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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多多又雙叒一次上了熱搜。
4月17日,主流官媒相繼刊發了《一份蛋糕訂單牽出巨額罰單》的報道,公布了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自2015年食品安全法修訂以來,在食品安全領域金額開出的最高罰單:因縱容放任「幽靈店鋪」,七家平臺總計罰款35.97億,拼多多、美團、京東、餓了么、抖音、淘寶、天貓,都榜上有名。
其中最受矚目的,是拼多多。
這一方面是因為它被罰得最重:沒收違法所得584.16萬元,罰款15.14億元,合計15.22億元。CEO趙佳臻個人另被罰款693.73萬元。暫停新增蛋糕類店鋪資質9個月。
另一方面則是,拼多多是七家被罰平臺中,唯一被官方點名「暴力抗法」的平臺。
01 不存在的「店鋪」
一切的起源是一塊蛋糕。
去年7月,北京海淀區消費者向市場監管局舉報,自己從一家蛋糕連鎖店上定的價值252.3元的蛋糕有衛生問題。執法部門介入后,發現該店雖然宣稱「378家連鎖門店」,「月銷訂單過萬單」,但竟然沒有一個實體店鋪,且經營許可證號均為偽造。
之后,隨著深入調查,一個「幽靈店鋪」產業鏈被連根挖出。
「幽靈店鋪」是什么?兩個字就能說清楚:轉包。
最初,部分熱門蛋糕、鮮花類商家在高峰期,將部分自己接不下來的單子通過平臺轉給其他店家,轉單和接單的都是正規店家,這本是正常商業模式。但很快,黑產就盯上了這種模式。
它們的運作邏輯是:在平臺上注冊門面,用假證偽造「品質連鎖店」,占據搜索排位,接到訂單后把訂單轉出去,自己不做任何餐品,只賺差價。
以那筆252.3元的蛋糕訂單為例:「幽靈店鋪」把訂單在轉單平臺掛牌出售,三家接單商家分別出價100元、90元、80元,出價最低的中標——這是一場反向拍賣,價低者得。據調查,中單的商家甚至位于某個居民樓里。
最終,「幽靈店鋪」賺走121.9元,平臺收取服務費50.4元,實際做蛋糕的商家以80元接單,扣掉轉單平臺3.2元服務費和配送費,到手76.8元,等于消費者花了252.3元,買到了一個成本70都不到的蛋糕。
這個鏈條里,沒有人在意蛋糕好不好吃,更沒有人在意是否符合食品安全規定。做蛋糕的商家要壓低成本,「幽靈店鋪」要最大化差價,轉單平臺要收服務費——三方各有所圖,真正吃虧的,只有消費者和市場上那些認真經營的實體蛋糕店。截止案發時,各家平臺上累計查出此類店鋪6.7萬家。
按照專案組的調查,這背后是一條分工明確的產業鏈:從偽造底稿、打通審核,到被封后30元重新上線,有人專門研究平臺審核規則,有人負責包過審,有人靠這套服務注冊了570多家假店。
更關鍵的還在平臺內部。
專案組發現,審核員與中介之間形成了默契:「如果假證被系統卡住,審核員會提醒中介『公章顏色不對』或『企業代碼查不出來』,中介接信后,告訴做假證的去改。」內鬼教外賊,硬生生把假的磨成真的。
有平臺工作人員在接受調查時說了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我們要是審得太嚴,店鋪就去其他平臺。」
02 頭鐵的拼多多
拼多多并非「幽靈店鋪」最多的平臺,但確實是這一波整頓中,頭最「鐵」的那個。
總局處罰決定書公布后,相關細節被媒體證實。綜合新華社、《中國質量報》的報道來看,其過程宛如一出律政大劇:
《中國質量報》報道,專案組進駐拼多多上海總部的第一個夜晚,歷經13小時調查取證,未取得任何進展。執法人員自行摸排一處可疑的辦公區,遭到拼多多員工激烈阻止。「盡管身著執法制服,主動亮明身份,對方仍強行阻止他們進入」。在爭執中,一名執法人員的手指「被企業員工故意用門擠壓」,新華社的報道將傷情描述為「左手食指骨折及右腳腳踝軟組織挫傷」。
事情在隨后進一步失控。專案組第二天協調公安部門共同取證,拼多多的安保負責人突然情緒失控,「當著公安和專案組的面,帶著一群人直接沖擊辦案現場,對執法人員推搡拉扯」。導致一名執法人員后腦勺磕地,被急救車送醫院。
之后,當專案組要求一位平臺技術總監提供相關數據時,這位總監當場「發病」倒地,也被送到醫院,當天的調查取證被迫結束。而醫院檢查結果是「心臟及身體都無礙」。
在調查過程中,拼多多雖然口頭承諾會給數據,但從第一天的凌晨3時拖到5時,再到次日中午,交出的還是「打折扣」的材料。直到稽查局副局長親自出現在現場,拼多多才最終交出了數據——但這出大戲還沒完。
當天,在專案組質詢相關人員時,現場出現了《中國質量報》描述的一幕:拼多多一名員工在紙上寫下「沉默」「不說」字樣,偷偷提示同事,在被專案組發現后,他當著會場所有人的面,吃下了那張紙。
官方處罰決定書中,對拼多多違規行為的表述是:「當事人多次出現無正當理由拒絕提供有關材料、信息,或提供虛假材料、信息等行為,甚至采用暴力、軟對抗等手段阻礙監管執法。」
03 焦慮的拼多多
在相關報道出來后,無數網友稱拼多多「狂」,還有人戲稱「這養的不是牛馬,這是死士啊」。
但若拉回到分析角度來看,與其說拼多多「狂」,不如說它很「急」。
2025年,拼多多財報中給出一組數據:營收4318.5億元,同比增長10%;歸母凈利潤993.6億元,同比下滑12%。
增速10%,放在今天的互聯網公司里不算差,但對拼多多就完全不夠看了——2023年,拼多多的營收增速是89%;2024年,降到59%;2025年,到了10%。三年,增速跌去了近80個百分點。
國內業務的天花板隱約可見。而另一條腿Temu,同樣遭遇了麻煩。
Temu是2022年拼多多押注海外的產物,憑借「比拼多多還便宜」的定價策略,在北美和歐洲迅速擴張,一度成為多國應用商店下載榜第一。
但2025年前后,局面急轉直下:美國關稅政策收緊,直接打擊了Temu的低價邏輯;歐盟決議2026年7月起對低價包裹征收每件3歐元關稅,進一步壓縮了利潤空間。聯席CEO陳磊在2025年財報會上坦承,全球貿易規則調整給Temu帶來了壓力。
兩條腿同時放緩,拼多多需要一個新故事。
2026年3月25日,就在距暴力抗法官方坐實不到一個月,拼多多官宣了自稱為「電商版山姆」的「新拼姆」業務:整合拼多多與Temu的供應鏈資源,孵化自營品牌,做品質電商。一期注資150億元,三期計劃總投入1000億元。CEO趙佳臻給出的目標是「三年再造一個拼多多」。
與其說這是一次戰略布局,不如說是一次被迫的自我重塑——當「極致低價」在國內觸頂、在海外受阻,拼多多必須回答一個問題:下一步靠什么增長。
設想是雄心勃勃的。但有幾個問題很難回答。
山姆和Costco的核心壁壘,是多年建立的選品體系和供應鏈管理能力——Costco全球SKU(單品)約4000個,每一個都經過嚴格篩選,背后是對供應商多年的深度綁定。這是一種需要時間積累的信任資產。這條路有多難走?國內已經有人試過了。2020年,盒馬推出X會員店,對標山姆,做了5年,2025年8月宣布全面關停。盒馬的資源、團隊和數據積累,放在國內零售圈已屬一流,依然沒走通。
再看拼多多:海量低價SKU和流量撮合,是它的起家邏輯;精選品類和品牌溢價,是山姆的賺錢方式。兩套邏輯,方向相反。
更難解的,是信任問題。
消費者對拼多多的認知,是多年「9.9包郵」積累下來的——便宜、但質量要打問號。現在平臺說,我要做高質量自營品牌。那么,會有消費者愿意信嗎?
偏偏就在新拼姆宣布的同期,9463家假證蛋糕店的案子正式被揭開,15.22億元罰單砸下來。一邊是「我們要做品質」,一邊是「我們平臺上有9000多家假證店鋪」,這兩件事在時間上疊在了一起,更透出一股黑色幽默。
品牌信任是最難建立、也最容易被摧毀的東西。山姆花了幾十年,盒馬花了五年還沒建起來,拼多多的三年,真的夠嗎?
結語
從一張252.3元的蛋糕訂單,到35.97億元的行業罰單,幽靈外賣這個案子,本質上揭示的是一件更樸素的事:在「盡可能壓低成本、盡可能做大規模」的邏輯下,平臺最終會把監管視為成本,把規則視為障礙。
拼多多是這次被罰最重的,也是被官方點名暴力抗法的企業。在把公司「極致效率」信條推向極限后,拼多多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也許,暴風眼中的拼多多,需要靜一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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