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門事（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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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單位同事，老家貴州的……”

“好啊，快領回來我們看看，早點訂婚結婚！”

“門事咋辦，您和我爸不去貴州打聽打聽？”

“臭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相隔千里，視頻兩端，孫強在那頭笑了，父母在這頭也笑了……

兩年前，孫強談過一個對象，是他高中同學。當年他倆同時考上大學，一文一理，一南一北，原本再無交集，沒想到畢業十周年的一次聚會上，兩人重逢，漸生情愫。那時，他們都已三十出頭，早該談婚論嫁了。

孫爸孫媽一直為兒子的婚事發愁，起初聽說兒子找了個同鄉同學，知根知底，還挺高興。后來孫爸專程前往三十里外的姑娘家了解情況，隱約聽說其老舅家有點門事嫌疑，便自作主張，軟硬兼施，愣是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

為這事，孫強沒少跟父母慪氣。他怎么也想不通，門事就那么重要嗎？

講究門事，是豫北地區根深蒂固的傳統習俗。所謂門事，說白了就是有沒有狐臭。沒狐臭稱“門事清”，有狐臭稱“門事不清”。門事不清，一直是橫在相戀男女之間的一道鴻溝。

據說，打聽門事，道行頗深。一是相親男女要交換“親事單”，即社會關系表，包括本家、舅家、姑家、姨家等主要關系人的姓名、住址、職業等，便于按圖索驥、綜合考量。二是要“鬼子進村，悄悄地干活”，先慢慢接近目標對象的鄰居熟人，套近乎、拉關系，然后再循序漸進、探究實情，切不可貿然行事、打草驚蛇。三是真正門事清的，被訪者會大包大攬：“人家清門凈戶，好門事。”“南天門過木，敲敲當當響，干板硬直。”也有的語焉不詳、閃爍其詞。但凡說“不知道”“說不清楚”“那一家呀，老漢的胡子——蒼蒼”……大概率門事有事，男女一方就會婉拒另一方，“半兩棉花——免談（彈）”。

對門事之事，孫強的父母一直看得很重，始終恪信一句老話，“嫁錯人舍一人，娶錯人毀一門”。孫強卻大不以為然：狐臭咋啦？不就是皮下汗腺分泌產生的異味嗎？不就是一種常見病嗎？別說好多人無表現、無體味、無癥狀，就是有，完全可以通過清潔衛生、清淡飲食減輕癥狀，或者通過微創手術、激光治療消除的呀！都啥年代了，怎么還有人如此愚昧、固守陋習呢？怎么還有人視之為洪水猛獸呢？

由于認知、理念上的差異，更由于父母的“橫刀奪愛”，孫強傷透了心，一度對成家心灰意冷，謝絕了不少女孩的好意。

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頭，真怕兒子鉆牛角、走極端，打一輩子光棍。同時，他們也在不斷反省自己：男歡女愛，重在感情，重在緣分，所謂的門事真有那么邪乎，真該那么在意？現在人員流動性大，通婚圈廣，還怎么打聽門事？

鄰村有個男孩，深圳務工時談了個四川女友。男孩父母不放心，千里迢迢跑去四川打聽。人家村里人笑了：“我們不知道啥子門事。狐臭？我就有，咋了嘛？”男孩父母只好灰溜溜打道回府，默認了這樁婚事。

“罷罷罷，一輩不管兩輩事。”孫強父母耳聞目睹不少門事悲喜劇，逐漸想通了、釋然了，不再刻意關注門事問題，不再干涉兒子的婚姻。

時間是最好的潤滑劑、催化劑。孫強終于從意氣消沉中解脫出來，開始了新的戀愛，新的生活。

去年五一，孫強在老家舉行婚禮，新娘依舊是那個才貌雙全的貴州女孩。如今，小兩口恩愛甜蜜，也有了自己的兒子。

一次，孫強對父母說：“趁你們還硬朗，要不要早點打聽打聽誰家門事，給孫子定個娃娃親？”

父母笑了：“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老狗記那陳屎堆。再過些年，門事成老古董了，誰還講究得起來呀！”

作者簡介：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