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包里震第三遍時,吳思彤剛踏出民政局大門。葉俊爽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捏著兩個暗紅色戶口本。九月的陽光把臺階照得發白。
“等等。”她站住腳。
葉俊爽回頭。
吳思彤已經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唐明杰”三個字在跳。
她接起來,那邊是帶著哭腔的、破碎的聲音:“彤彤……爸不行了,在醫院,我害怕……”
葉俊爽看著她臉色瞬間褪成灰白。
“哪個醫院?你別慌,我馬上來。”吳思彤掛斷電話,嘴唇動了動,“俊爽,明杰他爸……”
“去吧。”葉俊爽說。
沒有問句,沒有停頓。
他側身讓開臺階。
吳思彤攥著手機往下跑,高跟鞋在石階上敲出凌亂的響。
攔出租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葉俊爽還站在原地,陽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像釘在那里的一根黑色的樁。
兩個小時后,吳思彤推開公寓門。
撕成兩半的結婚申請表躺在進門的地墊上。
A4紙的裂口犬牙交錯,葉俊爽那欄的名字被攔腰撕開,“俊”字只剩半邊。
旁邊煙灰缸里堆滿煙蒂,有幾個滾到了桌上。
臥室衣柜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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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領證是三天前定下的。日子是葉俊爽選的,九月十六,宜嫁娶。
前一天晚上,吳思彤在書房趕設計稿。十一點半,手機屏幕亮了。唐明杰的名字跳出來,背景音嘈雜,混著勸酒聲和哭罵。她走到陽臺上接。
“彤彤,我爸又喝多了,在夜市跟人吵起來……對方要報警……”唐明杰的聲音發顫,“我攔不住,你能不能來一趟?”
吳思彤看了眼書房透出的光。葉俊爽還在里面畫圖紙。
“地址發我。”
她抓起外套出門時,葉俊爽從書房探出身:“這么晚?”
“明杰那邊有點事,我去看看。”她已經蹬上鞋。
葉俊爽沒說話,退回書房。門輕輕合上,鎖舌咔噠一聲。
夜市在西郊,開車要四十分鐘。
吳思彤趕到時,唐明杰正架著他爸的胳膊,老頭額頭破了皮,血混著酒氣糊了半張臉。
對方是三個年輕男人,罵罵咧咧要賠償。
吳思彤賠笑臉,說好話,掏出手機要轉錢。其中一個男人斜眼看她:“你是他什么人?兒子都沒用,你來頂什么事?”
“我是他侄女。”吳思彤說。
最后賠了八百,對方才罵咧咧走了。唐明杰扶著他爸坐進出租車,扒著車窗對吳思彤說:“彤彤,謝謝你……又麻煩你了。”
“快回去吧,給叔叔擦點藥。”吳思彤擺擺手。
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書房燈還亮著,門縫下透出光。吳思彤輕手輕腳洗漱,躺上床時,聽見隔壁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一下,兩下,第三下才點燃。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明天要穿的白襯衫還沒熨。
早晨六點,吳思彤被廚房動靜吵醒。她走進客廳,看見葉俊爽在煮咖啡。煙灰缸放在流理臺上,里面堆了七八個煙蒂。
“早。”她說。
葉俊爽遞過來一杯咖啡,沒加糖。他眼睛里有紅血絲。“東西都帶齊了?”他問。
“戶口本,身份證,照片。”吳思彤掰著手指數,“應該齊了。”
出門前,手機響了。是母親朱玉蘭。
“彤彤啊,今天領證是吧?領完了記得買點喜糖去唐家,給明杰和他爸送去。當年咱們家難的時候,多虧了唐家……”
“知道了媽。”吳思彤打斷。
掛掉電話,她看見葉俊爽已經站在門外等。電梯門映出他的影子,肩線繃得很直。
車開上高架時,吳思彤的手機又震了。是唐明杰發來的微信,一張他爸額頭貼著紗布的照片,配文:“爸一早就念叨你,說昨晚多虧有你。”
吳思彤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回了個“好好休息”。
葉俊爽一直看著前方。陽光透過車窗,在他側臉上切出明暗交界線。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很輕的節奏,像在數什么。
02
從民政局跑掉那天下午,吳思彤給葉俊爽打了十三個電話。
前三個通了沒人接。第四個開始是關機。她坐在公寓地板上,看著那撕成兩半的申請表。紙張邊緣卷曲,像被揉過又展開。
茶幾上除了煙灰缸,還有一張折疊的便簽紙。她伸手拿過來,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葉俊爽的字跡,鋼筆寫的,力透紙背:“你永遠先顧他們。”
“他們”兩個字被描重了,墨水暈開一小片。
吳思彤把紙攥在手心,紙邊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上午在醫院,唐明杰縮在走廊長椅上的樣子。
二十八歲的男人,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看見她就撲過來抓她胳膊:“彤彤,你來了就好了……”
唐父躺在急診觀察室里打點滴,酒還沒全醒,鼾聲震天。傷口就縫了三針。
護士過來換藥時瞥了唐明杰一眼,小聲對吳思彤說:“你是他姐姐?多開導開導,大男人遇點事就慌成這樣。”
吳思彤想說不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在醫院待到唐父醒來,幫著辦了手續,又去藥店買消炎藥。
唐明杰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像小時候那樣。
付錢時他摸口袋,掏出來的錢包癟癟的。
吳思彤掃碼付了款。
“回頭還你。”唐明杰說。
“不用。”吳思彤把藥袋塞給他,“照顧好叔叔。”
現在她坐在地板上,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唐明杰:“彤彤,今天真的多虧你。我爸醒了,說改天請你吃飯。”
吳思彤沒回。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葉俊爽常站的位置,窗臺邊沿落了一層煙灰。她用手指抹了抹,灰燼沾在指尖,一捻就散了。
天黑透時,門鎖響了。
吳思彤從沙發上彈起來。進來的卻是閨蜜薛樂菱,手里拎著外賣袋。
“葉俊爽叫我來的。”薛樂菱把袋子放桌上,打量她,“你倆怎么回事?他電話里聲音不對。”
吳思彤說了白天的事。
薛樂菱沉默地聽完,打開外賣盒,筷子掰開遞給她。
“先吃飯。”她說,等吳思彤接過筷子,才又開口,“思彤,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每次唐明杰有事,都是你第一個到?”
“他媽媽走得早,我爸又……”吳思彤低頭撥弄米飯,“他家幫過我們,我媽總說……”
“那是你媽說的。”薛樂菱打斷她,“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唐明杰也快三十了吧?他爸喝醉酒跟人吵架,他自己處理不了?”
吳思彤不說話。
薛樂菱嘆口氣,從包里掏出一張卡片:“葉俊爽讓我給你的。他回老家了,說彼此冷靜幾天。”
卡片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地址:青石鎮槐花巷十七號。
那是葉俊爽的老家,吳思彤從沒去過。他們戀愛兩年,葉俊爽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說過父母早年離異,他跟父親長大。
“他真這么說?”吳思彤盯著卡片。
“原話是:‘讓她想清楚,到底要把誰放在第一位。’”薛樂菱看著她,“思彤,這次不一樣。葉俊爽是認真的。”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吳思彤攥著那張卡片,紙邊割進掌心。
她想起上午葉俊爽看她跑向出租車時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認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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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吳思彤買了去青石鎮的車票。
長途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
窗外是連綿的丘陵,九月的稻田泛著黃綠。
她靠著車窗,手機屏幕一直停在和葉俊爽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我們談談。”沒有回復。
青石鎮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有些年頭的磚房。
槐花巷在鎮子西頭,巷子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
吳思彤拖著行李箱走到十七號門口,是棟兩層的老屋,白墻有些剝落,露出里面青灰的磚。
院門虛掩著。她推開,看見葉俊爽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
他穿著舊T恤,后背汗濕了一片。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是她,手里的扳手頓了頓。
“你怎么來了。”他站起來,用毛巾擦手。
“我們得談談。”吳思彤說。
屋里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眉眼和葉俊爽很像,只是更瘦削,背有點駝。
是葉俊爽的父親葉永根。
他打量吳思彤一眼,點點頭,算是招呼,轉身又進屋了。
葉俊爽領她到堂屋。
屋子很舊,但收拾得干凈。
八仙桌上擺著茶壺,墻上有褪色的獎狀,寫著“葉俊爽,三好學生”。
最上面一張已經發黃,日期是二十年前。
“住幾天?”葉俊爽倒茶,沒看她。
“看你。”吳思彤接過茶杯,指尖燙了一下,“俊爽,那天的事……”
“沒什么好說的。”葉俊爽打斷,“你做了選擇,我接受。”
“那不是選擇!”吳思彤提高聲音,“那是緊急情況!明杰他爸在醫院,他說不行了,我能不去嗎?”
葉俊爽看著她。眼神很靜,像深潭。
“吳思彤。”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我們戀愛兩年,你為唐明杰放過我多少次鴿子?去年我生日,你說他失戀要陪他喝酒。今年五一,我們計劃去旅游,你因為他爸住院改了行程。還有上個月,我說想見我爸媽一面,你臨時被他叫去幫他搬家。”
他每說一件,吳思彤的臉色就白一分。
“那些都是小事……”她聲音弱下去。
“小事積多了,就是大事。”葉俊爽站起來,走到窗邊,“領證那天,我在民政局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我看著你頭也不回地跑,連一句‘等我回來’都沒說。”
堂屋陷入沉默。老式掛鐘滴答作響,聲音格外清晰。
后院傳來葉永根的咳嗽聲,很重,像要把肺咳出來。葉俊爽皺了皺眉,起身往后院走。吳思彤跟過去。
后院很小,種了些青菜。葉永根蹲在菜畦邊抽煙,腳邊已經丟了幾個煙頭。看見他們,他擺擺手:“老毛病,沒事。”
葉俊爽沒說話,進屋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吳思彤站在屋檐下,看著這對父子。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氛圍,不是親密,也不是疏遠,更像一種經年累月磨合出的、沉默的共生。
晚上,葉永根做了幾個菜。吃飯時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聲。吳思彤試圖找話題:“叔叔身體還好?”
“還行。”葉永根夾菜,“老毛病,支氣管炎。俊爽他媽以前也有這毛病。”
吳思彤看向葉俊爽。他埋頭吃飯,像沒聽見。
“阿姨她……”吳思彤試探著問。
“走了。”葉永根說,又補了句,“早走了。”
飯后,葉俊爽帶吳思彤去二樓客房。房間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窗外能看見鎮子的屋頂,瓦片黑壓壓連成一片。
“將就住吧。”葉俊爽站在門口,“浴室在一樓,熱水器要燒一會兒。”
“俊爽。”吳思彤叫住他,“我們還能回去嗎?”
葉俊爽手搭在門把上,背對著她。走廊的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墻上。
“你想回去的是哪里?”他沒回頭,“是回到領證之前,還是回到你永遠把唐家放在第一位的那種日子?”
門輕輕關上了。
吳思彤坐在床沿,摸出手機。有兩條未讀微信,都是唐明杰發的。一條問他爸復查的事,一條分享了個搞笑視頻。她盯著屏幕,直到自動熄滅。
窗外傳來狗叫聲,遠遠近近。鎮子的夜很黑,沒有城市的光污染,能看見稀疏的星。
她突然想起薛樂菱那句話:“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是啊,二十八了。可為什么一接到唐明杰的電話,她還是像十八歲那樣,覺得天塌下來都得自己去頂?
04
第二天一早,吳思彤被說話聲吵醒。
聲音從樓下傳來,是葉永根和葉俊爽,壓著嗓子,但語氣激烈。她披上外套,輕輕推開房門。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吱呀響。她走到拐角處停住。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葉永根的聲音,帶著怒氣,“當初我就說,找對象要看清楚!別跟你媽似的,心里永遠只有她娘家!”
“爸!”葉俊爽打斷。
“我說錯了嗎?你媽當年怎么走的?你舅舅家蓋房要錢,你姨孩子上學要錢,她月月往娘家寄,家里米缸見底了都不管!我說兩句,她就哭,說她家對她有恩,不能忘本……”
“別說了!”
“我偏要說!你現在這個,跟她有什么區別?領證當天都能為別人跑了,以后日子怎么過?等著吧,等著當第二個我!”
有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吳思彤屏住呼吸。
“她跟媽不一樣。”葉俊爽的聲音很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媽是心甘情愿,她是……她不知道自己被綁住了。”
“有區別嗎?結果都一樣!”葉永根咳嗽起來,咳得很兇,“俊爽,爸是過來人。這種女人,心里永遠有個窟窿,你填不滿的。她要用對別人的好,來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你算什么?你就是她證明自己的背景板!”
吳思彤指甲掐進掌心。
樓下安靜了。只有葉永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過了很久,葉俊爽說:“爸,你別管了。我自己處理。”
“你怎么處理?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再傷你一次?”葉永根喘著氣,“兒子,心軟一次就夠了。你媽走的時候,你哭成什么樣,忘了?”
吳思彤悄悄退回房間,輕輕關上門。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手腳冰涼。
原來是這樣。
葉俊爽母親的事,她隱約知道一點,但從未深究。現在她明白了,為什么他對“排序”這么敏感。那不是小心眼,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她摸出手機,想給葉俊爽發消息,打了又刪。最后什么也沒發。
上午,葉俊爽說要去鎮上看個老同學,出門了。吳思彤幫葉永根收拾碗筷時,老人看了她一眼。
“丫頭,坐。”他指指凳子。
吳思彤坐下。葉永根掏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
“俊爽媽走的時候,他十六歲。”葉永根看著門外,“那天他放學回來,看見他媽收拾行李。她弟弟,也就是俊爽舅舅,在城里找了個工作,讓她去幫忙照顧孩子。俊爽求她別走,她說:‘那是你舅舅,我不能不管。’”
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她走后再沒回來。頭兩年還打電話,后來就斷了。聽說在那邊又成了家。”葉永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俊爽高考那年,她托人帶了五百塊錢。俊爽把錢退了回去,從那以后,再沒提過他媽。”
吳思彤喉嚨發緊。
“丫頭,我不是說你不好。”葉永根轉著手里的煙,“但你們這一代人,總把‘情分’看得太重。重到看不見眼前人。”
“叔叔,我不是……”
“你是不是,你自己最清楚。”葉永根站起來,背著手往外走,“我就一句話:人心就那么大,裝了太多人,就裝不下身邊人了。”
老人走到院子里,蹲在菜畦邊拔草。背影像一張拉滿的弓。
吳思彤坐在堂屋里,看著墻上的獎狀。那些褪色的“三好學生”、“優秀干部”,是葉俊爽的過去。而她對他過去的了解,竟然這么少。
她突然想起,戀愛這兩年里,每次她提起唐明杰家的事,葉俊爽都會沉默。她以為他只是不愛聽,現在才明白,那沉默底下是洶涌的暗流。
手機震了。是母親朱玉蘭。
“彤彤,你在哪兒呢?明杰打電話來,說聯系不上你。他爸想請咱們家吃飯,感謝你上次幫忙……”
“媽。”吳思彤打斷,“我在外地,最近回不去。”
“外地?你去哪兒了?不是剛領證嗎?葉俊爽呢?”
“我們有點事。”吳思彤揉著太陽穴,“媽,唐家那頓飯,推了吧。以后他們家的事,讓明杰自己處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彤彤,你怎么這么說?”朱玉蘭聲音急了,“唐家對咱們有恩!當年你爸下崗,要不是唐叔借咱們錢周轉,咱家那關都過不去!做人不能忘本!”
“借的錢早還清了。”
“錢是還了,情分還在!”朱玉蘭提高了聲音,“明杰媽走得早,唐叔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咱們能幫就幫,這是積德!”
吳思彤閉上眼。這套話她聽了二十年。
“媽,我還有事,先掛了。”
她沒等母親回話,直接按了掛斷。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疲憊,迷茫。
堂屋的掛鐘敲了十一下。葉俊爽還沒回來。
吳思彤走到院子里。葉永根還在拔草,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她看著老人的背影,想起葉俊爽修自行車時的樣子。
父子倆連彎腰的弧度都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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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葉俊爽是傍晚回來的,手里提著一條魚。
“鎮東頭老李今天打的,新鮮。”他對葉永根說,沒看吳思彤。
晚飯還是沉默。魚燒得很好,但吳思彤嘗不出滋味。她幾次想開口,都被葉俊爽避開眼神的動作堵回去。
飯后,葉俊爽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吳思彤跟進去,站在他身后。
“我今天聽到你和你爸說話了。”她說。
葉俊爽手頓了一下,水龍頭嘩嘩流著。
“對不起。”吳思彤聲音發澀,“我不知道你媽媽的事……”
“知道又能怎樣?”葉俊爽關掉水,用抹布擦手,擦得很慢,“你會改嗎?下次唐明杰打電話,說他爸不行了,你能說不去嗎?”
吳思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不能。”葉俊爽轉過身,靠在流理臺上,“吳思彤,問題不在于你去不去。問題在于,你從來沒覺得這是個問題。”
“我……”
“你總說,那是恩情,是責任,是不得不做。”葉俊爽看著她,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那我呢?我對你來說是什么?是那個永遠會等你、永遠排在他們后面的人?”
廚房的燈光很暗,映得他臉色發青。
“不是的。”吳思彤搖頭,“你很重要,俊爽,你比他們都重要。”
“用行動證明。”葉俊爽說,“別用嘴說。”
他繞過她走出廚房。吳思彤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上了二樓,進了房間,關門。
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和民政局那天他看著她跑掉時的眼神,重疊在一起。
夜里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吳思彤躺在床上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薛樂菱發來消息:“怎么樣了?”
她回:“不好。”
薛樂菱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葉俊爽鐵了心?”薛樂菱問。
“嗯。”吳思彤把臉埋在枕頭里,“樂菱,我是不是真的很過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思彤,我給你講個事。”薛樂菱說,“去年我搬家,叫你幫忙。你說沒空,要陪唐明杰去相親。后來是葉俊爽來幫我搬的箱子。三十多度的天,他跑上跑下,衣服全濕透了。我請他喝水,他說不用,擦了把汗就走了。”
吳思彤愣住。她完全不記得這事。
“我沒告訴過你,因為覺得不重要。”薛樂菱嘆口氣,“但現在想想,葉俊爽為你做了多少這種‘不重要’的事?而你為唐明杰做的,每一件都是‘緊急重要’。”
雨下大了,雷聲滾過天際。
“思彤,感情是面鏡子。你照鏡子時,眼里看見的是誰,心里裝的就是誰。”薛樂菱聲音很輕,“你好好想想,你照鏡子的時候,看見的是葉俊爽,還是唐明杰那張需要你拯救的臉?”
電話掛斷了。
吳思彤坐起來,摸黑走到窗邊。雨幕里,鎮子的輪廓模糊不清。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在雨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葉俊爽發燒,她因為唐明杰工作不順要陪他聊天,只給葉俊爽點了外賣。
想起葉俊爽攢錢買的那對戒指,她試戴時接到唐明杰電話,隨手把戒指摘了放在一邊,再找就找不到了。
想起每次她和唐明杰聊到深夜,葉俊爽就默默關掉臥室的燈。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般涌來,淹得她喘不過氣。
手機又震了。是唐明杰。
“彤彤,睡了嗎?我爸今天又說你了,說你是我們家的福星。對了,我換了份工作,明天入職,你能不能來幫我看看租房合同?我不太懂這些……”
吳思彤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她打了幾個字:“明杰,我最近很忙,你找個中介吧。”
發送前,她猶豫了。唐明杰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她冷漠?他媽媽走得早,他一直把她當姐姐……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久久按不下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
06
吳思彤在青石鎮住到第五天。
葉俊爽對她保持著禮貌的疏離。
早出晚歸,有時去鎮上幫人看圖紙,有時就在院子里修修補補。
他們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且都是必要的話:“吃飯了。”
“熱水燒好了。”
“明天有雨,帶傘。”
葉永根的態度更直接,幾乎當她不存在。
老人每天早起掃院子,做飯,然后搬把竹椅坐在門口,一坐就是半天。
偶爾有鄰居路過打招呼:“老葉,家里來客了?”
“嗯。”葉永根應一聲,不多說。
吳思彤覺得自己像個入侵者,打亂了這對父子沉寂多年的生活節奏。可她不能走。走了,她和葉俊爽就真的完了。
第六天下午,葉俊爽說要去縣城辦點事,可能晚上才回。吳思彤決定去找他。
她沒問他具體去哪兒,只憑直覺往車站走。鎮子小,攏共就一條主街,走到頭就是車站。果然,她在候車室看見了葉俊爽。
他坐在長椅上,低頭看手機。側臉線條緊繃著。
吳思彤沒上前,在柱子后面站住。她想看看,他一個人時會做什么。
葉俊爽看了會兒手機,鎖屏,抬頭望著窗外發呆。過了幾分鐘,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距離有點遠,但吳思彤還是認出來了——是那張撕成兩半的結婚申請表。
他把兩半拼在一起,手指摩挲著撕裂的邊緣。
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拿出打火機。
火苗躥起來,舔上紙角。申請表迅速蜷曲、變黑,化成灰燼落在地上。葉俊爽看著它燒完,用腳把灰燼碾散。
吳思彤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回過神。
葉俊爽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走出車站。吳思彤等了幾分鐘才跟出去,看見他進了街對面的郵局。
她猶豫了一下,也跟進去。
葉俊爽在柜臺寄東西。是個小包裹,包得嚴嚴實實。寄件人寫的是“葉俊爽”,收件人是“吳思彤”,地址是他們同居的公寓。
“里面是什么?”營業員例行公事地問。
“一些她的東西。”葉俊爽說,“分手了,物歸原主。”
吳思彤站在郵局門口,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葉俊爽辦完手續出來,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跟蹤我?”他問,語氣很平。
“我來找你。”吳思彤聲音發啞,“俊爽,我們談談。”
“該談的都談過了。”葉俊爽繞開她往前走。
吳思彤追上去,抓住他胳膊:“那張申請表……你燒了?”
葉俊爽停下,回頭看她。他眼里有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留著干什么?”他說,“提醒我自己多可笑?”
“不是那樣的……”
“那是怎樣?”葉俊爽抽回胳膊,“吳思彤,我問你,如果現在唐明杰又打電話,說他爸不行了,你會怎么做?”
吳思彤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你看,你連騙我都做不到。”葉俊爽笑了,笑得很苦,“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想承認,承認你其實沒那么愛我。”
“我愛你!”吳思彤眼淚涌出來,“我真的愛你!”
“愛不是用嘴說的。”葉俊爽看著她,“愛是用行動選的。而你的每一次選擇,都告訴我:我在你心里排第二。不,可能第三、第四。排在你對唐家的‘恩情’后面,排在你當‘好人’的需求后面。”
街上有人看過來。葉俊爽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思彤,放手吧。我們不適合。”
“就因為唐明杰?”
“不。”葉俊爽搖頭,“因為我和你,對‘我們’的定義不一樣。你要的‘我們’,是你可以隨時為了別人離開的‘我們’。我要的‘我們’,是彼此第一順位的‘我們’。我們要不到一塊去。”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沒回頭。
吳思彤站在原地,陽光把她的影子縮成腳下一團。郵局的玻璃門映出她的樣子,頭發凌亂,眼睛紅腫,像個迷路的人。
手機響了。她機械地掏出來,是唐明杰。
接通,那邊是興奮的聲音:“彤彤!我新工作搞定了!領導很器重我,說我有潛力!晚上我請客,你和葉俊爽一起來啊!”
吳思彤聽著,突然覺得很荒謬。
她為了電話那頭的人,弄丟了眼前的人。而那個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還在邀請她和未婚夫去慶祝。
“明杰。”她打斷他,“我和葉俊爽分手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啊?為什么?你們不是剛領證嗎?”
“因為我去了醫院看你爸,沒去領證。”吳思彤說得很平靜,“他撕了申請表,走了。”
唐明杰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很久。
“對不起……”他聲音低下去,“彤彤,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就是當時慌了,爸摔了,流了好多血,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我知道。”吳思彤說,“你總是第一個想到我。”
“我以后不這樣了,我保證。”唐明杰急了,“我去跟葉俊爽解釋,我去道歉……”
“不用了。”吳思彤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明杰,我們以后少聯系吧。”
“什么?”
“我說,我們以后,就當普通朋友吧。”吳思彤一字一句,“你有事,找你爸,找你同事,別找我了。”
“彤彤!你說什么胡話!我們二十多年的交情……”
“就因為是二十多年,才該結束了。”吳思彤掛了電話。
手在抖。她握緊手機,指甲蓋都白了。
走回槐花巷時,天已經擦黑。葉永根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她,抬了抬眼皮。
“回來了。”
“嗯。”吳思彤應了一聲,往屋里走。
“俊爽打電話說,今晚不回來了,住縣城朋友家。”葉永根在她身后說。
吳思彤腳步一頓。
“丫頭,你明天走吧。”葉永根的聲音很平靜,“這樣耗著,對誰都不好。”
吳思彤沒回頭,也沒應聲。她走進堂屋,上樓,關上房門。
房間很暗,沒開燈。她坐在床沿,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空。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母親朱玉蘭。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了。
緊接著進來一條短信:“彤彤,明杰剛給我打電話,哭得不行,說你以后不理他了?怎么回事?你們吵架了?媽媽跟你說,做人不能這樣,唐家對咱們……”
吳思彤關掉手機。
黑暗徹底吞沒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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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吳思彤沒走。
第二天一早,她敲開了葉俊爽的房門。他果然回來了,眼睛里有血絲,像一夜沒睡。
“我想跟你回一趟家。”吳思彤說,“不是青石鎮,是我老家。”
葉俊爽皺眉:“干什么?”
“拿點東西。”吳思彤看著他,“拿完我就走,不纏著你了。但你要陪我去,就當……就當最后一次。”
葉俊爽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吳思彤以為他會拒絕。
“什么時候?”他問。
“現在。”
車開上高速時,吳思彤給母親發了條短信:“我回來拿點東西,中午到。”
朱玉蘭秒回:“好!媽媽做飯等你!明杰也來嗎?”
吳思彤沒回,關了手機。
兩個小時后,車開進她長大的那個小區。老式家屬樓,墻上爬滿爬山虎。葉俊爽停好車,沒立刻下去。
“你確定要我去?”他看著窗外。
“嗯。”吳思彤解開安全帶,“你總要看看,我是在什么樣的‘情分’里長大的。”
朱玉蘭開門時,臉上堆著笑。看見葉俊爽,笑容僵了一下。
“俊爽也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她側身讓開,“正好,明杰和他爸也在。”
客廳里,唐明杰和他父親唐建軍正坐在沙發上。看見她,唐明杰立刻站起來,眼睛有點腫。
“彤彤……”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看向葉俊爽。
氣氛瞬間尷尬。
朱玉蘭打圓場:“哎呀,都站著干什么,坐坐坐。彤彤,你去洗點水果。俊爽,喝茶。”
吳思彤沒動。她看著母親:“媽,我不是說了,就回來拿點東西。”
“拿東西也不急這一會兒。”朱玉蘭拉著她坐下,“明杰專程來看你,說你們鬧別扭了。多大點事,說開就好了。”
唐建軍也開口:“思彤啊,叔叔得謝謝你。上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進局子了。明杰也是擔心我,才給你打電話,你別怪他。”
“我沒怪他。”吳思彤說,“我只是覺得,我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這是什么話!”朱玉蘭聲音高起來,“你的生活里就不能有朋友了?明杰跟你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兄妹還親!”
“就是因為我們太‘親’了。”吳思彤站起來,“媽,我上去拿東西。”
她往樓梯走,葉俊爽跟在她身后。唐明杰想跟上來,被朱玉蘭拉住了。
二樓是吳思彤的舊房間,還保持著高中時的樣子。
書架上擺著獎杯,墻上貼著明星海報,床頭柜上放著她和唐明杰的合影——初中畢業照,兩個人都穿著校服,笑得沒心沒肺。
吳思彤打開衣柜最上層,拖出一個舊皮箱。箱子很沉,落了一層灰。
“這是什么?”葉俊爽問。
“我媽的寶貝。”吳思彤用抹布擦掉灰,打開箱子。
里面不是衣服,也不是首飾。是厚厚的幾大本相冊,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還有幾個鐵皮盒子。
吳思彤翻開最上面的相冊。
照片已經泛黃,是她母親朱玉蘭年輕時的樣子,挽著另一個女人的胳膊。
那女人眉眼和唐明杰很像,是唐明杰的母親周玉芬。
兩個女人在照片里笑得很燦爛。背景是工廠大門,電影院,公園長椅。從少女時代到各自結婚生子。
“你媽和唐明杰媽媽是閨蜜?”葉俊爽問。
“比閨蜜還親。”吳思彤翻著相冊,“她們是同年進廠的室友,睡上下鋪。唐明杰媽媽身體不好,我媽照顧她。后來她嫁給了唐叔叔,我媽嫁給了我爸。唐叔叔家境好,幫了我家不少。再后來,唐明杰媽媽生病走了,臨走前拉著我媽的手,說放心不下明杰……”
她聲音哽住了。
葉俊爽沉默地看著照片。那些定格的笑容,串聯起兩個家庭幾十年的糾纏。
吳思彤又打開鐵皮盒子。里面是各種票據:借條,收據,匯款單。最早的一張借條是二十年前的,唐建軍借給吳廣福五千塊,字跡已經模糊。
她一張張翻看,直到翻到最底下,壓著一本硬殼筆記本。
翻開,是她母親的筆跡。不是日記,更像是賬本。記錄著年月日,事由,金額。
“九八年三月,建軍借五千,廣福下崗用。”
“〇一年六月,還建軍三千,還剩兩千。”
“〇三年二月,建軍媳婦住院,送五百。”
“〇五年八月,明杰上學,送一千。”
一條條,一年年,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本。吳思彤快速翻到最后幾頁,手頓住了。
最后一筆記錄是五年前:“一五年十月,廣福工程款結清,還建軍最后一萬二。兩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深,像用力寫的:“錢清了,情怎么清?”
吳思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錢早就還清了。但“情分”的債,卻還在利滾利地計息,計了二十年。
樓下傳來朱玉蘭的聲音:“彤彤!下來吃飯了!”
吳思彤合上賬本,放回箱子。她站起來,看著葉俊爽。
“現在你明白了嗎?”她聲音很輕,“我不是選擇唐明杰。我是被‘情分’綁架了二十年,綁成了習慣。”
葉俊爽沒說話。他伸手,碰了碰那本賬本的硬殼封面,又縮回手。
“走吧。”他說,“下去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更尷尬了。
朱玉蘭不停地給唐明杰夾菜:“明杰多吃點,看你瘦的。”又給葉俊爽夾,“俊爽也吃,別客氣。”
唐明杰低著頭扒飯,偶爾偷眼看吳思彤。唐建軍和吳廣福兩個男人悶頭喝酒,不說話。
吳思彤突然開口:“媽,我看了你那本賬本。”
朱玉蘭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賬本?”唐明杰抬頭。
“記錄咱兩家往來賬目的賬本。”吳思彤看著母親,“媽,最后一筆是五年前,錢已經兩清了。你為什么還總說,咱們欠唐家的?”
朱玉蘭臉色發白:“你……你翻我東西?”
“我不翻,你打算瞞我一輩子?”吳思彤站起來,“讓我一輩子活在‘報恩’的壓力里,是嗎?”
“思彤!”唐建軍出聲,“話不能這么說。你媽那是記情,不是記賬。”
“唐叔叔,您也別說了。”吳思彤轉向他,“您和我爸的賬,五年前就清了。這五年,我家幫您家的事,夠多了。明杰工作是我托人找的,您住院是我陪的夜,明杰相親是我陪的去。這些,夠還您當年那五千塊錢的情分了嗎?”
飯桌上一片死寂。
吳廣福重重放下酒杯:“彤彤,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爸,您也閉嘴吧。”吳思彤聲音發顫,“您這些年,除了悶頭喝酒,管過這個家嗎?我媽用‘情分’綁著我,您就看著,一句話不說。現在我要掙脫了,您倒有意見了?”
吳廣福張了張嘴,最終沒出聲,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唐明杰也站起來,眼睛紅了:“彤彤,你什么意思?你是說,這些年你對我的好,都是還債?都是被逼的?”
吳思彤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從小保護到大的男人。他眼里的受傷那么真實,真實到她差點心軟。
但她不能心軟。心軟一次,就是一輩子。
“明杰,我對你好,是因為我真把你當弟弟。”她一字一句,“但我不能當你一輩子的姐姐。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愛人。”
她看向葉俊爽。他一直沉默地坐著,此刻才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俊爽,我們走吧。”吳思彤說。
朱玉蘭猛地拍桌子:“你今天敢走試試!”
吳思彤沒理她,拿起包往外走。葉俊爽跟上。
唐明杰沖過來拉住她胳膊:“彤彤!你別走!我們好好談談!”
“放手。”吳思彤說。
“我不放!我們二十多年的感情,你就這么不要了?”
“我再說一遍,放手。”
唐明杰抓得更緊。葉俊爽上前一步,握住唐明杰的手腕。
“她讓你放手。”葉俊爽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兩個男人對峙著。唐明杰看著葉俊爽,又看看吳思彤,突然笑了,笑得很慘。
“好,好……我放手。”他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吳思彤,你夠狠。”
吳思彤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葉俊爽跟在后面。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里面傳來母親的哭聲,還有唐明杰的吼聲:“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這樣!媽走了,你也不要我了!”
她沒有停步。
下樓,上車,系安全帶。手在抖,系了三次才扣上。
葉俊爽發動車子,開出小區。后視鏡里,那棟老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角。
開出很遠,吳思彤才開口:“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不是笑話。”葉俊爽看著前方,“是真相。”
車子開上環城路,車流如織。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云朵鑲著金邊。
“現在去哪兒?”葉俊爽問。
吳思彤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很久才說:“回青石鎮。我行李還在那兒。”
“然后呢?”
“然后……”吳思彤閉上眼,“然后我該長大了。”
08
回到青石鎮是晚上九點。
葉永根已經睡了,堂屋的燈還留著。桌上壓了張紙條:“鍋里有飯,自己熱。”
字寫得歪歪扭扭。
吳思彤熱了飯,和葉俊爽相對無言地吃完。收拾碗筷時,葉俊爽突然說:“明天我送你回去。”
“好。”吳思彤沒反對。
夜里又下雨了。
吳思彤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起白天的事。
母親哭喊的臉,唐明杰受傷的眼神,父親沉默喝酒的樣子……像電影鏡頭,一幀幀回放。
她摸出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微信消息99 。大部分是母親和唐明杰發的。她沒點開,直接翻到薛樂菱。
“怎么樣了?”薛樂菱一小時前發的。
吳思彤回:“結束了。”
薛樂菱秒回:“真結束了?”
“我和唐家的關系,結束了。”吳思彤打字,“和葉俊爽……不知道。”
“慢慢來。”薛樂菱發了個擁抱的表情,“至少你跨出第一步了。”
是啊,第一步。這第一步,走了二十八年。
吳思彤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雨點敲打著瓦片,聲音清脆。
她想起小時候,家里屋頂漏雨,唐建軍來幫忙修。
她躲在母親身后,看著這個高大的叔叔爬上爬下。
修好了,母親留他吃飯,他擺擺手就走了。
那時候覺得,唐叔叔真好。
可真好,怎么就變成了綁住她的繩索呢?
天快亮時,雨停了。吳思彤起床收拾行李。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就幾件衣服。她把房間恢復原樣,床單鋪平,枕頭拍松。
下樓時,葉永根已經在院子里了。老人背著手,看著剛洗過的天空。
“要走?”他沒回頭。
“嗯。”吳思彤把行李箱放在門口,“叔叔,這幾天打擾了。”
葉永根轉過身,看著她。老人眼睛很渾濁,但眼神很銳利。
“丫頭,我問你句話。”他說,“你昨天跟你媽他們鬧翻,是因為俊爽,還是因為你自己?”
吳思彤愣住。
“要是因為俊爽,那沒必要。”葉永根蹲下來,拔了根草,“你們年輕人的事,成也好,散也好,別牽扯上一輩的恩怨。你要是為了跟俊爽和好才跟他們鬧翻,那等你們和好了,你又會回去當你的‘好女兒’、‘好姐姐’。”
草在他手里捻成碎末。
“你要是為自己,那就對了。”他把草屑扔了,拍拍手,“人活著,首先得是自己。自己立住了,才能當別人的女兒、姐姐、妻子。”
吳思彤鼻子一酸。
“謝謝叔叔。”
“謝什么。”葉永根站起來,“走吧。路還長著呢。”
葉俊爽也下來了,提著個小包。父子倆對視一眼,葉永根擺擺手:“去吧。早點回來。”
車開出鎮子時,吳思彤回頭看。葉永根還站在院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
上了高速,葉俊爽才開口:“昨晚我爸跟你說什么了?”
“說我得先是我自己。”吳思彤說。
葉俊爽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思彤。”他很少這樣叫她,“如果我們重新開始,你能保證……”
“我不能保證。”吳思彤打斷他,“我不能保證以后唐明杰再有事,我完全不管。畢竟二十多年的交情,我不可能當陌生人。”
葉俊爽臉色沉下去。
“但是,”吳思彤看著他側臉,“我能保證,以后你做手術,你生病,你遇到任何事,我一定是第一個在你身邊的人。不是第二,不是第三,是第一。”
車流在身邊飛馳。遠處有山,云霧繚繞。
“至于唐明杰。”吳思彤繼續說,“我會學會說‘不’。我會告訴他,我有我的生活,我的愛人,我的家。他得學會自己長大。”
葉俊爽沒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松了一些。
“所以,”吳思彤問,“我們還有可能嗎?”
車開進隧道,光線瞬間暗下來。儀表盤的光映著葉俊爽的臉,明明滅滅。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需要時間。”
“多久?”
“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葉俊爽看著前方隧道出口的光,“我需要確認,你是真的變了,不是一時沖動。”
“好。”吳思彤點頭,“我等你。”
車駛出隧道,陽光傾瀉而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回到市區已經中午。葉俊爽把車停在吳思彤公寓樓下。
“我就不上去了。”他說。
吳思彤解開安全帶,沒立刻下車。她看著葉俊爽,看著這個她愛了兩年、差點嫁了的男人。他眼底有疲憊,有掙扎,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猶豫。
“俊爽。”她說,“你媽媽的事,你恨她嗎?”
葉俊爽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
“以前恨。”他聲音很低,“恨她為了娘家不要我。但現在想想,她可能也被‘情分’綁住了。綁了一輩子。”
“那你原諒她了?”
“談不上原諒。”葉俊爽搖頭,“只是理解了。理解了,就不恨了。”
吳思彤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葉俊爽沒躲,但也沒握住。
“我走了。”吳思彤拉開車門,“你開車小心。”
“嗯。”
她提著行李箱走進單元門。電梯門合上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見葉俊爽的車還停在那里,沒走。
回到家,屋里一切照舊。只是少了葉俊爽的東西,顯得空蕩蕩的。
吳思彤打開電視,讓聲音填滿房間。
然后開始收拾。
把葉俊爽留下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紙箱。
把他的牙刷、剃須刀收起來。
還有他喜歡用的那個馬克杯,杯沿有個小缺口。
收拾到書房時,她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快遞盒。是葉俊爽從青石鎮寄回來的。
打開,里面是她的東西:幾本書,一條圍巾,還有一對耳環。耳環是葉俊爽送的生日禮物,她一直說喜歡,卻很少戴。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吳思彤手抖了一下,才拆開。是葉俊爽的字。
“思彤:這些東西是你的,還給你。耳環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扔了。書我看完了,寫得不錯。圍巾是天冷時買的,記得你總說脖子冷。保重。葉俊爽。”
沒有落款日期。
吳思彤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后她拿起手機,給葉俊爽發了條消息:“東西收到了。謝謝。你也保重。”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她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樓下已經空了,葉俊爽的車走了。
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吳思彤抱緊胳膊,看著這個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車流,人流,高樓,霓虹。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了。
手機震了。她以為是葉俊爽,急忙掏出來。
是唐明杰。
“彤彤,我們見一面吧。就一面,把話說清楚。以后我不打擾你了,我保證。”
吳思彤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時間地點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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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見面的地方是家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那是他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便宜,學生多,熱鬧。
吳思彤到的時候,唐明杰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咖啡。看見她,他站起來,又坐下,手足無措。
吳思彤走過去,坐下。咖啡是她喜歡的拿鐵,已經涼了。
“好久不見。”唐明杰說,聲音干澀。
“才幾天。”吳思彤說。
唐明杰苦笑:“感覺像幾年。”
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續杯,吳思彤擺擺手。等服務員走了,她才開口:“想說什么,說吧。”
唐明杰搓著手,低著頭。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領子熨得很平,但整個人看起來沒精神,像蔫了的植物。
“彤彤,對不起。”他說,“這些年,是我太依賴你了。”
吳思彤沒說話。
“我爸昨天罵我了。”唐明杰繼續說,“他說,我這么大個人了,還總纏著你,不像話。他說你媽對你說的那些話,也不對。恩情是恩情,但不能用恩情綁人一輩子。”
他抬頭看吳思彤,眼睛紅紅的。
“我爸說,當年借錢給你家,是心甘情愿的。后來你家幫我們的,早就還清了。是我媽臨走前托付你媽照顧我,你媽才總念叨‘情分’。其實……其實跟你沒關系。”
咖啡館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鄰桌有學生在討論論文。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唐明杰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我昨晚想了一夜。”唐明杰聲音哽咽,“想我們從小到大的事。想你幫我打架,想你幫我補習,想我媽走的時候,你抱著我哭……彤彤,你對我來說,不止是姐姐。你是我媽走后,我世界里唯一的光。”
吳思彤鼻子一酸,別過臉。
“可我不該把你當成我的光。”唐明杰抹了把眼睛,“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幸福。我不能因為我的世界太黑,就非要拽著你陪我。”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以后,我真的不打擾你了。你好好跟葉俊爽過。他是個好人,比我強。”
吳思彤轉回頭,看著他:“明杰,你也會遇到對你好的人。”
“也許吧。”唐明杰笑了,笑得很勉強,“但在這之前,我得先學會自己走。”
他端起咖啡杯,手還在抖,咖啡晃出來幾滴。
“對了,我申請了外派。”他說,“去南方的分公司,下個月就走。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你爸同意?”
“他同意了。”唐明杰點頭,“他說我該長大了。”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咖啡徹底涼透了。
“彤彤。”唐明杰最后說,“我能抱你一下嗎?就當……告別。”
吳思彤站起來,繞過桌子,輕輕抱了抱他。唐明杰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把頭埋在她肩上,很輕地說:“姐,保重。”
然后他松開手,后退一步,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走了。你……你幸福。”
他轉身往外走,沒回頭。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肩膀微微塌著,但步伐很穩。
吳思彤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門出去,匯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見。
她坐回座位,端起那杯涼透的拿鐵,喝了一口。苦,澀,還有奶泡放久了的腥氣。
手機震了。是葉俊爽。
“見完了?”
吳思彤回:“嗯。他說他去南方,下個月走。”
葉俊爽沒再回。
吳思彤又坐了一會兒,結賬離開。走出咖啡館時,陽光正好。大學城總是充滿朝氣,年輕的情侶手牽手走過,笑聲清脆。
她慢慢走著,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唐明杰也在這里讀書。那時候他還沒這么依賴她,會自己打飯,自己洗衣服,還會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
是從什么時候變的呢?
大概是他母親去世后吧。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周阿姨走了,唐明杰的世界塌了一半。她受母親囑托,多照顧他一點。照顧著照顧著,就成了習慣。
習慣到忘了,他會長大,她也會。
走到公交站時,吳思彤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媽。”她說。
電話那邊沉默。
“我見過明杰了。”吳思彤說,“他說要去南方,下個月走。”
朱玉蘭吸了吸鼻子:“知道了。”
“媽,我不怪你。”吳思彤看著來往的車流,“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為了咱們家好。但以后,讓我自己決定怎么活,行嗎?”
朱玉蘭又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媽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只要你好,媽就放心。”
“我會好的。”吳思彤說,“你和我爸也保重身體。”
掛掉電話,公交車正好進站。吳思彤刷卡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開動,窗外的景色向后流動。她想起葉俊爽,想起他說需要時間。
時間就時間吧。她等得起。
這二十八年,她為別人活了太久。接下來的時間,她要為自己活。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薛樂菱:“晚上出來吃飯?慶祝你新生。”
吳思彤笑了,回:“好。我請客。”
車到站了。她下車,走進小區。秋風卷起落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兒。
抬頭看,她住的那棟樓立在陽光里,玻璃窗反射著金色的光。
她突然覺得,這個秋天,也許沒那么冷。
10
十月,唐明杰走了。
走之前給吳思彤發了條短信:“姐,我上飛機了。保重。”
吳思彤回:“一路平安,照顧好自己。”
之后再沒聯系。
朱玉蘭偶爾會打電話來,說說家常,說說父親吳廣福的腰疼病,說說社區的新鮮事。不再提唐家,不再提恩情。就像那本賬本,合上就合上了。
吳思彤重新投入工作。她接了個古鎮改造的設計項目,需要頻繁出差。有時去山里,一待就是一周。信號不好,與世隔絕,反而讓她覺得清凈。
葉俊爽那邊,一直沒消息。她沒主動聯系,他也沒找她。像兩條短暫相交的線,又各自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十一月底,項目進入尾聲。甲方邀請設計團隊去現場驗收,地點在鄰省一個偏僻的古鎮。
吳思彤收拾行李時,接到薛樂菱的電話。
“你猜我昨天遇見誰了?”薛樂菱聲音神秘兮兮的。
“誰?”
“葉俊爽。”薛樂菱說,“在建材市場。他瘦了,但精神不錯。我問他最近怎么樣,他說在接新項目,忙。”
吳思彤手頓了頓:“哦。”
“你就‘哦’?”薛樂菱恨鐵不成鋼,“不問問我他有沒有提起你?”
“他提了嗎?”
“沒提。”薛樂菱嘆氣,“但我看他手機屏保,還是你們去年在洱海的照片。”
吳思彤心臟漏跳了一拍。
“你說,他是不是還想著你?”薛樂菱問。
“我不知道。”吳思彤把一件毛衣塞進行李箱,“樂菱,我現在不想這些。先把工作做好。”
“行吧行吧,工作狂。”薛樂菱掛了電話。
吳思彤看著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發了會兒呆。然后繼續收拾。
古鎮驗收很順利。甲方滿意,團隊慶祝,在鎮上最好的飯店吃了頓大餐。散場時已經晚上九點,吳思彤喝了幾杯酒,頭有點暈,想一個人走走。
古鎮保留著明清時期的建筑,青石板路,白墻黑瓦。晚上游客少了,燈籠亮起來,投下昏黃的光。
她沿著河走,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有橋,拱形的,倒映在水里像個圓。
橋上站著個人。
吳思彤起初沒在意,走近了才覺得身影眼熟。那人也看見了她,轉過身來。
是葉俊爽。
兩人隔著十幾米站住。橋上的燈籠在風里搖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怎么在這兒?”吳思彤先開口。
“項目考察。”葉俊爽說,“聽說這個古鎮改造做得不錯,來看看。”
“哦。”吳思彤走上橋,“看完了?”
“看完了。”葉俊爽看著她,“你呢?”
“驗收,剛結束。”
橋很窄,兩人站在中間,離得很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古鎮河水潮濕的氣息。
“瘦了。”葉俊爽說。
“你也是。”
然后又是沉默。只有風聲,水聲,遠處隱約的歌聲。
“思彤。”葉俊爽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這幾個月,想了很多。”他靠在橋欄上,看著水面,“想我們的事,想我媽的事,想你和唐家的事。”
吳思彤心跳加快。
“我想明白了。”葉俊爽轉過頭,看著她,“我不該拿我媽的事來要求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我得解決我的,你解決你的。”
“那……你解決了嗎?”吳思彤問。
“還沒完全解決。”葉俊爽搖頭,“但我在努力。我聯系上我媽了。”
吳思彤睜大眼睛。
“通過一個遠房親戚。”葉俊爽笑了笑,笑得很淡,“她在南方,又成了家,有個女兒,今年上初中。我們通了個電話,聊了半小時。”
“聊得怎么樣?”
“還行。”葉俊爽說,“她說對不起我,我說都過去了。她說她后來過得不錯,我說那就好。沒什么煽情的,就像……就像多年不見的熟人。”
河水靜靜流淌,倒映著天上的星。
“她說,當年離開,不全是娘家的事。”葉俊爽聲音很輕,“她和我爸感情早就出了問題,娘家的事只是導火索。她說她那時候年輕,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就選了最糟的方式。”
吳思彤靜靜聽著。
“我說,我理解。”葉俊爽看著她,“現在我真的理解了。人有時候會做蠢事,不是因為壞,是因為迷茫,因為被看不見的東西綁著。”
橋上走過幾個夜歸的游客,說笑著,打破了寂靜。等他們走遠,葉俊爽才繼續說。
“思彤,我錯了。”他說,“我不該要求你完全割舍過去。那是你的一部分,割舍了,就不是你了。我該相信你,相信你會找到平衡。”
吳思彤喉嚨發緊:“那你現在相信了嗎?”
“相信。”葉俊爽點頭,“這幾個月,我一直在觀察。觀察你有沒有回頭去找唐明杰,有沒有又被他一個電話叫走。”
“我沒有。”
“我知道。”葉俊爽笑了,“薛樂菱都告訴我了。”
“那個叛徒。”吳思彤也笑了,眼里有淚光。
葉俊爽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手指有點涼,但很輕。
“所以,吳思彤小姐。”他站直了,很正式地說,“你愿意給我個機會嗎?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次我們不急著領證,先談戀愛,像剛認識那樣。”
吳思彤看著他,看了很久。燈籠的光在他眼里跳動,像小小的火苗。
“葉俊爽先生。”她清了清嗓子,“我考慮考慮。”
葉俊爽愣住了。
然后吳思彤笑了,笑出了眼淚:“傻瓜,我愿意。”
葉俊爽也笑了,笑著把她拉進懷里。擁抱很用力,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距離都擠掉。
“這次不許再跑了。”他在她耳邊說。
“不跑了。”吳思彤抱緊他,“這次,你第一。”
橋下河水潺潺,流向遠方。古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著,溫暖而安寧。
遠處傳來鐘聲,是鎮上的老鐘樓,敲了十下。
夜還長,路還長。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找到了彼此。
也找到了自己。
第二年春天,吳思彤和葉俊爽去了一趟青石鎮。
葉永根的身體更差了,咳嗽得更厲害。但看見他們一起回來,老人臉上有了笑模樣。
“這次不走了?”他問。
“走還是要走。”葉俊爽說,“但會常回來。”
葉永根點點頭,背著手往屋里走:“中午吃魚,我去買。”
吳思彤跟上去:“叔叔,我陪您去。”
菜市場在鎮東頭,要走一段路。路上遇見鄰居,打招呼:“老葉,兒子兒媳回來啦?”
“嗯。”葉永根應著,嘴角上揚。
買完魚回來,吳思彤在院子里幫葉永根擇菜。老人突然說:“丫頭,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放棄俊爽。”葉永根把菜葉子扔進籃子,“也謝謝你,讓這房子又有了人氣。”
午飯后,葉俊爽在院子里修那把舊竹椅。吳思彤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看著他干活。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思彤。”葉俊爽突然說。
“我們今年秋天結婚吧。”他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她,“不挑什么黃道吉日,就找個周末,請幾個朋友,簡單辦一下。”
吳思彤笑了:“好。”
葉俊爽也笑了,低頭繼續修椅子。錘子敲打竹條,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吳思彤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白。
遠處有鳥飛過,翅膀劃破天空,不留痕跡。
她想起去年那個秋天,想起民政局門口的臺階,想起撕成兩半的申請表,想起青石鎮的雨,想起咖啡館的告別。
一切都像上輩子的事。
但又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新生的味道。
葉永根在屋里咳嗽,咳完了喊:“俊爽,椅子修好沒?我要曬太陽。”
“快了!”葉俊爽應著,手上動作加快。
吳思彤站起來,走進屋,扶著葉永根出來。老人很輕,像一把干柴。
她把竹椅搬到陽光最好的地方,鋪上軟墊。葉永根坐下,瞇起眼,享受陽光。
葉俊爽修好了椅子,也搬過來坐下。三個人,兩把椅子。吳思彤就坐在臺階上,靠著葉俊爽的腿。
誰也沒說話。
陽光靜靜灑下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連成一片。
遠處有雞鳴,有狗吠,有孩子的笑鬧聲。
日子還長。
但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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