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飯圈粉頭的那些年：我們抱團取暖，也作惡多端 。

來源：故事FM 講述者｜小李?

主播 | @故事FM 愛哲

你一票，我一票，哥哥明天就出道。2021 年選秀節目《青春有你 3》的粉絲為了給自己喜歡的偶像投票，購買并傾倒了 27 萬瓶未過期牛奶，直接導致節目被緊急叫停、取消決賽，成為飯圈畸形應援的標志性事件。

當屏幕上的偶像光芒萬丈，粉絲群里的歡呼此起彼伏時，飯圈也被人們抨擊為是一群狂熱分子的鬧劇。從倒奶事件，到熱搜刷屏、天價應援，飯圈早已不止是簡單的追星。

今天的講述者小李，曾經是一位身處飯圈核心的粉頭，今天的節目里，她將以親身經歷，帶我們看見狂熱背后，最真實的人心與代價。

走上追星之路：我想成為TA

大家好，我是小李，今年不到三十歲，之前算是飯圈里的一個粉頭。

我出生在農村，爸媽常年在外打工，是姥姥姥爺把我帶大的。那時候農村沒什么上網的渠道，唯一能接觸網絡的就是學校計算機室那種老式大屁股電腦。因為那會兒還能上谷歌，所以這算是我最早接觸外面明星的途徑。

但是因為農村環境封閉，身邊的人對追星都有一種偏見，而且我也聽說過有粉絲為了劉德華自殺、東方神起的粉絲跑到人家家里去之類的新聞。所以那時候在我眼里，追星就是很瘋狂、很不理智的事。

后來上了大學，空閑時間多了，我開始看一些日劇、韓劇，慢慢對明星產生了興趣。由于我本身會一點剪輯、繪畫和美工，所以偶爾會在微博創作一些相關內容，賬號慢慢積累了幾千上萬的粉絲。

臨近大學畢業那段時間，我關注到一個韓國新出道的男團。當時因為我正好在準備考研，學習壓力特別大，所以閑暇時，我就會刷這個韓國男團的物料。物料就是偶像出道后跟他們相關的素材。

其中有一位成員，讓我一眼就記住了。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打歌舞臺上。因為這個組合剛出道，其他成員都還帶著青澀害羞的感覺，但是他一出場就格外亮眼。首先他個子很高，在人群里特別突出，另外當時燈光打在他臉上，面部輪廓像刀削一樣分明，非常帥氣。一笑起來，仿佛周身都在發光，特別吸引人。而且他說話沉穩，表達很自信。我記得他說無論如何都會實現自己的音樂夢想，會拼盡全力讓更多人看到他。那一瞬間我就覺得：他好棒啊，我也想成為像他這樣的人。

追星的女生，一般現實生活里都不太愛說話，我也是這樣，性格木木的，在班里也不怎么討人喜歡。

很多人會覺得，我們追星是因為出于少女喜歡帥哥的心態。確實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但真正成為像我們一樣瘋狂的粉絲，不管是男愛豆還是女愛豆，往往是因為在對方身上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

在遇見這位藝人之后，小李第一次真正以粉絲的身份投入其中，開始給這個藝人繪制同人圖，剪輯舞臺視頻。當時這個藝人所在的韓國男團剛剛開始在國內積攢人氣，國內相關的創作者還非常少。于是，小李的內容迅速獲得關注與熱度，正向反饋讓小李更加投入創作，而持續產出也讓她收獲了越來越多的粉絲，使她一步步成為粉絲圈里早期的核心創作者。 當一個藝人開始進入公眾視野，最先聚集起來的就是一批像小李一樣具備繪畫、剪輯、文案等能力的產出型粉絲，他們持續生產內容，為零散路人提供討論話題，情感寄托和身份認同，讓原本孤立的個體逐漸匯聚成穩定的同好圈子。而這種由內容吸引同好、由同好形成社群的過程，就是飯圈最早期的形成邏輯。

很快我的粉絲就漲到了十幾萬。那時候一個 QQ 群最多只能容納 2000 人，當時我建的好幾個群都滿了，大家每天都在群里熱火朝天地討論他。

而作為粉絲圈里較早開始創作的人，我也在這個小圈子里有了一定話語權。雖然現實里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生，可在網上，我隨便發一條剪輯視頻，底下就會有成百上千人夸我。

成立大吧，為愛發電

小李在現實生活中性格內向，從小到大沒什么朋友，在學校的存在感也很低，互聯網幾乎是她生活的全部，在感受到追星的樂趣后，小李也愈發沉迷。 后來回想起來，小李覺得她的追星行為開始脫韁，始于她的第一次考研失敗。

我一直成績就不錯，考研算是人生中一次重大的失敗。因為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凡事要爭第一」，身處在這種崇尚優勝劣汰的優績主義環境里，我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失敗。

而我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兩次家，加上他們只有小學文化，很多事情無法理解我，我連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家人都沒有，也沒有朋友能分享這份壓抑。

當時恰逢疫情，找工作格外艱難。因此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感覺自己很失敗，所以格外渴望自己喜歡的明星能夠成功。無論付出多少金錢與精力，我都想幫他實現夢想。在這樣的情緒下，我徹底沉迷其中，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互聯網追星上。

隨著粉絲組織不斷壯大，我直接把自己的微博賬號改成了他的大吧。

在粉絲圈子里，所謂大吧，源自早年百度貼吧追星主陣地，如今它是粉絲在微博自發建立的核心資訊賬號。它通常由多名粉絲共同管理，主要負責同步偶像行程，發布活動消息、更新官方與飯拍照片、翻譯海外資訊等內容，部分素材還會向專門拍攝偶像的站姐購買。 對于海外偶像的粉絲來說，受國內網絡環境限制，許多低齡粉絲沒有渠道獲得偶像的第一手行程與消息，于是大吧就成為了他們了解偶像近況的重要信息來源。

改成大吧之后，漲粉速度更快了，數據也非常可觀。因為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我就找了之前提到的小 A 和其他幾位粉絲一起打理，最核心的加上我一共三個人。我們每周會排班運營，就像一個自發的小型藝人工作室一樣。

隨著群里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也都想為偶像做些貢獻，于是我們就開始正式分工，成立了美工組、宣傳組、反黑組、控評組等，每個小組都有專人負責。

因為粉絲基本都聚集在大吧，大吧是最有號召力的組織，所以韓國明星的公司在中國開展營銷工作時就會找到我們。他們會提前透露行程，比如這位明星即將和某個品牌合作，希望我們能幫忙帶動粉絲沖銷量。我們收到消息后，就會在微博發布相關內容，或是在粉絲群里告知大家他即將代言的消息，號召大家多多支持。

之后我們就緊鑼密鼓地做宣傳，比如制作各種戰報圖：把偶像的大圖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配上文字吹噓他代言了多少品牌、有多大影響力，再加上各種標簽和話題。做好圖后，再交給下面管理小粉絲的人，讓他們統一編輯文案，去微博、抖音各個評論區刷屏控場。

但所有這些工作，都是無償的，屬于粉絲為愛發電。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從頭到尾，一分錢都沒有拿過。

飯圈粉絲畫像

我們粉絲之間也會在線下見面。真正見面時就像普通朋友一樣。其中有一個和我關系好的小 A，平時話不多，年紀比我小，是粉絲組織里默默干活的人。

其實飯圈里很多人都很像，一是年紀不大，二是家庭不幸福。

尤其是我們作為女生，從小就被社會規訓 —— 要聽話、要孝順、要乖巧、要順從，不能有太多個性，不能隨便表達想法，好像這輩子就該老老實實做個淑女，然后踏踏實實結婚生子。

小 A 就是這樣，她父母一直控制著她，想要她考公，然后安安穩穩去嫁人。可她根本就不想過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但身邊卻沒有一個人理解她。

我們每個人都活得很壓抑，卻無處傾訴。于是我們聚在一起成為這樣一個小團體。一方面，我們看著舞臺上喜歡的人閃閃發光，好像他成功了，我們自己的人生困境也能幻想被解決一樣。這份喜歡就像一個創可貼，明明知道治標不治本，可看著別人幸福，自己也能短暫地不那么痛苦了。

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無人理解的孤獨、無處釋放的痛苦，如果一直抒發不出來，就會凝聚在一起，變成一股作惡的力量。

情感操控

那段時間我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就會開始刻意去觀察和拿捏粉絲。當有新人進群，我會留意哪些人精神狀態不穩定。往往精神狀態不太好的人忠誠度更高、更聽話，也更容易被操控。

為了拉攏人心，我就會在他們傾訴自己遭遇時安慰他們說：「寶寶，就算失敗了也有人愛你」、「我們都在你身邊支持你」、「我們會尊重你的每一個決定」、「你是值得被愛的」……

這些話雖然簡單，但其實每個人都渴望得到這樣無條件的支持與愛。我自己內心深處，也一直盼著有人能對我說：考研失敗沒關系，找不到工作沒關系，不考第一也沒關系。可現實里，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

正因為我懂這份渴望，我就會用同樣的話去安撫每一個新人，很快他們就會對我死心塌地。

某種程度上，這就像一個小型邪教，聚集了一群在生活里受挫的人，用一些話術把他們維系在一起，讓他們對我無比崇拜和信任。

群里有個女生，我私下叫她 「大小姐」。我們大部分人家境都很普通，但是她條件很好，父親是知名企業的高管。當時因為她在國外上大學，上網方便，就偶然關注到我們粉的這個明星，慢慢加入了我們的粉絲群，和大家聊到了一起。

第一次和她聊天時我就察覺到，一方面她的社會化程度很低，另一方面家境優渥很有錢。一個有錢的人在我們組織里無疑是非常有價值的。后來我會故意裝作對她的生活很關心，就了解到她一個人在國外留學，非常孤獨，很難融入當地的文化環境，只能把情感寄托在互聯網上，和我當初的狀態很像。

她會把跟父母的聊天截圖發給我，截圖里她給父母發了很多消息，訴說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痛苦，比如課程很難、人際交往很復雜，可她父母總是很少回復，要么只說工作忙，回頭再說，常常幾條消息發過去都石沉大海。她完全沒有情感出口，就把我當成大姐姐一樣一直跟我傾訴。所以我也算是她在生活里少有的依靠。

其實她并不傻，心里未必不知道我只是在說她想聽的話。可即便知道是假裝的，情感上她也舍不得丟掉這樣一個能傾聽她、陪伴她的「朋友」 。

后來只要我在群里提一句有活動、需要應援，我從來都不用開口找她要錢，她就會主動打給我們。無論是為明星做應援痛樓，還是集體購買專輯沖銷量，她往里投錢都像流水一樣，動輒就是十幾萬。

粉絲打這么多錢，除了用于大吧的日常運營，他們還會偶爾花一筆大錢。比如偶像生日的時候，粉絲們常常會發起痛樓。所謂「痛樓」，源自二次元「痛文化」，就是粉絲出資承包整棟商場樓宇，利用外墻大屏滾動播放生日祝福，形成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應援效果。

狂歡的真相——全是粉絲自嗨

我其實覺得，這些應援 99.999% 都是粉絲自嗨。我們最厲害的時候，能在全國幾十個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投大屏輪播。可路人看到那些大屏，真的會記住明星的名字嗎？

除了粉絲，無人在意。可我們還是會拍完大屏照片做戰報，炫耀覆蓋了多少城市、有多火、粉絲多厲害，說白了就是圖一份虛榮。對外我們都說，這是給路人看、吸新粉，或者是給品牌方看，讓他們覺得偶像很火愿意合作。但我們心里都清楚，半點用都沒有。品牌方難道不知道是粉絲砸的錢嗎？可我們還是要做，就像穿金戴銀撐場面一樣，得有一個「排面」。

除了應援大屏，粉絲們也會為自己的偶像做數據，有些粉絲會注冊十幾個甚至更多的微博賬號，為偶像相關內容點贊、評論、轉發，提升內容曝光度。所以，這些粉絲也被稱為「數據女工」。 2012 年鹿晗轉發的一條關于曼徹斯特聯隊的微博評論破億，獲得「微博上最多評論的博文」吉尼斯世界紀錄，這背后就離不開「數據女工」的操作。

其實所有熱搜基本都是買的，而且我們有一套包裝話術。比如他參加綜藝時，天氣冷就營銷他敬業辛苦，天氣熱就宣揚他不辭辛勞，全是這種空話。事實上他哪兒辛苦了，明明賺那么多，反倒是我們這些粉絲天天給他拉磨還買熱搜說他辛苦。

微博熱搜也分等級，有的只帶個小小的「熱」字，那基本是花錢買的；真要是標了 「爆」，多半是出了黑料。好在我們追的這個明星沒出過黑料，沒有約粉、睡粉那些破事。

（后面的精彩內容在今天的第二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