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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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有點低。
我搓了搓手臂,看著投影屏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思緒像窗外的麻雀一樣跳來跳去。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加班會議了,而且看架勢,不到夜里十點是結束不了的。
董事長坐在長桌盡頭,手里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今年五十八歲,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深藍色西裝妥帖地裹著依然挺拔的身材。公司里的人都怕他,包括我。
「小陳啊。」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心里一緊,趕緊坐直身體:「董事長,您說。」
「上次跟你說的那件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腦子空白了三秒。上周五下班前,他確實把我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談了半小時,中心思想是:我今年二十九了,該成家了。他甚至還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照片,說是朋友家的女兒,讓我看看有沒有眼緣。
我當時含糊應付過去,以為這事兒就翻篇了。
「董事長,我最近項目比較忙……」我試圖蒙混過關。
「忙不是理由。」他放下雪茄,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個準備長篇大論的姿勢,「你看看你,每天最后一個下班,周末也泡在公司。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生活不能只有工作。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女兒都會打醬油了。」
會議室里其他幾個高管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在認真研究報表。
我感覺到額角有汗滲出來。這種場合討論個人問題,實在讓人如坐針氈。空調的冷風對著我吹,可后背的襯衫卻有點黏在皮膚上。
「董事長,感情的事得看緣分……」我干巴巴地說。
「緣分是等不來的。」他搖搖頭,表情更加嚴肅,「我給你安排幾個見面,你就當是多認識幾個朋友。下周二晚上怎么樣?我約了李總的女兒,那姑娘我見過,知書達理,跟你肯定合得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其他人都低著頭,但我能感覺到那些余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壓力像潮水般涌上來。我突然想起上周母親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問:「兒子,最近有沒有認識什么女孩子?」她沒明說,但我知道,老家那些和我同齡的人,孩子都能上街打醬油了。
又想起去年春節回家,親戚們圍坐一桌,話題繞來繞去總會落到我身上。「小陳這么優秀,怎么還沒對象?」「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可得抓緊了,過了三十就不好找了。」我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胃里燒得難受。
現在,連董事長都加入了催婚大軍。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來,混著連軸加班的疲憊,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反抗欲。話到嘴邊,沒經過大腦就溜了出來:
「董事長您這么操心,干脆我娶您女兒得了,省事兒。」
話音剛落,我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空調好像也停了,空氣凝固成透明的膠狀物,裹得人喘不過氣。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董事長的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很慢很慢地,他重新拿起那支雪茄,在指尖轉動。
「你確定?」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我開玩笑的……」我想補救。
但他已經站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散會。小陳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東西離開。最后一個出去的人輕輕帶上門,咔噠一聲,像某種宣判。
辦公室里只剩我們兩個人。董事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的車流。霓虹燈的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色塊。
「我女兒叫林薇,二十七歲。」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像剛才在會議上那樣威嚴,反而帶著點難以察覺的柔軟,「在法國學藝術管理,去年剛回國,現在自己開了個小畫廊。」
我站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明天周六,她正好要來公司找我吃飯。」董事長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中午有空吧?一起見個面。」
「董事長,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我試圖掙扎。
「我知道。」他打斷我,嘴角居然浮起一絲笑意,「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說了——」
他停頓一下,走回桌前,拿起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女兒確實也該找對象了。你雖然有時候做事毛躁,但人品和能力我都清楚。」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中午十二點,我辦公室。記得穿正式點。」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衣柜前發了二十分鐘呆。
最后還是選了那套深灰色西裝,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太正式了顯得刻意。出門前照了三次鏡子,頭發梳了又梳,總覺得自己哪里不對勁。
地鐵上,我盯著車窗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覺得這一切可笑又荒唐。就因為一句不過腦子的玩笑話,我就要去見董事長的女兒?這算什么?現代版皇帝指婚?
可內心深處,又有點說不清的好奇。董事長的女兒,會是什么樣的人?記憶中,公司年會時好像見過一次,那是好多年前了,她還是個高中生,穿著校服,安靜地坐在角落。印象很模糊,只記得她扎著馬尾辮,低頭玩手機,和周圍喧鬧的商業應酬格格不入。
電梯直達頂層。走出電梯間,地毯吸走了腳步聲。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能聽到里面隱約的談話聲。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明晃晃的陽光。然后才看到沙發上坐著兩個人。董事長還是昨天的深藍色西裝,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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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坐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長發微卷,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白皙的脖頸。她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干凈柔和。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慢了一拍。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淺淺的棕色,像秋日陽光下的琥珀。看到我,她眼里閃過一絲疑惑,然后轉頭看向父親。
「爸,這是?」
「陳然,我們公司的項目總監,年輕有為。」董事長站起身,笑容滿面,「小陳,這就是我女兒,林薇。」
我走過去,伸出手:「你好。」
她站起來,手輕輕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細長,微涼,指尖有淡淡的顏料痕跡。
「你好。」她的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常聽我爸提起你,說你是他最得力的干將。」
「董事長過獎了。」我機械地回答,大腦還在努力處理眼前的信息。
她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沒有那種富家千金的驕縱感,也沒有藝術家的不羈。她穿著簡單,妝容很淡,整個人看起來干凈、舒服,像清晨推開窗聞到的第一口空氣。
「坐吧,別站著。」董事長招呼我們坐下,按了內線電話,「送三杯茶進來。」
秘書很快端來茶具。林薇很自然地接過,開始洗茶、泡茶。動作嫻熟流暢,手腕翻轉間,有某種沉靜的韻律感。
「聽我爸說,你工作特別拼。」她遞給我一杯茶,茶湯是漂亮的金黃色,「經常加班到很晚?」
「最近項目比較緊。」我接過茶杯,熱度透過瓷壁傳到指尖。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董事長呷了口茶,「小陳,我今天讓林薇來,是想正式介紹一下。你們年輕人,多接觸接觸,交個朋友也好。」
他說得隨意,但我聽出了話里的意思。這不是普通的見面,這是一場被默許的、目的明確的相親。
林薇顯然也聽懂了。她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點點「真拿你沒辦法」的嗔怪。
「爸,您別給人壓力。」她轉回頭看我,笑了笑,「陳先生別介意,我爸就這樣,操心慣了。」
「不會。」我說,然后補充一句,「叫我陳然就好。」
「那你也可以叫我林薇。」她端起茶杯,熱氣氤氳著她的臉,「聽說你是清華畢業的?」
「本科是,碩士在國外讀的。」
「真厲害。」她眼睛彎了彎,「我數學一直不好,最佩服理科好的人。」
話題就這么打開了。從母校聊到留學經歷,從工作聊到興趣愛好。我驚訝地發現,我們居然有不少共同點:都喜歡看老電影,都愛聽爵士樂,都對某家巷子深處的小面館贊不絕口。
董事長大部分時間只是喝茶,偶爾插一兩句話,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移動,嘴角帶著滿意的弧度。
聊了大概半小時,林薇看了眼手機:「爸,我下午畫廊還有個展要準備,得先走了。」
「我送你。」我和董事長同時站起來。
她笑了:「不用,我開車來的。陳然,今天很高興認識你。有機會來我畫廊坐坐。」
她從包里拿出名片,遞給我。名片設計得很別致,純白卡紙,角落有一朵手繪的鈴蘭。
我接過,也遞上自己的名片:「一定。」
她離開后,辦公室又安靜下來。董事長重新坐下,慢悠悠地續茶。
「怎么樣?」他問。
「什么怎么樣?」
「別裝傻。」他瞥我一眼,「我女兒,不錯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不錯?太輕浮。說很好?又顯得太急切。最后只能含糊地說:「林薇小姐很有氣質。」
「有氣質。」董事長重復這三個字,笑了,「你們年輕人現在說話都這么含蓄。我告訴你,薇薇脾氣像我過世的太太,看著溫柔,骨子里有主意。她要是對你有好感,會主動的。要是沒好感,我怎么撮合都沒用。」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變得認真。
「小陳,昨天你那句話,我確實當玩笑了。但后來想想,未必不是個緣分。我觀察你兩年了,你踏實,聰明,有責任心。把女兒交給這樣的人,我放心。」
我喉嚨發緊。
「當然,感情的事勉強不來。你們先接觸看看,合得來最好,合不來就當多交個朋友。」他頓了頓,眼神深遠起來,「我年紀大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薇薇。她媽媽走得早,我又整天忙工作,這孩子其實……挺孤單的。」
這話里的重量,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好了,你去忙吧。」董事長揮揮手,恢復了平時的威嚴,「對了,下周一董事會要討論新項目,你的報告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還有些數據要核實。」
「抓緊。這個項目很重要,做成了,你的事業能上個新臺階。」
離開董事長辦公室,我捏著那張純白的名片,站在電梯前發呆。鈴蘭的圖案很簡潔,幾筆勾勒,旁邊是手寫的電話號碼。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看著金屬門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這都什么事兒啊。
周末兩天,那張名片一直放在我書桌上。
我沒去畫廊,也沒聯系她。一方面是因為確實忙,項目報告壓得人喘不過氣。另一方面,是某種近鄉情怯的別扭感。
周一下午,報告會開得很順利。董事會全票通過了新項目方案,董事長當場宣布由我全權負責。散會后,他把我叫到一邊。
「薇薇昨天問我,你怎么沒聯系她。」
我心臟漏跳一拍。
「我說你工作忙。」他拍拍我的肩,「但再忙,發個信息的時間總有吧?年輕人,主動點。」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十分鐘,終于拿出手機,輸入名片上那個號碼。刪刪改改好幾次,最后發了一句很簡單的:
「我是陳然。這周末有空嗎?想請你吃飯,算是回禮。」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手心有點出汗。
直到晚上十一點,手機才震動。只有兩個字:
「好啊。」
后面跟著一個餐廳地址和時間。是家很難訂的私房菜館,我知道那地方,之前陪客戶去過一次,隱蔽,安靜,菜品精致。
周六晚上,我提前十分鐘到。餐廳藏在老胡同里,門口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兩盞石燈籠。推門進去,是小小的院子,竹子掩映,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
林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她穿了件煙灰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編成辮子搭在肩上。桌上放著一本畫冊,她正低頭翻看。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你很準時。」
「你更早。」我在她對面坐下。
「這家店是我朋友開的,經常來,熟門熟路。」她合上畫冊,「點菜吧,他們家有幾個招牌菜不錯。」
點完菜,一時有些沉默。上次有董事長在,話題還能繞著工作、留學這些安全領域打轉。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空氣里飄浮著微妙的試探。
「畫廊最近忙嗎?」我找了個話題。
「嗯,在準備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聯展,下個月開幕。」她喝了口水,「你呢?新項目啟動了,應該更忙了吧?」
「還好,團隊很給力。」
又是短暫的沉默。服務員上來前菜,精巧的瓷盤里擺著幾樣時令菜蔬。
「其實,」她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我知道我爸在打什么主意。他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我斟酌著措辭:「董事長很關心你。」
她笑了,有點無奈:「他就這樣。自從我媽去世后,他就總怕我孤單。其實我一個人挺好的,有自己的事業,有朋友,有喜歡做的事。」
「但父母總是會擔心。」我說,想起自己老家每次打來的電話。
「是啊。」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卻沒吃,「所以我才答應來見面。不是因為他逼我,是覺得……見見也無妨。畢竟,能讓他這么欣賞的人不多。」
「壓力更大了。」我半開玩笑。
「別。」她搖頭,「我們就當普通朋友吃頓飯。合得來就多聊幾句,合不來就禮貌散場,回去跟我爸說性格不合,他也不能怎么樣。」
她說得坦率,我反而松了口氣。
「那,作為普通朋友,能問問你喜歡什么樣的藝術嗎?」
話題終于順暢起來。她聊起最近在策劃的展覽,眼睛會發光。說起那些青年藝術家的作品,她語速會變快,手勢也多起來。她說起某個畫家為了創作在西北待了三年,說起某個雕塑家用廢鐵做出的作品多么震撼。
我大多時候在聽,偶爾問幾個問題。我發現,當她沉浸在自己熱愛的事物里時,整個人會散發出不一樣的光彩。那種光彩,比她的外表更吸引人。
「你呢?」她突然問,「你喜歡什么?」
我愣了一下。這些年,我的生活幾乎被工作填滿,愛好是什么,好像已經很久沒想過了。
「以前喜歡攝影,工作后就沒時間了。現在……大概就是看看電影,聽聽音樂。」
「攝影?」她感興趣地前傾身體,「拍什么類型?」
「風光為主。大學時經常跟社團出去,拍雪山,拍沙漠。」我想起背包里那臺落灰的單反,「后來工作了,相機都很少拿出來。」
「真可惜。」她真誠地說,「喜歡的事,不該因為忙就放下。我畫廊下個月有攝影展,要不要來看看?說不定能重新點燃你的熱情。」
「好。」我答應得很快。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從餐廳出來時,胡同里的路燈已經亮了。石板路映著昏黃的光,空氣里有桂花香。
「我送你?」我問。
「不用,我開車了。」她站在車邊,轉頭看我,「今天謝謝你,聊得很開心。」
「我也是。」
她拉開車門,又停住:「陳然。」
「嗯?」
「我爸那邊……我們可以慢慢來。不用有壓力。」她笑了笑,鉆進車里。
車子緩緩駛出胡同。我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拐角。
那晚回家,我找出相機。電池早就沒電了,充電器也不知道塞在哪里。我坐在地板上,把相機抱在懷里,突然覺得,有些東西,是該撿回來了。
之后幾周,我們保持著一種默契的聯系頻率。不頻繁,但持續。有時候是我發一張加班時的夜景,她會回一張畫廊里正在布展的照片。有時候是她分享一首歌,我聽完后說說感受。
我們都避開了「相親」這個標簽,像真正的朋友那樣相處。
第三次見面,是在她的畫廊。
那是個周六下午,陽光很好。畫廊在798藝術區,由舊廠房改造,挑高很高,白色墻面,水泥地。我們去的時候,展覽還沒正式開幕,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做最后的調整。
展廳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深藍色的背景,上面用金色顏料勾勒出交錯的線條,像夜空,又像深海。
「這是這次的主打作品。」林薇站在畫前,「畫家說,他想表現人與人之間那些看不見的聯系。」
我盯著畫看了很久。那些金色線條看似雜亂,但仔細看,會發現它們其實在某個點交匯,又在另一個點分開,循環往復。
「很像人際關系。」我說,「有時候覺得疏遠,但其實總有些看不見的線連著。」
她轉頭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看懂了。」
「可能因為最近在體會。」我半開玩笑。
她在展廳里走動,給我介紹每一幅作品。說到藝術時,她有種特別的魅力,專業,熱情,又不過分賣弄。她會蹲下來,指著一個細節說這里用了什么技法,會站在遠處,說這個視角的光線怎么處理。
我跟在她身后,目光更多時候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串檀木珠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累了嗎?」她回頭問,「去我辦公室坐坐,喝點東西。」
辦公室在二樓,不大,但很有她的氣息。滿墻的書,大部分是藝術畫冊。窗邊擺著幾盆綠植,長勢喜人。角落里有個小茶幾,上面放著茶具。
她泡了紅茶,遞給我一杯。
「下個月展覽開幕,你會來嗎?」她問。
「當然。」我接過茶杯,「需要幫忙嗎?」
「你能來就是幫忙了。」她笑,「不過……如果你真想幫忙,開幕那天,可以當我男伴嗎?這種場合,一個人去總有些奇怪。」
我心跳快了一拍:「好。」
那天在畫廊待到傍晚。離開時,她送我到門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然。」她叫住我。
我回頭。
「謝謝你。」她說,表情很認真,「不只是為今天。是謝謝你……用正常人的方式和我相處。」
我沒太明白。
她解釋:「很多人,知道我是林建國的女兒后,態度就變了。要么過分殷勤,要么敬而遠之。你不一樣。」
我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認識你的時候,先認識的是林薇,然后才知道你是林董的女兒。」
她笑了,夕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金色光影。
「路上小心。」
回去的地鐵上,我盯著車窗外的廣告牌飛速掠過,腦海里卻一直是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那種被理解、被當做一個獨立個體看待的欣慰。
我突然很想了解她更多。不只是作為董事長的女兒,而是作為林薇這個人。
第四次見面,是在一家爵士酒吧。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時已經十點多。手機震動,是她發來的信息:
「朋友酒吧開業演出,要來聽嗎?」
后面附了地址。我回復:
「現在過去?」
「嗯,剛開場。」
酒吧在地下,燈光昏暗,空氣里有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小舞臺上,樂手正在演奏《Take Five》。薩克斯的聲音像絲綢,滑過耳膜。
林薇坐在吧臺邊,對我揮手。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帶裙,外面罩了件牛仔外套,頭發散著,和平時的風格不太一樣。
「加班到現在?」她問,推過來一杯威士忌。
「嗯,項目出點問題。」我接過酒,冰球在杯里輕輕碰撞。
「辛苦了。」她碰了碰我的杯,「喝點,放松一下。」
我們沒怎么說話,就聽音樂。一首接一首,從經典到現代改編。她聽得專注,手指在吧臺上輕輕打拍子。偶爾側頭跟我解釋一句:「這是Miles Davis的改編版。」「鼓手節奏感真好。」
中場休息時,樂隊主唱下來喝酒,跟她打招呼。
「薇姐,今天怎么有空來?」
「來給你捧場啊。」她笑,「這是我朋友,陳然。」
主唱是個扎著小辮子的男人,打量我一眼,笑了:「薇姐的朋友,歡迎歡迎。喝什么?我請。」
「不用,我們已經點了。」林薇說。
主唱湊近她,壓低聲音:「這位就是你爸說的那個?」
林薇瞪他一眼:「就你話多。」
主唱哈哈笑著走了。我假裝沒聽見,低頭喝酒。
「我爸真是……」她嘆氣,「到處跟人說。」
「說明他真的很上心。」
「是啊,上心到讓人頭疼。」她轉著酒杯,「有時候我覺得,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彌補。彌補我媽走得太早,彌補他以前太忙,沒時間陪我。」
「你媽媽……是什么樣的人?」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舞臺上樂手開始調音,吉他撥出幾個零散的音符。
「很溫柔,很堅強。」她慢慢說,「她是學舞蹈的,后來因為受傷退下來了。我爸創業最艱難的那幾年,她一邊照顧我,一邊打零工補貼家用。從來沒抱怨過。」
「后來生病了,乳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我爸放下所有工作陪她,但只陪了三個月。」她喝了一大口酒,「那時候我十五歲,正在準備中考。我媽臨走前跟我說,薇薇,別怪爸爸,他已經盡力了。也別怪命運,媽媽這輩子,有你們,很幸福。」
威士忌的辛辣沖上鼻腔。我看著她,她表情平靜,但眼睛里有很深的悲傷,沉淀了很多年的那種。
「我爸一直覺得虧欠她,也虧欠我。所以他拼命工作,給我最好的物質條件,也拼命想給我找個好歸宿,好像這樣就能補償。」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但他不懂,有些東西,補不回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把紙巾推過去。
她沒哭,只是眼睛有點紅。
「對不起,說這些掃興的話。」她吸了吸鼻子。
「不會。」我說,「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下半場演出開始了。我們繼續聽歌,沒再說話。但有什么東西,在那段沉默里改變了。隔在我們之間的那層客套的膜,被輕輕捅破了。
離開酒吧時,已經凌晨一點。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
「我送你回去。」我說。
「不用,我叫代駕。」
「太晚了,我送你到車庫。」
她沒再堅持。我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陳然。」她突然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最后沒成,你會不會覺得,浪費了時間?」
我停下腳步,她也停下來,轉身看我。
「不會。」我認真地說,「認識你,是這段時間里,最不浪費的事。」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彎成月牙。
「你這個人,有時候挺會說話的。」
代駕來了。她上車前,轉頭對我說:「下周展覽開幕,別忘了。」
「不會忘。」
車子開走了。我站在空蕩蕩的街頭,突然覺得,這個夜晚,這個城市,好像沒那么冷了。
展覽開幕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換了身正式的衣服。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打了條深藍色領帶。出門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竟然有點緊張。
畫廊燈火通明。門口擺著花籃,人來人往。我在簽到臺簽了名,走進展廳。
林薇正在和幾個記者說話。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禮服裙,剪裁簡單大方,長發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她側著頭,認真聽對方說話,偶爾點頭,微笑。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她不只是我認識的那個會泡茶、會為藝術興奮的女孩。在這個世界里,她是林薇,是畫廊主理人,是能從容應對媒體和客戶的職業女性。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對記者說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來。
「你來了。」她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開心。
「你今天很漂亮。」我說,是真心的。
她臉微微發紅:「謝謝。來,我帶你去見幾個朋友。」
那晚,我以她男伴的身份,見了很多人。畫家,收藏家,評論家,還有她藝術圈的朋友。她挽著我的手臂,自然地向人介紹:「這是陳然。」不再加任何前綴。
有相熟的朋友朝她擠眼睛,她會大方地回以微笑,不解釋,也不避諱。
「累嗎?」中間休息時,她問我。
「還好。你更累吧,應酬這么多人。」
「習慣了。」她喝了一口香檳,「不過今天有你陪著,好像沒那么累。」
開幕很成功。幾幅作品當場就貼上了紅點,表示已售。林薇很高興,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時,臉上有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
「成功了!」她轉身對我說,像個考試得了滿分的孩子。
「恭喜。」我由衷地說。
「走,慶祝一下,我請你吃宵夜。」
我們去了畫廊附近的一家小館子,這個點還開著。點了粥和小菜,熱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很多。
「今天謝謝你。」她說,「不只是為當我的男伴。是謝謝你,讓我爸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她斟酌著詞句,「我可以有自己的選擇,而且那選擇是好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董事長雖然開明,但內心深處,大概還是希望女兒能找一個「穩妥」的歸宿。而我,恰好符合他對「穩妥」的所有定義:名校畢業,事業有成,知根知底。
「我爸最近沒再催我相親了。」她笑著說,「他問我,覺得你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他就說,那你們好好相處。」
「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我們是在好好相處啊。」她眨眨眼,「不過是以我們自己的方式。」
粥喝完了。夜已經很深。
「陳然。」她放下勺子,「下周末,你有空嗎?」
「有。怎么了?」
「我想帶你去個地方。」她說,「見我媽媽。」
我愣住了。
她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去掃墓。下周日是我媽忌日,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去陪她說說話。今年……我想帶你一起去。」
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神清澈,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是單純地發出一個邀請。
「好。」我說。
周日早晨,天氣很好。天空是那種干凈的湛藍色,飄著幾縷薄云。我穿了一身黑西裝,在花店門口買了一束白菊。
林薇開車來接我。她也穿了一身黑,頭發扎成低馬尾,素顏,看起來很肅靜。
「緊張嗎?」她問。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
她笑了笑,沒說話。
墓園在城郊,開車要一個小時。路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車里放著柔和的鋼琴曲。她開得很穩,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
「我媽喜歡這里。」停好車后,她說,「安靜,開闊。她說,以后住在這里,不會覺得悶。」
我們沿著石板路往里走。墓園很大,但很整潔,松柏蒼翠,偶爾聽到鳥叫。
她媽媽的墓在一棵銀杏樹下。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簡單的字:愛妻林蘇婉,慈母林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笑容溫柔,眼睛和林薇很像。
林薇蹲下身,把帶來的花擺在墓前。我也把白菊放下。
「媽,我來看你了。」她輕聲說,聲音很柔軟,「今年帶了個人來。他叫陳然,是……我的朋友。」
她頓了頓,回頭看我:「你要不要跟媽媽說句話?」
我蹲下來,看著照片上的人。突然想起林薇說過的話——很溫柔,很堅強。
「阿姨,我是陳然。」我說,「我會照顧好林薇的。」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這不是事先想好的臺詞,就這么脫口而出。
林薇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圈有點紅。
我們在墓前待了半小時。林薇說了很多這一年的瑣事:畫廊的進展,爸爸的身體,她最近在讀的書。語氣平常,就像真的在和媽媽聊天。
風輕輕吹過,銀杏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離開時,她最后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媽,我們走了。明年再來看你。」
回去的路上,她的話多了些。
「我媽一定會喜歡你。」她說。
「為什么?」
「她喜歡真誠的人。」她看了我一眼,「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很真誠。」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陳然。」她又叫我的名字,這似乎成了她的習慣,「我們這樣,算是在交往嗎?」
問題來得突然,但我并不意外。
「你覺得呢?」我把問題拋回去。
「我覺得……」她慢慢說,「好像還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但比朋友多一些,比戀人少一些。像是在一個中間地帶,很舒服,不著急往前,也不舍得后退。」
「嗯。」我點頭,「我也是這個感覺。」
「那,就繼續這樣?」她問,聲音里有不易察覺的緊張。
「好。」我說,「繼續這樣。」
車子駛入市區。等紅燈時,她突然說:「下個月我爸生日,家里有個小聚會。你來嗎?」
我笑了:「這算是見家長嗎?」
「算吧。」她也笑,「不過別緊張,就是吃個飯。我姑我姨可能也會來,她們話有點多,你忍著點。」
「好。」
董事長生日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買了禮物。不貴重,是一套上好的茶具。我知道他愛喝茶。
林薇家住在城西的別墅區。我按門鈴時,心跳有點快。
開門的是林薇。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系著圍裙,頭發用夾子隨意夾著,臉頰微紅。
「你來啦。」她讓開身,「快進來,我在廚房幫忙,走不開。」
屋里很熱鬧,有好幾個人。董事長坐在客廳沙發上,正在和一對中年夫婦說話。看到我,他招手讓我過去。
「小陳來了。」他笑著介紹,「這是我妹妹、妹夫。這就是陳然。」
我打過招呼,遞上禮物:「董事長,生日快樂。」
「來就來,還帶什么禮物。」他接過,打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喲,這套茶具不錯,有眼光。」
林薇的姑姑和阿姨很熱情,拉著我問東問西。做什么工作,家里幾口人,父母身體怎么樣。我一一回答,感覺自己像在接受面試。
「薇薇眼光不錯。」姑姑小聲對阿姨說,但我聽見了。
林薇從廚房探出頭:「你們別嚇著人家。」
「這就護上了?」姑姑打趣。
林薇臉一紅,縮回廚房。
晚餐很豐盛,大部分是家里做的。林薇手藝不錯,有幾道菜是她親手做的。董事長很高興,開了瓶好酒。
「小陳,來,陪叔叔喝一杯。」他今天讓我改口叫叔叔。
我端起酒杯:「叔叔,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好,好。」他一飲而盡,臉上泛著紅光,「看到你們年輕人,我就高興。薇薇媽媽要是還在,肯定也高興。」
桌上安靜了一瞬。
「爸。」林薇輕聲說。
「好好,不說這個。」董事長擺擺手,「吃飯,吃飯。」
飯后,我主動幫忙收拾。在廚房洗碗時,林薇站在旁邊擦盤子。
「今天表現不錯。」她說。
「緊張死我了。」我實話實說。
「看得出來,背挺得筆直。」她笑,「不過我姑姑阿姨好像挺喜歡你的,剛才偷偷跟我說,這小伙子靠譜。」
「那你覺得呢?」我問。
水聲嘩嘩,她沒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覺得……你洗碗的樣子挺帥的。」
我們都笑了。
收拾完,董事長叫我到書房。我以為他要說什么嚴肅的事,結果他只是拿出一本相冊。
「來看看薇薇小時候的照片,可好玩了。」
相冊很厚,記錄著林薇的成長。嬰兒時期的胖嘟嘟,扎著羊角辮的幼兒園,戴著紅領巾的小學,叛逆期的中學,然后是出國留學,在埃菲爾鐵塔下微笑的少女。
「這張是她第一次開個人畫展。」董事長指著一張照片,眼神柔軟,「那時候她媽媽剛走不久,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畫了三個月,然后開了這個小畫展。我去看了,畫的全是她媽媽。」
我仔細看那張照片。少女時期的林薇站在一幅畫前,畫上是女人的背影,長發,裙擺飛揚。
「這孩子,像她媽媽,重感情。」董事長合上相冊,看著我,「小陳,今天我正式跟你說。薇薇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把她交給你,放心。你們好好處,彩禮什么的,不重要。只要你對薇薇好,比什么都強。」
我想起第一次在會議室,我那句不過腦子的話。當時怎么也不會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叔叔,我會對薇薇好的。」我說,這次是認真的。
他拍拍我的肩,沒再說話。
離開時,林薇送我到門口。夜風有點涼,她抱了抱手臂。
「今天謝謝你。」她說。
「應該的。」
「我爸跟你說什么了?」
「說讓我好好對你。」
她笑了,在路燈下,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可得記住了。」
「嗯,記住了。」
那晚之后,我們的關系似乎進了一步。不是形式上的,是感覺上的。見面的頻率高了些,周末會一起吃飯、看電影,像所有普通情侶那樣。
但我們也保持著某種默契,不急著定義什么,不急著推進什么。就讓感情像植物一樣,自己慢慢生長。
直到那個雨夜。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處理一個緊急問題。手機震動,是林薇。
「還在公司?」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有雨聲。
「嗯,有個bug要處理。你怎么還沒睡?」
「在畫廊,剛忙完。」她頓了頓,「雨下得好大,我沒帶傘。」
「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叫車就好。」
「等我。」我重復一遍,掛了電話。
處理完最后一點工作,已經快十二點。雨確實很大,砸在車窗上啪啪響。路上車很少,紅燈倒映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攤攤化開的顏料。
畫廊還亮著燈。我停好車,看到她站在屋檐下,抱著手臂,望著雨幕。
看到我,她笑了,跑過來鉆進車里。
「都濕了。」她甩甩頭發上的水珠。
我遞過紙巾:「這么晚還在畫廊?」
「嗯,準備下個展覽,忘了時間。」她擦著臉,「你呢,問題解決了嗎?」
「差不多了。」我發動車子,「送你回家?」
「嗯。」
車里很安靜,只有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音。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起了霧。
「陳然。」她突然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在一起了,你會不會覺得……是因為我爸?」
問題很直接。我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思考。
「一開始,確實是因為董事長。」我誠實地說,「但后來,是因為你。」
她沒說話。
「你知道嗎,第一次見面,我以為會見到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但你給我泡茶,聊藝術,眼睛會發光。后來在酒吧,你跟我說你媽媽的事,在墓園,你蹲在墓碑前說話的樣子。還有每次你看畫時的表情,你工作時的專注……」我看著前方,雨夜的路模糊不清,「這些時候,我完全忘了你是董事長的女兒。你就是林薇,一個我喜歡的人。」
長久的沉默。我以為她睡著了,轉頭看她,發現她在哭,無聲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怎么了?」我慌了下,靠邊停車。
她搖頭,擦掉眼淚:「沒什么。就是……從來沒有人這么說過。」
「說什么?」
「說喜歡我,是因為我是我。」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很多人接近我,是因為我爸。很多人夸我,是因為我的家世。連我自己有時候都分不清,他們喜歡的到底是誰。」
我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那我再說一遍。林薇,我喜歡你,因為你是你。跟你爸沒關系,跟你家沒關系。我喜歡你泡的茶,喜歡你看畫時的樣子,喜歡你談起藝術時發光的眼睛,喜歡你明明很難過卻笑著說沒事的樣子。這些,都只是你。」
她看著我,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是笑著的。
「陳然,你這個人……」她吸了吸鼻子,「怎么這么會說話啊。」
「只對你會說。」我實話實說。
她湊過來,很輕地吻了我的臉頰。像羽毛拂過,一觸即分。
「獎勵你的。」她說,臉有點紅。
我愣在那里,臉頰發燙。
「開車吧,送我回家。」她已經坐好,系上安全帶,看著窗外,但嘴角是翹著的。
那晚之后,我們的關系明確了。沒有正式的告白,沒有玫瑰和蠟燭,就是在那個雨夜,車里,自然而然。
我們開始正式交往。像所有情侶一樣,約會,牽手,看電影時會靠在一起。也會吵架,為小事,但很快就會和好。
董事長知道后,沒多說什么,只是有次在公司遇到,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對薇薇。」
項目很順利,提前一個月完成。慶功宴上,董事長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我,宣布給我升職。同事們起哄讓我請客,我笑著應下。
那晚喝得有點多,林薇來接我。
「高興嗎?」她問,幫我系好安全帶。
「高興。」我看著她,「但不是因為升職。」
「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你。」
她笑了,啟動車子:「醉話。」
「是真話。」我拉住她的手,「薇薇,等我再攢點錢,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我:「你這是在求婚?」
「不算,太草率了。」我搖頭,「正式的求婚,要好好準備。這只是……預告。」
她笑著搖頭:「醉鬼。」
但她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沒松開。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平靜,充實。我們見雙方父母,我父母很喜歡她,說她懂事,體貼。她父親,也就是董事長,對我也越來越像對自家人。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我提前下班,想去畫廊接她吃飯。到的時候,她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男人背對著我,但能看出穿著講究,手里拿著一束花。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看到林薇的表情,有點為難,有點尷尬。
男人把花遞給她,她沒接,搖頭說了什么。男人堅持,她后退一步。
我推門進去。風鈴響,兩人都轉頭看我。
「陳然。」林薇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你來了。」
男人轉過身。三十多歲,長相英俊,氣質不凡。他看到我,挑了挑眉。
「這位是?」他問,語氣里有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男朋友,陳然。」林薇介紹,然后對我說,「這是周明遠,我……以前的同學。」
「你好。」我伸出手。
周明遠打量我一眼,才慢慢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開。
「沒聽薇薇說過有男朋友。」他說,話是對我說的,眼睛看著林薇。
「現在你知道了。」林薇語氣冷淡,「花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老同學見面,送束花而已。」周明遠笑,但那笑沒到眼底,「薇薇,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面子不給。」
「我們要去吃飯了,你自便。」林薇挽住我的手臂,語氣明顯是送客。
周明遠聳聳肩,把花放在桌上:「行,那我先走了。薇薇,改天再聚。」
他離開后,畫廊里安靜下來。林薇松開手,走到桌邊,看著那束花,皺起眉。
「前男友?」我問。
她點頭:「大學時談過,后來他出國了,就分了。前幾天突然聯系我,說要回國發展,約我吃飯,我拒絕了。沒想到他直接找來。」
「他還喜歡你?」
「不知道。」她嘆氣,「可能是不甘心吧。當年是他提的分手,說異地戀沒結果。現在回來了,覺得我還該在原地等他。」
她拿起花,扔進垃圾桶。
「別讓不重要的人影響心情。」我說,「想吃什么?」
她看看我,笑了:「你怎么不吃醋?」
「吃啊。」我老實說,「但我知道,你會處理好。」
她走過來,抱住我:「陳然,你真好。」
那晚我們吃了火鍋,熱氣騰騰的,她辣得直吸氣,但還是停不下來。我們沒再提周明遠,好像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但事情沒完。
接下來幾天,周明遠頻繁出現在畫廊。送花,送禮物,約吃飯。林薇明確拒絕,但他不放棄。
「他說,只要我沒結婚,他就有機會。」林薇在電話里說,聲音疲憊,「煩死了,像牛皮糖一樣。」
「需要我出面嗎?」我問。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她說,頓了頓,「但他今天說,要去找我爸。」
我心里一沉。
果然,第二天,董事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情很嚴肅。
「小陳,坐。」
我坐下,等著。
「周明遠,你認識嗎?」他開門見山。
「知道,薇薇的前男友。」
「他昨天來找我。」董事長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說想重新追求薇薇,希望我給他個機會。還說,他跟薇薇是大學同學,知根知底,比外人強。」
「外人」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直接告訴他,薇薇有男朋友了,感情很好。他說……」董事長停頓一下,看著我,「他說,你們認識,是因為你一句玩笑話,是我撮合的。感情基礎不牢,經不起考驗。」
「您相信嗎?」我問。
董事長沒回答,只是說:「小陳,我欣賞你,也相信你會對薇薇好。但作為父親,我得為女兒考慮周全。周明遠家世好,能力強,和薇薇也有過去。你……」
他停住了,但意思很明白。
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悶得難受。
「叔叔,我明白您的顧慮。」我說,盡量讓聲音平穩,「但感情的事,不是比較條件就能決定的。薇薇選誰,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我當然知道。」董事長嘆氣,「但周明遠那邊,不會輕易放棄。他父親跟我有些交情,我也不好太駁面子。小陳,你得證明給我看,你是真的適合薇薇,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因為我的關系。」
「怎么證明?」
「時間。」董事長說,「還有,你的決心。」
離開辦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
那天下班,我沒告訴林薇,直接去了畫廊。到的時候,周明遠果然在。他坐在會客區,面前擺著茶,一副主人的姿態。
看到我,他笑了笑:「陳先生,又見面了。」
林薇從里面出來,看到我,有點驚訝,然后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周明遠,我說得很清楚了,請你不要再來了。」她聲音很冷。
「薇薇,別這樣。」周明遠站起來,「我們好好談談。過去是我不對,我道歉。但現在我回來了,有能力給你更好的生活。你何必跟一個……」他瞥了我一眼,「條件一般的人將就?」
「他不是將就。」林薇握緊我的手,「他是我選擇的人。」
「選擇?」周明遠笑了,那笑里有嘲諷,「薇薇,你別傻了。他為什么接近你,你我都清楚。如果不是你爸,他一個普通職員,有什么資格站在這里?」
我感覺到林薇的手在抖。是氣的。
我向前一步,擋在她身前。
「周先生,我和薇薇怎么開始的,是我們的事。我們現在在一起,也是我們的事。你一個外人,沒資格評判。」
「外人?」周明遠挑眉,「我和薇薇在一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那已經是過去式了。」我直視他,「薇薇現在是我的女朋友,將來會是我的妻子。請你尊重她,也尊重你自己,不要再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周明遠臉色沉下來。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空氣里有火藥味。
「好了。」林薇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但有力,「周明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來了,也不要再聯系我。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她走到門邊,拉開門:「請。」
周明遠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冷笑一聲,大步離開。
門關上,畫廊里安靜下來。林薇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對不起。」她說。
「為什么道歉?」
「把你卷進這種麻煩。」
我走過去,抱住她:「不是麻煩。是考驗。」
她靠在我懷里,聲音悶悶的:「我爸是不是找你了?」
「嗯。」
「他說什么了?」
「讓我證明自己。」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不用證明什么。我喜歡你,就夠了。」
「不夠。」我搖頭,「我要讓你爸放心,讓所有人知道,你選我,沒錯。」
她看著我,很久,然后踮起腳,吻了我。
那是一個很深的吻,帶著淚水的咸澀,和某種堅定的力量。
周明遠沒再出現。但這件事,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里,漣漪持續了很久。
我開始更努力地工作,不只是為了證明什么,也是想給自己,給林薇一個更好的未來。董事長對我的態度有些微妙,公事上依然信任,但私下里,少了之前那種親近。
林薇感覺到了,有次吃飯,她說:「我爸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他需要時間。」
「我知道。」我給她夾菜,「我會用行動告訴他,他的選擇沒錯。」
但壓力還是存在的。有時候加班到深夜,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會突然懷疑,自己到底夠不夠好,能不能給林薇她應得的一切。
她那么優秀,那么美好,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有次,我忍不住問她:「薇薇,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選擇我。」
她放下手里的書,認真看我:「陳然,你聽著。我選擇你,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你有什么。我選擇你,是因為你是你。你會在我難過時遞紙巾,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聽我講那些無聊的藝術理論,會在我需要時出現在我身邊。這些,比任何條件都重要。」
她握住我的手:「所以,別懷疑,別后退。我在這里,和你一起。」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都消散了。我抱緊她,像抱住整個世界。
日子繼續。秋天過去,冬天來了。北京下了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覆蓋了城市。
圣誕節前,公司年會。我作為新任總監,要上臺發言。林薇也來了,作為嘉賓。
我在臺上,看著臺下的人群。燈光很亮,看不清每個人的臉,但我能看到她,坐在董事長旁邊,對我微笑。
發言很順利。下臺后,董事長叫住我。
「小陳,來,陪我喝一杯。」
我們走到露臺,這里比較安靜。雪已經停了,但風很冷。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董事長說,看著遠處的夜景。
「應該的。」
「周明遠的事,我后來想了很多。」他轉動手里的酒杯,「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動搖過。畢竟,周家的條件擺在那里。但后來我看到薇薇和你在一起的樣子,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眼里的光……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
他喝了一口酒:「她媽媽走后,薇薇很少那么笑。但和你在一起后,她變了,變得更開朗,更像從前。這比任何條件都重要。」
我靜靜聽著。
「小陳,我今天正式跟你說。」他轉身看我,眼神認真,「我把薇薇交給你,放心。你們好好過,早點讓我抱外孫。」
我鼻子一酸:「謝謝叔叔。」
「還叫叔叔?」他挑眉。
我一愣,然后笑了:「謝謝爸。」
他也笑了,拍拍我的肩:「去吧,薇薇在等你。」
我回到會場,林薇正在和幾個同事聊天。看到我,她走過來。
「我爸跟你說什么了?說了這么久。」
「說讓我好好對你。」我牽起她的手,「還有,他想抱外孫了。」
她臉一紅,捶我一下:「沒正經。」
「很正經。」我看著她,在璀璨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像星星,「薇薇,我們結婚吧。」
她愣住了:「現在?在這里?」
「不是現在,是以后。」我笑,「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和你結婚,想每天醒來看到你,想和你一起變老。你愿意嗎?」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我后知后覺地發現,我們站在會場中央,很多人都看著我們。
林薇的臉更紅了,但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掉進去。
「你這是在求婚嗎?連戒指都沒有。」
「先預約。」我認真地說,「正式的求婚,會有戒指,有鮮花,有你想要的一切。」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眼淚流下來。
「我愿意。」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陳然,我愿意。」
周圍響起掌聲和歡呼聲。董事長站在不遠處,笑著點頭。
我抱緊她,在所有人的祝福里。
雪又開始下了,從夜空緩緩飄落,落在我們身上,像祝福,像諾言。
后來,很久以后,我問林薇:「如果那天在會議室,我沒說那句玩笑話,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她想了想,說:「會。」
「為什么?」
「因為命運會讓我們以另一種方式相遇。」她靠在我懷里,「也許是在某個畫展,也許是在那家小面館,也許是在下雨的夜晚,我沒帶傘,而你剛好經過。總之,我們會遇見,然后在一起。」
「這么確定?」
「嗯。」她點頭,「因為我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我笑了,抱緊她。
窗外,月亮很圓,星星很亮。而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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