家里頭臟。
那天我從床上勉強坐起來,腿還打著石膏,把四個孩子叫到了堂屋。
"爸,您找我們啥事兒啊?"老大不耐煩地搓著手。
"我尋思著,"我清了清嗓子,"我這腿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老在家里頭也不是個事兒。"
"要不,你們看看,把我送到敬老院去住一陣子?"
這話一出口,四個孩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亮得跟過年似的。
"爸,您這么想我們就放心了!"老大第一個表態,"咱縣東頭那個夕陽紅敬老院條件可好了!"
"對對對,那地方我去看過,干凈著呢!"老二跟著點頭。
"爸您放心,錢我們四個一人一份,絕不讓您受委屈!"老三拍著胸脯。
老閨女建美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爸,這都是為您好。"
我看著這四張迫不及待的臉,心里頭跟刀子割似的。
可我啥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禮拜還沒過完,他們就把我送進了那家敬老院。
送我去的時候四個人都來了,開了兩輛車,一輛裝我的行李,一輛裝他們自己。
到了門口,老大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頭是兩千塊錢。
"爸,這是我們四個湊的,您先用著。"
我點點頭,沒接話。
老二把我的輪椅推進了房間,那是個四人間,住得滿滿當當。
房間里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
"爸,您先住著,我們改天來看您。"老二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三連房間都沒進,在門口探了個頭就溜了。
老閨女建美倒是多待了五分鐘,臨走前還往我枕頭底下塞了一盒桃酥。
"爸,您慢慢吃。"
她走的時候,我看見她偷偷松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七十歲的心,涼得跟冰窖似的。
02
敬老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熬。
同屋三個老頭兒,一個耳朵聾,一個眼睛瞎,還有一個整天躺在床上不動彈,活像個活死人。
吃的東西更是沒法說,早飯一個饅頭一碗稀粥,中午一勺白菜燉豆腐,晚飯還是稀粥饅頭。
我剛去那會兒,腿還沒完全好利索,上廁所都得扶著墻挪。
護工阿姨倒是不少,可一個人要管十幾個老人,根本顧不過來。
剛進去那陣子,老大來過一次,待了二十分鐘。
緊接著,老閨女來過一次,待了十五分鐘。
再往后,沒人來。
我打電話給老大,電話那頭嘈雜得很。
"爸,我這正陪客戶喝酒呢,有啥事兒?"
"沒……沒啥事兒,就是想你們了。"
"哦,那行,我得忙了,您好好休息。"
電話掛得比翻書還快。
我打給老二,老二說在開會。
我打給老三,老三說在外地談生意。
我打給老閨女,老閨女接了,可那頭她婆婆的聲音比她還大。
"建美啊,你爸打電話干啥?是不是又要錢?"
"媽您小點聲!"
"哼,我可告訴你,咱家可沒多余的錢填那個窟窿!"
我握著電話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建美,沒事兒,我就是問問你最近好不好。"
"爸,我挺好的,您也好好的啊。"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隔壁床那個眼睛瞎的老頭兒聽見動靜,摸索著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周啊,想開點兒。"
"咱們這些老家伙,進了這個門兒,就別指望兒女了。"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比我還慘的老頭兒,苦笑了一下。
那年的春節,沒有一個孩子來接我回家過年。
敬老院里頭一片冷清,護工們也都回家團圓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外頭此起彼伏的煙花,聽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心里頭空落落的。
老伴兒啊,咱們這四個孩子,是不是都白養了?
進院后沒多久,老大終于來了一趟。
我以為他是來看我的,結果他坐下沒說兩句話,就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爸,您把這個簽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份房產過戶協議。
老家那座小院兒,要過戶到他名下。
"建國,你這是啥意思?"
"爸,那房子您也住不上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給我,我把它賣了,錢給您留著養老。"
"賣了?"我看著他,"那是你媽留下的房子。"
"媽都走多少年了!"老大不耐煩地說,"您別整天念叨這些沒用的。"
"我現在公司周轉不開,急需用錢,您就當幫幫我!"
我看著這個曾經被我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兒子,心一陣陣地疼。
"我不簽。"
老大的臉"刷"地一下黑了。
"爸您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房子早晚是我的,您現在簽了,咱們好聚好散,您要是不簽——"
他沒把話說完,可那個意思,已經表露無遺。
那天他走的時候,重重地摔了門。
我在他走后,一個人在屋里頭坐了整整一宿。
03
沒過多久,老二也來了。
也是為了那座老房子。
"爸,大哥跟您說的事兒,您再考慮考慮。"
"那房子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把它處置了,咱兄弟幾個分一分,您也能多點養老錢。"
我看著這個從小最聽話、最懂事的二兒子,沒想到他也學會了這一套。
"建軍,那是你媽留下的念想。"
"媽都走二十多年了!"老二的語氣跟老大一模一樣,"您還想這些干啥?"
"再說了,您住敬老院,那房子又用不上。"
我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老二見我不吭聲,從包里掏出一份協議。
"爸,您就簽了吧。"
"我跟大哥商量過了,賣了之后,錢我們四個平分,您一分都不要。"
我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說啥?"
"爸,您住敬老院,吃的穿的都是我們出錢,您要那錢也沒用啊。"
我氣得手都在哆嗦。
"建軍,我問你,這陣子我住敬老院的錢,是誰出的?"
老二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是……是我們四個輪流出的。"
"放屁!"我一拍桌子,"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你們四個一分錢都沒出過!"
老二的臉漲得通紅,卻梗著脖子說:"爸,您這是啥話?我們是您兒子,難道還能讓您餓著?"
"那你們這陣子,給過我一分錢沒有?"
老二答不上來。
我退休前是縣里頭一家國企的廠長,退休金一個月七千多。
敬老院一個月才兩千五,剩下的錢我都存著。
可這幫畜生,居然還想著我的老房子。
那天老二走的時候,比老大還狠,連招呼都沒打。
緊接著,老三來了。
老三這人,從小就滑頭,嘴比抹了蜜還甜。
"爸,您看您氣色多好啊!"
"在敬老院養著就是不一樣,比在家里頭精神多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果然,沒說三句話,他就把話題引到了老房子上頭。
"爸,大哥二哥跟您說的事兒,您是不是不太愿意?"
"我跟您說,他們倆太著急了,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我的意思是,那房子您要是舍不得賣,可以抵押。"
"我手頭上有個項目,缺點兒啟動資金,您要是肯幫忙,咱爺倆五五分賬!"
我差點兒被他氣笑了。
"建華,你這些年做生意,賠了多少了?"
老三的臉僵了一下。
"爸,這次不一樣,這次絕對穩賺不賠!"
"我這項目跟省里頭的領導都打過招呼了!"
"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五十萬。"
"上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三十萬。"
"上上上一次你說穩賺不賠,賠了我二十萬。"
老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爸,您怎么能翻舊賬呢?"
"我翻舊賬?"我冷笑,"我這一百萬要是不翻舊賬,估計你都忘了。"
老三急了:"爸,那是我做生意的本錢,又不是我私吞了!"
"那錢呢?"
"賠……賠了。"
"賠了你還有臉來跟我借?"
老三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氣哼哼地走了。
走之前還撂下一句狠話:"爸,您可別后悔!"
我后悔個屁。
04
最后來的是老閨女建美。
她這次沒帶她那個尖酸的婆婆,看上去倒是真心實意地來看我。
"爸,您瘦了。"
她坐在我床邊,眼圈紅紅的。
我看著這個我最疼愛的小閨女,心里頭那點兒火氣,瞬間就消了一大半。
"建美,你婆婆沒跟你一起來?"
"沒,我自個兒來的。"
"爸,您在這兒住得習慣嗎?"
我點點頭,沒說啥。
建美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來,里頭是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爸,我給您燉了點兒肉,您嘗嘗。"
我看著那一盒紅燒肉,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進了敬老院之后,從來沒人給我送過吃的。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肉是真好吃,可我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爸,您怎么了?"
"沒事兒,沒事兒,是這肉太香了。"
建美也跟著哭了。
"爸,對不起,我這陣子都沒怎么來看您。"
"我婆婆她……她不讓我多來。"
"她說我一來就要給您帶東西,家里頭吃不消。"
我拍了拍她的手。
"建美,爸不怪你。"
那天下午,建美陪我聊了整整三個鐘頭。
聊她的婆婆,聊她的丈夫,聊她那個上初中的兒子。
聊到最后,她嘆了口氣。
"爸,我跟您說個事兒。"
"啥事兒?"
"我家東子……今年要中考了,想送他去市里頭最好的私立學校。"
"那學校一年學費就要八萬,三年下來二十多萬。"
"我跟我老公的工資,根本供不起。"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來了。
"建美,你想說啥?"
建美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才小聲開口。
"爸,我跟我哥幾個商量過了。"
"老家那房子,您要不賣了吧。"
"賣了之后,給東子湊學費。"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我最疼愛的小閨女,到頭來跟那三個白眼狼,一模一樣。
"建美,那房子是你媽的念想。"
"爸,我知道。"建美急著解釋,"可是東子是您親外孫啊!"
"您要是不幫東子,他這輩子就毀了!"
"您忍心嗎?"
我閉上了眼睛。
"建美,你回去吧。"
"爸——"
"回去吧。"
建美哭著走了。
走之前,她把那盒紅燒肉留在了我床頭。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那盒已經涼透了的肉,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老伴兒啊,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做錯了啥?
為啥養出來的四個孩子,全都是白眼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老伴兒坐在我們家的小院兒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笑瞇瞇地看著我。
"老周啊,咱們這輩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我從夢里頭驚醒,臉上全是淚。
打那以后,沒有一個孩子再來看過我。
他們打電話來,開口閉口都是那座老房子。
我一律回答:"不賣。"
久而久之,他們連電話都不打了。
仿佛我這個爹,已經死了。
05
那年的春天,敬老院來了一個新的護工。
是個三十出頭的姑娘,叫小敏,模樣長得不算漂亮,可眼睛里有光。
她是來照顧我隔壁床那個老頭兒的,那老頭兒有錢,請了私人護工。
可小敏不光照顧她那位老人,看到我們這屋的幾個老人沒人管,她也時不時地搭把手。
她給我洗過衣服,剪過指甲,還推著我下樓曬過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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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小敏啊,你為啥對我這么好?"
小敏笑了笑:"周大爺,我爺爺生前也住敬老院。"
"我那時候在外地打工,沒顧得上他,他走的時候,我都沒見到最后一面。"
"我看您一個人在這兒,沒人管,就想著多照顧照顧您。"
"權當替我爺爺盡盡孝。"
我聽了這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個外人,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竟然比我親生的四個孩子還要親。
我開始把小敏當成自己的孫女看。
她每個月工資不高,才四千多,可她從來不抱怨。
我偷偷給她塞過錢,她死活不要。
"周大爺,我照顧您不是為了錢。"
那年的中秋節,小敏給我帶了一盒月餅。
是她自己烤的,五仁的,咬一口滿嘴香。
我們倆坐在敬老院的院子里頭,對著月亮,一人一塊月餅。
小敏忽然問我:"周大爺,您年輕的時候,最想干的一件事兒是啥?"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已經幾十年沒人問過我了。
"年輕的時候啊……"我望著月亮,眼神有些恍惚。
"我心里頭一直藏著一個念想。"
"那念想是我跟你大娘當年一塊兒許下的,可惜她走得早,那事兒就成了我心里頭一輩子的遺憾。"
小敏靜靜地聽我說完,輕聲問:"那現在呢?"
"現在?"我苦笑,"現在我都七十多了,還能咋著?"
"你大娘在底下等著我呢。"
小敏搖了搖頭:"周大爺,七十多怎么了?"
"我之前在網上看過一個新聞,有個九十歲的老爺爺,一個人騎摩托車從南到北跑了一趟。"
"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奶奶,一個人跟著旅行團出了遠門。"
"年紀大不是問題,關鍵是您還想不想活出個樣兒來。"
我看著她,心里頭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我這輩子,到底是為了啥?
為了那四個白眼狼嗎?
為了那座他們都惦記著的老房子嗎?
為了在敬老院里頭,等著哪一天閉眼咽氣嗎?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小敏的話。
我又想起了老伴兒臨走前跟我說的那句話——
"老周啊,這事兒你一個人放心里頭就行,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自己手里頭有底氣。"
老伴兒臨走前,到底跟我交代了啥?
那是個秘密,一個連四個孩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是當年廠里頭改制的時候,我作為老廠長,分到的一筆不大不小的"東西"。
我把那"東西"藏得嚴嚴實實,幾十年都沒動過。
老伴兒走的時候反復叮囑我,讓我好好留著,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用得上。
我那時候還想,我都七十了,還能有啥用得上的時候?
可現在,聽了小敏這番話,我忽然覺得——
那"東西",也許真到了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小敏叫到了跟前。
"小敏,你幫大爺一個忙。"
"周大爺,您說。"
"你幫我去辦一件事兒。"
我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
小敏聽完之后,眼睛瞪得溜圓。
"周大爺,您……您不是開玩笑吧?"
"我跟你開啥玩笑?"
"可是……您都這把年紀了……"
"年紀大怎么了?"我笑,"剛才不是你說的,年紀大不是問題嘛?"
小敏愣了半天,最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大爺,我幫您!"
那一天,是我進敬老院之后,過得最開心的一天。
我七十多歲的老頭兒,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出頭當兵那會兒。
渾身上下,使不完的勁兒。
06
打那以后,我跟小敏之間,有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囑咐她,這事兒一個字都不能漏給我那四個孩子。
小敏也是個嘴嚴的,硬是把這個秘密守得密不透風。
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悄悄地"動作"起來。
我讓小敏幫我聯系了我退休前的幾個老部下。
那些人當年都是受過我的提攜的,對我一直念念不忘。
接到我的電話,一個個都激動得不得了。
"周廠長!您可算想起我們了!"
"您發話,您讓我們干啥都成!"
我跟他們說了我的打算,他們一開始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聽我把話說完,一個個都豎起了大拇指。
"周廠長,您這才是真活明白了!"
"我們一定全力幫您把這事兒辦成!"
接下來的日子,敬老院里頭的人,都覺得我有些古怪。
我經常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嘴角卻掛著笑。
我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每天堅持下樓遛彎,把腿練得越來越有勁兒。
我讓小敏給我買了一些書,關于外頭世界的書。
我一個人躲在被窩里頭,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有時候翻到精彩處,能笑出聲來。
同屋那個眼睛瞎的老頭兒聽見動靜,問我:"老周,你這是中了啥邪?"
我哈哈一笑:"我沒中邪,我是開竅了。"
老頭兒搖搖頭,嘟囔了一句:"這老周,怕是腦子糊涂嘍。"
我也不解釋,只是笑。
糊涂?
我清醒著呢。
我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清醒。
某一天,小敏拿著一沓東西匆匆跑進了我房間。
"周大爺,都辦妥了!"
我接過來一看,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
"小敏啊,謝謝你。"
"周大爺,您跟我客氣啥。"
我把那沓東西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枕頭底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把老伴兒的照片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老婆子,咱們當年說好的事兒,我馬上就要去做了。"
"你在底下,可得好好等著我。"
"等我辦完了,就回去陪你。"
照片上的老伴兒笑得一臉慈祥,仿佛在跟我點頭。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實。
打從那天起,敬老院里頭的人,再也沒見過我。
我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護工想找我談話,找不著人。
院長想給家屬打電話,可我那四個孩子,已經一年多沒接過敬老院的電話了。
最后這事兒不了了之,敬老院只是把我那個床位空了出來。
至于我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時間一晃,過去了好幾年。
某一天,我那大兒子周建國,突然收到了一份精美絕倫的請柬。
請柬是鑲金邊的,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請柬上頭寫著一個地址——省城最貴的那個高檔小區,頂層。
落款只有兩個字:父親。
老大拿著請柬,一臉懵逼。
"老爺子這是搞啥幺蛾子?"
緊接著,老二、老三、老閨女,幾乎是同時收到了一模一樣的請柬。
四個人的電話立馬打成了一團。
"大哥,老爺子是不是瘋了?"
"這地址我查了,那小區一套房子最少幾千萬!"
"老爺子哪兒來的錢?"
"該不會是被人騙了吧?"
"咱爸是不是被傳銷組織給洗腦了?"
"快快快,咱們四個一塊兒過去看看!"
約定的那天上午,我穿上我最喜歡的那件唐裝,戴上我的玉牌和手串。
我讓保姆煮了一壺六十年的陳年普洱,讓司機把客廳打掃得纖塵不染。
我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地品著茶,等著這四個不孝子女的到來。
一個鐘頭后,樓下保安打來電話,說有四個人來找我。
"放他們上來。"
我放下電話,端起茶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了半寸,茶喝了三泡,壺里的水換了兩回。
我聽見了遠處電梯運行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來了。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瞇起了眼睛。
私人電梯在頂層"叮"的一聲輕響,金色的雕花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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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簾的,是腳下那條厚得能沒過腳踝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還有正前方那扇雕著松鶴延年圖案、散發著幽幽檀香的紫檀木雙開大門。
"爸!您的好兒女們來接您回家享福啦!"
周建國清了清嗓子,硬擠出兩滴激動的"熱淚",伸出胖手"哐當"一聲推開了那扇沉甸甸的大門。
然而。
當大門轟然敞開,當四兄妹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落地窗前那個悠然品茶的身影上時。
他們在電梯里反復演練了無數遍的煽情臺詞,剎那間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連胸腔里的那口氣,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07
四兄妹就這么僵在門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大周建國張著嘴巴,手還停留在推門的姿勢上,整個人跟被點了穴似的。
老二周建軍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仿佛眼前這一幕是他產生的幻覺。
老三周建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差點兒踩到老閨女建美的腳。
建美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自己老爹這副模樣。
記憶里的周滿倉,是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佝僂著背在敬老院里頭唉聲嘆氣的糟老頭子。
可眼前這個老爺子?
身上那件唐裝一看就價值不菲,腕上的小葉紫檀油光锃亮,脖子上那塊玉牌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整個人坐在那兒,氣定神閑,眼神里頭透著一股子他們從來沒見過的從容和威嚴。
最關鍵的是,這間屋子。
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城市天際線,屋里頭紅木家具、波斯地毯、名家字畫。
隨便一件擺設,都比他們家全部家當加起來還值錢。
老大喉嚨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爸……您……您這是……"
我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愣著干啥?進來啊。"
四個人這才如夢初醒,跟僵尸似的挪進了客廳。
保姆很有眼色地端上來四杯茶,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
四個人坐在沙發上,渾身僵硬得跟雕塑似的。
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立馬堆起了那種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爸!您可讓兒子好找啊!"
"您怎么不聲不響地就從敬老院搬出來了?"
"您要是早點兒告訴我們,我們怎么會讓您一個人這么折騰?"
我冷冷地看著他,沒接話。
老二也跟著附和:"是啊爸,您這身體硬朗啊,氣色比八年前還好!"
老三的眼睛卻像掃描儀一樣,在屋里頭四處打量。
那貪婪的眼神,恨不得把屋里頭每一件東西的價錢都給估算出來。
建美低著頭,小聲叫了一句:"爸……"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整個客廳里頭,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老大終于忍不住了,咽了咽口水,開口問道。
"爸,兒子斗膽問您一句,您這套房子……"
"是租的還是買的啊?"
我笑了笑:"你說呢?"
老大的臉抽搐了一下:"那肯定是買的,肯定是買的!"
"我爸這能耐,租啥啊!"
"可是爸,您這錢……是從哪兒來的啊?"
來了。
終于來了。
我就知道,這幫畜生進門坐下還沒暖熱乎屁股,就要問這個問題。
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四兄妹齊齊一哆嗦。
"我的錢從哪兒來的,關你們什么事兒?"
老大訕笑:"爸,瞧您說的,我們這不是關心您嘛!"
"您一個老人家,萬一被人騙了——"
"騙?"我冷笑一聲,"誰能騙得了我?"
"我活了七十七年,吃過的鹽比你們吃過的米都多。"
老二趕緊打圓場:"爸,大哥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就是好奇,您怎么突然就……就這么闊氣了?"
"是不是有什么貴人幫了您?"
我瞇起眼睛,慢悠悠地說:"貴人是有那么一個。"
"是誰啊爸?"老三急切地湊了上來。
"你們媽。"
四兄妹齊刷刷地愣住了。
"媽?"老大瞪大了眼睛,"媽都走二十多年了!"
"你媽給我留了個東西。"
"什么東西?"四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沒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地品著茶。
那種掌控全局的快感,讓我幾乎想笑出聲來。
08
我磨蹭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媽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讓我把廠里頭分給我的那筆股權,好好留著。"
"將來萬一有那么一天用得上。"
四兄妹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瞪大了。
"股權?"老大的聲音都在發抖,"什么股權?"
"咱們廠當年改制的時候,分給老員工的那批股權。"
"我作為老廠長,分到了一大份。"
"這些年,那筆股權一直在升值。"
"前陣子,我把它全部變現了。"
老大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二的呼吸急促起來:"爸,那……那變現了多少錢啊?"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報出一個數字。
"三千八百萬。"
"砰"的一聲。
老大手里頭的茶杯掉在了地毯上。
茶水灑了一地。
可沒人在乎那杯茶。
四兄妹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我,跟餓狼盯著一塊肥肉似的。
"三……三千八百萬?"老三的舌頭都打結了。
"嗯。"我點點頭。
老閨女建美的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爸,您怎么不早說啊!"
"早說?"我冷笑,"早說了,你們就更要逼我把老房子賣了,是不是?"
"早說了,你們這八年還能讓我在敬老院里頭活著出來嗎?"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老大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試探:"爸,那這三千八百萬……"
"現在還剩多少啊?"
我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千萬?"老大眼睛一亮。
我搖了搖頭。
"一百萬?"老二也湊了過來。
我又搖了搖頭。
"十萬?"老三試探著問。
我還是搖頭。
"那……那一萬?"建美的聲音都在顫抖。
"一分錢沒有。"
"砰!"
老大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啥?!"
"您說啥?!"
"一分錢……一分錢沒有了?!"
"三千八百萬?!您這八年就花了三千八百萬?!"
我端起茶杯,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
老二的臉"刷"地一下慘白:"爸,您……您逗我們玩兒呢吧?"
"三千八百萬啊爸!"
"那是三千八百萬!不是三十八萬!"
"您一個老頭子,您能花到哪兒去啊?!"
老三都快哭出來了:"爸,您是不是被傳銷給騙了?"
"還是被那個護工給騙了?"
"小敏是不是?我就說那個臭丫頭有問題!"
"我這就報警!"
我"啪"的一下把茶杯拍在了桌子上。
整個客廳都被我這一聲給震得安靜下來。
"周建華,你給我閉嘴!"
老三嚇得一縮脖子。
"小敏是我請的人,我用我自己的錢付的工資。"
"她伺候了我整整半年多,比你們這四個親生骨肉強一萬倍!"
"你要是敢動小敏一根汗毛,我立馬就把這套房子捐給民政局!"
老三嚇得連連擺手:"爸爸爸,我不報警,我不報警!"
"我就是關心您!"
"放你的屁!"我冷笑,"你關心的是我那三千八百萬!"
四兄妹被我罵得抬不起頭來。
老大緩了好半天,才弱弱地開口。
"爸,那……那您這八年,到底干啥了啊?"
"這么多錢,怎么就花光了呢?"
我慢慢地放下茶杯,眼神望向窗外。
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過去這陣子,所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09
"我去旅行了。"
我淡淡地說出了五個字。
"旅……旅行?"老大愣住了。
"嗯,旅行。"我點點頭,"環球旅行。"
老二張大了嘴:"環……環球?您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您還能環球?"
我笑了:"怎么,老頭子就不能環球了?"
"我一個人,提著一個小箱子,從國內走到了國外。"
"我去了云南,看了我當年當兵的地方。"
"我去了高原,磕了三個頭。"
"我去了大草原,騎了人生第一次馬。"
"我去了北邊的天池,去了南邊的海島。"
老大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接著,我又出了國。"
"我去看了櫻花,看了鐵塔,看了斗獸場。"
"我去看了少女峰,看了大瀑布,看了金字塔。"
"我去了非洲,看了大草原上的獅子。"
"我去了大洋洲,看了海邊的歌劇院。"
"我去了北美洲,看了大峽谷。"
四兄妹聽得目瞪口呆。
老閨女建美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您……您一個人?"
"你大娘陪著我。"
我從懷里掏出老伴兒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我每去一個地方,都把你媽的照片掏出來,跟她說說話。"
"我跟她說,老婆子,這就是金字塔。"
"老婆子,這就是大瀑布。"
"老婆子,咱們當年說好要一塊兒來看的地方,我現在替咱倆看到了。"
我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四兄妹也跟著低下了頭。
可我知道,他們低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心疼那三千八百萬。
老大的嘴角抽搐了好幾下,終于還是沒忍住。
"爸,您旅行就旅行吧,可您也用不著花三千八百萬啊!"
"我跟您說,您要是早告訴我,我給您安排個旅行團,一兩萬就夠您玩兒一圈的!"
"您這……您這錢花得也太冤枉了!"
"是啊爸!"老二跟著附和,"三千八百萬,您隨便買個理財產品,一年光利息就夠您花的!"
"您怎么就把本金全都給造光了呢?"
老三急得直跺腳:"爸,您這不是糊涂嘛!"
"那錢您留著,將來咱們家東子上學,咱們家小軍娶媳婦兒,多好啊!"
"您一個人造光了,您讓我們這些孩子怎么辦啊?!"
我冷冷地聽著這幫畜生在那兒叫喚,心里頭一點兒波瀾都沒有。
我等他們叫喚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讓你們怎么辦?"
"你們讓我怎么辦!"
我猛地一拍桌子,整個茶具都被震得叮當作響。
"我六十九歲那年摔了腿,是誰把我送進敬老院的?"
"我在敬老院待了八年,是誰一年到頭都不來看我一眼的?"
"我打電話給你們,是誰說在開會、在喝酒、在出差?"
"我過年過節一個人在敬老院,是誰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的?"
"你們一個個跑來逼我賣老房子的時候,怎么不說我們是一家人了?"
"你們一個個開口閉口要錢要錢要錢的時候,怎么不說我們血濃于水了?"
四兄妹被我這一連串的質問,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現在好了,看我有錢了,又跑過來認爹了!"
"晚了!"
"我那三千八百萬,是我自己掙的,是你們媽留給我的!"
"我愛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就算把它點了當柴火燒,也輪不到你們四個白眼狼來教訓我!"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10
老大緩了好一會兒,重新堆起笑臉。
"爸,您消消氣,您消消氣。"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過去的事兒,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我們給您賠不是。"
說著,老大居然真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閨女見狀,也跟著齊刷刷跪下了。
"爸,是兒子不孝!"
"爸,您打我們罵我們都行!"
"爸,我們錯了!"
我看著這四個跪在地上的不孝子女,心里頭一點兒都不感動。
我太了解他們了。
這一跪,絕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而是因為他們還想榨出點兒東西來。
果然,老大跪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爸,我們錯了,我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您看……您看您這房子這么大,一個人住多冷清啊。"
"要不,讓我們四家輪流過來陪您?"
"咱們一家人住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我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果然如此。
打的好算盤。
住進來?住進來再把這房子算成"家庭共同財產",是不是?
我老了死了,這房子是不是就理所應當地歸他們四個分了?
"不必了。"我冷冷地拒絕。
"我一個人住慣了。"
"再說了,我請了保姆請了司機,不缺人伺候。"
老大的臉僵了一下。
老二趕緊接話:"爸,話不能這么說。"
"再好的保姆,那也是外人。"
"哪兒有自己親生骨肉來得貼心?"
"是啊爸!"老三也跟著幫腔,"您讓我們四個輪流過來,讓我們盡盡孝心嘛!"
建美抹著眼淚:"爸,您就讓我們陪陪您吧。"
"我這陣子總夢到媽,媽在夢里跟我說,讓我多陪陪您……"
"你媽跟你說話了?"我冷笑。
"那你怎么不問問你媽,這二十多年她有沒有跟你抱怨過?"
"抱怨啥?"建美愣住了。
"抱怨你們這四個白眼狼!"
我"啪"地又拍了一下桌子。
"建美,我問你,你媽走的時候,是幾月幾號?"
建美愣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好……好像是六月份?"
"六月幾號?"
"這……這……"
"周建國,你說!"
老大也支支吾吾:"爸……我也忘了……"
"周建軍,你說!"
"我……"
"周建華,你說!"
"我也不太記得了……"
我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老伴兒的照片。
"你們媽,是六月十八號走的。"
"今年是她走的第二十七個年頭。"
"二十七年了,你們四個,誰回去給你媽上過墳?"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周建國,你說,你給你媽上過墳沒有?"
"我……我太忙了……"
"周建軍?"
"我……"
"周建華?"
"我……"
"周建美?"
"爸……我婆婆她不讓我……"
我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你們媽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四個!"
"她讓我把這筆錢留著,是想著將來你們有難處的時候,能幫你們一把!"
"可你們呢?"
"你們連她墳頭長了多少草都不知道!"
"你們配做她的孩子嗎?!"
整個客廳死一般地寂靜。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11
老大緩了好半天,眼珠子轉了又轉,又冒出來一個餿主意。
"爸……過去的事兒,是我們對不住媽,對不住您。"
"可是爸,我們也是……也是有難處啊!"
"我那建材公司這兩年生意不好做,欠了銀行三百萬的貸款。"
"再這么下去,公司就要倒閉了!"
"爸,您就當是借給我的,等我緩過來了,我連本帶利地還給您!"
老二一聽,立馬急了:"爸,我也有難處!"
"我那國企最近改革,我這位置隨時可能被替換掉。"
"我兒子今年要出國留學,那學費一年就要三十萬!"
"爸,您要是不幫我,我兒子這輩子就毀了!"
老三更不甘示弱:"爸,我做生意虧的那一百萬,我一直想還您!"
"可是我現在手頭上又有個新項目,缺個一百多萬的啟動資金。"
"爸,您再幫我最后一次,我保證這次穩賺不賠!"
建美也哭了起來:"爸,東子今年就要中考了……"
"那私立學校的學費,我們家真的拿不出來啊……"
"爸,您就……您就……"
四個人七嘴八舌地哭著、鬧著、求著。
跟唱戲一樣。
我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
等他們都哭完了,鬧完了,我才慢慢地開口。
"你們說完了?"
四個人面面相覷,不敢吭聲。
"那現在該輪到我說了。"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建國,你欠銀行三百萬貸款?"
"對……對。"
"我手頭上可能有十塊錢,借給你救救急。"
"爸!您別挖苦我了!"
"我沒挖苦你。"我笑,"我說真的,我手頭上的現金,可能就剩個十幾塊錢。"
老大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您這套房子怎么辦?這屋里頭這些家具怎么辦?"
"哦你說這個啊。"我點點頭,"這套房子不是我的。"
"啥?!"
四個人齊齊叫了出來。
"這套房子是租的。"
"租的?!"老大跟見了鬼似的。
"嗯,月租八萬。"
"這屋里頭的家具都是房東的,我搬進來的時候就這樣。"
"不是……不是您買的?!"老二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買它干啥?"我笑,"我都七十七了,買套這么大的房子干啥?"
"我兒女都不要我,我留著這房子給誰啊?"
"那……那您還能租得起?"老三也急了。
"租到這個月底。"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啊不,再過三天就到期了。"
"租期一到,我就退租。"
"那您以后……您以后住哪兒啊?!"建美急得直跺腳。
我笑了笑。
"放心,我已經聯系好下一個地方了。"
"啥地方啊?"四兄妹齊聲問道。
"你們媽那兒。"
四兄妹齊齊愣住了。
"爸,您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我笑,"我都七十七了,還能有啥意思?"
"我這趟環球旅行回來,體檢了一次。"
"醫生說,我這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我把錢花光,是想著趁我還能動的時候,把這輩子沒看的地方都看了。"
"現在該看的都看了,該玩兒的都玩兒了。"
"我這就準備回老家,回到你們媽身邊。"
四兄妹的臉"刷"地一下,全都白了。
12
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得直撓頭。
"爸,您別開玩笑了!"
"您看您這氣色多好啊,您能活到一百歲!"
"是啊爸!"老二跟著附和,"您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現在醫學這么發達,您這身體好好養著,沒問題的!"
老三也急了:"爸,您要是真有病,咱們去最好的醫院!"
"花多少錢我們都掏!"
"您可不能想不開啊!"
我冷笑一聲。
"花多少錢你們都掏?"
"周建華,你剛才不是還跟我哭窮,說你那一百萬都還不上嗎?"
"你拿什么給我看病?"
老三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爸……我……"
"行了,"我擺了擺手,"你們都不用裝了。"
"我也不是真的有啥大病。"
"醫生說的是,我這年紀了,平時多注意,再活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四兄妹齊齊松了一口氣。
"可是——"我話鋒一轉。
"你們媽臨走前,給我留了一封信。"
我從胸口的內袋里,掏出了一封已經泛黃的信。
"這封信,我一直藏著。"
"今天,我讀給你們聽。"
四兄妹齊齊挺直了腰板,豎起了耳朵。
我打開那封信,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老周。"
"我快不行了。"
"我這一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們這四個孩子。"
"建國從小就強勢,我擔心他將來吃虧在嘴上。"
"建軍從小就老實,我擔心他將來被人欺負。"
"建華從小就滑頭,我擔心他將來走了歪路。"
"建美從小就柔弱,我擔心她將來嫁錯了人。"
"我走了之后,這四個孩子就靠你了。"
"咱們廠里分的那筆股權,你好好留著。"
"那是咱們家最后的一點兒底氣。"
"將來萬一這四個孩子里頭,有誰真正明白事理、懂得孝順的——"
"你就把這筆錢,留給那個孩子。"
"如果一個都沒有……"
我念到這兒,停了下來。
四兄妹屏住了呼吸,眼睛里頭滿是期待。
"如果一個都沒有——"
"老周,那你就拿著這筆錢,替我活一回。"
"替我去看看咱們當年說好要一塊兒去看的地方。"
"替我把這輩子沒嘗過的好東西,都嘗一嘗。"
"咱們這輩子苦了一輩子,最后一程,讓自己活得像個人樣。"
"——你的素芬,絕筆。"
我讀完了信,整個客廳一片寂靜。
我老伴兒叫陳素芬。
四兄妹齊齊低下了頭。
老大的肩膀開始抽動。
老二抹了一把臉。
老三的眼淚滴在了地毯上。
建美早就泣不成聲。
可我知道,他們這次哭,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愧疚?
還是為了那三千八百萬從他們手里頭溜走?
恐怕,更多的是后者。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胸口的內袋里。
"聽明白了嗎?"
"你們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替你們做了選擇。"
"你們四個,沒有一個配得上那筆錢。"
"所以那筆錢,我替你們媽花了。"
"她在底下,應該會滿意的。"
13
老大終于忍不住了,從地上爬起來,紅著眼睛沖我喊。
"爸!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們四個沒有一個配得上!"
"我們就算再不孝順,那也是您親生的!"
"那筆錢本來就該有我們一份!"
"你媽那封信您沒聽見嗎?!"我也吼了起來。
"她讓我把錢留給真正孝順的孩子!"
"你們四個哪一個孝順了?!"
"你周建國一進門就逼我賣老房子!"
"你周建軍跟我說我住敬老院的錢是你們出的!"
"你周建華一輩子騙我借了我一百多萬從來沒還過!"
"你周建美最后一次來看我是為了讓我賣老房子給你兒子湊學費!"
"你們告訴我,你們哪一個對得起你們媽那封信?!"
四兄妹被我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老大顫抖著聲音,"那……那您今天叫我們來,到底是要干啥?"
"要干啥?"我笑了笑。
"我叫你們來,就是想讓你們親眼看看。"
"看看你們這個被你們拋棄了八年的爹,是怎么把那三千八百萬給花光的。"
"看看我這八年活得有多痛快。"
"看看你們錯過了多少。"
我站起身來,慢慢地踱到落地窗前。
"還有,我叫你們來,是想給你們最后一樣東西。"
四兄妹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什么東西?"老大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我從抽屜里頭拿出了一個信封。
里頭是一張銀行卡。
四個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我把那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這張卡里頭,有十萬塊錢。"
"是我留給你們最后的錢。"
"你們四個,平均分了,一個人兩萬五。"
"啥?!"老大失聲叫了出來,"就十萬?!"
"嗯,就十萬。"
"那……那其他的錢呢?!"老二急得跳了起來。
"其他的錢?"我笑了笑,"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花光了。"
"不可能!"老三一拍桌子,"絕對不可能!"
"您說您環球旅行花了幾千萬,我們也就忍了!"
"可是您總不能一分錢都不剩啊!"
"您肯定還藏著大頭!"
我冷冷地看著他。
"周建華,你這么貪心,是要逼死我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告訴你們。"我環視四兄妹一圈。
"我那筆錢里頭,環球旅行花了大概一千八百萬。"
"剩下的兩千萬。"
"我捐給了一家專門幫助孤寡老人的慈善基金會。"
四兄妹齊齊傻眼。
"您……您說啥?!"
"您把兩千萬捐了?!"
"您瘋了嗎?!"
"那可是兩千萬啊爸!"
老大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我冷冷地點點頭。
"嗯,捐了。"
"我捐給那家基金會,專門用來幫助像我這樣、被兒女拋棄在敬老院里頭的孤寡老人。"
"讓他們也能體面地活著。"
"讓他們也能看看外頭的世界。"
"讓他們也能吃幾頓好的,穿幾件像樣的衣裳。"
"那是我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兒。"
老三瘋了一樣沖過來:"爸,您還來得及!"
"您給那家基金會打電話,說您后悔了!"
"那錢您要回來,我們給您養老送終!"
"我們四個一定好好孝順您!"
我看著他這副貪婪到了極點的丑態,心里頭只剩下一片冰涼。
"周建華,你給我滾。"
"啥?"
"我讓你給我滾!"
"以后你別叫我爹,我也沒你這個兒子!"
老三的臉瞬間慘白。
我又轉過頭,看向其他三個。
"你們三個也一樣。"
"從今天起,咱們恩斷義絕。"
"你們走吧。"
"那十萬塊錢,是我念及你們媽的份兒上,給你們留的最后一點兒念想。"
"拿了之后,永遠別再來找我。"
"如果再讓我看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連這十萬塊也收回去,全部捐給基金會。"
14
四兄妹走的時候,一個個都跟丟了魂兒似的。
老大走在最前面,肩膀塌著,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老二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嘴里頭還嘟囔著"完了完了"。
老三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眼神里頭滿是不甘。
建美最后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爸……"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
"爸,我知道我不孝順。"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和媽。"
"那十萬塊錢,我不要。"
"您把我那一份,也捐給基金會吧。"
"您身體好好的,長命百歲。"
"以后……以后……"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跑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個孩子里頭,建美算是最有良心的那一個。
可惜,最有良心的那一個,也在那個尖酸刻薄的婆婆家里頭,被磨成了那副要錢不要爹的模樣。
我老伴兒在底下,看到這一幕,怕是也要落淚的。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轉過身,回到了落地窗前。
保姆走過來,給我換了一壺新茶。
"周大爺,您歇會兒吧。"
我點點頭,慢慢地坐了下來。
落日的余暉灑在落地窗上,把整個屋子染成了一片金黃。
我從胸口掏出老伴兒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老婆子,都辦完了。"
"咱們這四個孩子,一個都沒認。"
"你別怪我心狠。"
"是他們……是他們自己把這條路給走絕了。"
照片上的老伴兒笑得一臉慈祥,好像在跟我點頭。
我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哭了。
第二天一早,小敏來了。
她是來給我送身份證的,辦完最后一些手續。
"周大爺,您真的決定了?"
"嗯。"我點點頭,"決定了。"
"明天我就退租,搬出去。"
"那您搬到哪兒去啊?"
我笑了笑:"回老家。"
"老家那座小院兒,我沒賣。"
"我回去把它收拾收拾,養幾只雞,種幾畦菜。"
"過幾天清凈日子。"
小敏的眼眶紅了。
"周大爺,那我……"
"小敏,"我打斷了她的話,"你跟我一塊兒走吧。"
"啊?"小敏愣住了。
"我那老房子大,你過來跟我一塊兒住,給我做個伴兒。"
"我把你當親孫女,你也把我當親爺爺。"
"以后我那老房子,還有我留給自己應急的最后一點兒錢,將來都是你的。"
"周大爺……"小敏的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我沒想要您的錢……我就是想……就是想好好照顧您……"
"我知道。"我笑了,"所以我才把這些都給你。"
"如果你想要我的錢,我反倒不會給你了。"
小敏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丫頭,咱們回家。"
第三天,我和小敏一起回了老家。
那座我住了大半輩子的小院兒,還是當年的模樣。
院子里頭那棵老棗樹,是老伴兒當年親手栽的。
如今已經長得一人多高,結滿了紅彤彤的棗子。
我讓小敏給我搬了一把藤椅,放在棗樹下頭。
我坐在藤椅上,悠閑地搖著蒲扇。
小敏在廚房里頭給我熬粥,香氣從窗戶里頭飄出來。
我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老伴兒還在,四個孩子都還小。
院子里頭吵吵鬧鬧,滿是孩子們的笑聲。
老伴兒一邊罵"小兔崽子們",一邊笑著把剛出鍋的饅頭分給他們。
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后來聽說,老大的公司倒閉了。
老二被國企裁員了。
老三那個"穩賺不賠"的項目,又一次血本無歸。
建美的兒子東子,最終也沒能上成那所私立學校。
他們四個,誰都沒有再來找過我。
也許是因為沒臉來。
也許是因為,他們心里頭還存著最后一絲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我會良心發現,把那筆捐出去的兩千萬要回來。
可他們注定要失望了。
那筆錢,再也回不來了。
而我,也再也不是那個被他們擺布的糊涂老頭子了。
院子里頭,秋風吹過,棗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小敏在廚房里頭喊:"爺爺,吃飯啦!"
我答應了一聲,慢慢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陽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老伴兒,你看見了嗎?
咱們最后的這段日子,我活得,像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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