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天快過完的時候,湘西地面上不太平。仗打完了,太平沒跟上。國民黨的隊伍垮了,當官的跑了,底下的散兵沒人管,跟本地的地頭蛇攪在一起,往武陵山里頭一鉆。山太深,林子太密,鉆進去就不好找。
當地有句話,叫“十萬大山十萬兵”,說的不是正規軍,是土匪。辰溪周邊,更是匪患的重災區。就在這個11月,一支部隊從縣城出發,往山里去了。
![]()
1949年11月7日,辰溪。
四十七軍一四零師參謀長黎原接到情報:暫二軍副軍長張玉琳部在龍泉巖一帶活動。黎原命令四一八團副團長陳明友率部奔襲,務求殲滅這股土匪。
隨陳明友行動的兵力包括四一八團二營、團直屬部隊、湘西縱隊一部及警衛中隊,共八百余人。隊伍當天從辰溪縣城出發,沿山路向龍泉巖方向開進。
警衛中隊隊長易鵬飛走在隊伍里。他是辰溪本地人,小時候家里遭了旱災,爹娘和妹妹都沒了,被姓易的人家收養長大。這一年他參加革命,因為打仗不怕死,當了中隊長。對這片山,他比大多數戰士都熟。
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碎石子在腳底下打滑。戰士們的膠鞋早就被泥水浸透了,走起來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沒人說話,只有喘氣聲和裝備碰撞的叮當聲。
湘西的山,夜里比白天更讓人心里發緊。林子太密,溝太深,誰也不知道前面的彎道后面藏著什么。
在辰溪的鄉村口述史中,像易鵬飛這樣的“硬骨頭”是當地百姓最敬重的角色。兵荒馬亂的年月,公道和勇氣比金子還稀罕。
關于易鵬飛,后來在當地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故事發生在這一年的某一天,具體日期已經沒人說得清了。
![]()
只說他外出偵察的時候,路過一間民房,聽見里面有女人在喊。他踹開門,兩個土匪正在禍害一個婦女。兩聲槍響,兩個土匪栽在地上。獲救的女人跪下來磕頭,他把人拉起來,還沒來得及說句話,外面的槍聲就響了。
槍聲引來了附近的土匪。他退進屋,靠著土墻往外打,放倒了好幾個。土匪急了,放火燒屋。就在這時候,援兵趕到,把土匪打跑了。
這個故事在辰溪傳了很多年。檔案里沒有記載,戰史里也沒有。它屬于民間口述,和正史不是一回事。
但故事里那個聽見老百姓受欺負就往上沖的人,和后來壕形地的易鵬飛,在老百姓的記憶里是同一個人。
幾十年后,村里的老人給晚輩講起這件事,語氣里還是帶著敬重。這不單是一個救人的故事,更是一個普通革命者最樸素的底色:老百姓有事,他會沖上去。
故事歸故事。11月8日拂曉,部隊到了壕形地。
這地方兩邊是山崖,中間夾著一條狹長的山谷。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
這種地形,天生就是設伏的地方。土匪藏在灌木叢和松柏林里,居高臨下,谷底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連著走了一夜,戰士們又累又餓。陳明友下令原地休息,炊事班開始埋鍋做飯。
部隊剛剛停下,兩側山崖上就響了槍。
![]()
張玉琳早已部署暫六師一團、二團及暫七師二團殘部等兩千余匪眾,在壕形地兩側設伏。土匪實行“堅壁清野”,把當地百姓驅趕進山谷,和匪兵混在一起。從谷底往上看,分不清哪個是土匪、哪個是老百姓。
戰斗在拂曉時分驟然打響。土匪從兩側高地往下打,我軍被壓在谷底。更棘手的是,群眾和土匪混在一起,部隊嚴禁誤傷百姓,火力無法全力展開。
黎原在后來的回憶中,將壕形地戰斗定性為一場遭遇的被動伏擊,不是陣地戰,不是對攻,而是走進了一條被掐住喉嚨的山溝。
易鵬飛帶著警衛中隊奉命搶占一處制高點。沖在最前面的正是他。子彈從耳邊打過去,他頭都沒低,繼續往上爬。
戰士們跟在他后面,踩著碎石和彈殼,一個接一個往上沖。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跨過去。
終于,他們搶上了那個斜坡,架起機槍往下打,把土匪的火力暫時壓了下去。但兩側山崖上都是土匪,一個點的火力壓不住整條山谷。
戰斗從拂曉打到天黑。天擦黑的時候,陳明友下了決心:趁夜色突圍。
![]()
天一黑透,往外撤。
陳明友決定趁夜色突出去。留下來擋土匪的是易鵬飛和他的警衛中隊。他們往土匪陣地上打,把動靜鬧大,把眼睛都拽過來。陳明友帶著主力,趁這個空當撕開了口子,沖出去了。
主力撤出去了。警衛中隊沒有撤出來。
土匪封住了他們的退路。戰士們打光了子彈,機槍手犧牲,機槍啞了。易鵬飛聽不到主力的槍聲,知道戰友們已經安全。
打到最后,易鵬飛身上中了好幾處,撐不住了,從坡上滾下去,鉆進林子。
土匪搜了一個鐘頭,找到了。
人沒死,但傷重得動不了。土匪把他拖回去,他該罵還是罵。后來地方上的史料記了一筆:土匪把他綁在五棵松樹上,樹砍斷,人沒了。三十一歲。
警衛中隊幾乎全員陣亡。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后來再想起那個流傳在辰溪山里的故事,那個他踹門救人、打完最后一顆子彈的故事,心里大概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對著兩個土匪,他沖上去了;對著兩千個土匪,他也沖上去了。
![]()
壕形地打完,清點人數,傷了五十幾個,三十七個沒回來。這三十七個人里頭,多數家不在湘西。
從河北來的有,山東的也有,河南的也有。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有的可能還不到二十。
他們從北方一路打到湘西,最后倒在了這片大山里。有些人還沒來得及成家,有些人的爹娘還在老家等著。
當地老百姓事后悄悄進山,把烈士們的遺體收殮掩埋。
湘西的土匪,不是說剿就能剿干凈的。1949年10月以后,四十七軍就在這片山里跟土匪耗著。今天打一股,明天追另一股。土匪放下槍是種地的,拿起槍又是匪,不好分。
就這么打打停停,一直到1950年過了,山里頭才慢慢消停下來。急不來。
![]()
到了1971年,辰溪在龍泉巖椅子山動工修了一座烈士陵園。說是陵園,其實就是把散埋的烈士遷到一處,立了塊碑。
碑上刻了三十七個名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就是壕形地沒回來的那三十七個人。易鵬飛排在最前面,或者最中間,或者隨便哪個位置都一樣,他在上面。
碑立起來了。仗已經打完二十二年了。
壕形地這一仗,從軍事上看是一場遭遇的被動伏擊。從歷史上看,是湘西剿匪中代價慘重的一頁。
三十七個人倒在那條山溝里,其中有一個叫易鵬飛的本地人,踹門救過人,最后被綁在五棵松樹上。
其余三十六人,大多是從北方一路打過來的,名字刻在碑上,家鄉沒人知道他們埋在了哪里。
![]()
1971年,椅子山上立起了碑。從那以后,有人來掃墓,有人來讀名字。
仗是1949年打的。剿匪剿到1950年以后才逐步肅清。碑是1971年立的。從那以后到現在,又過了五十多年。
這就是壕形地的全部事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