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的旋渦！1998年開封市“3·9”風鈴酒吧兇殺案偵破始末

1998年3月9日，當夜幕巨大的翅膀剛剛覆蓋古城開封的時候，倏然一陣寒風吹過，剛才還是朗朗的天穹竟飄落起蒙蒙細雨，給華燈初上的夜晚罩上一層恬靜而神秘的色彩。白日的喧囂慢慢安靜下來，平滑光亮的路面上有匆匆行人走過，有沙沙作響的汽車駛過……

風鈴酒吧，變幻莫測、光怪陸離的霓虹燈閃動著誘人的光芒。穿過大廳，便能看到卡座上的靚男倩女在耳鬢廝磨，談情說愛。吧臺旁的音箱反復播放著“你真的不再愛我”、“我真的好想你”、“愿我們相愛到永遠”和“情人的眼淚”之類的流行歌曲，繾綣纏綿，如泣如訴。料峭春寒被擋在門外，這里彌漫著一種令人迷幻的暖意。

現在，玫瑰包廂里臨窗坐著一個中年人，眉頭緊鎖，心情郁悶。他嘆了一口氣，他現在滿腔的·哀怨都傾注在一個女子身上。他們的情人關系已經悄悄建立三年多了，雖然相距兩地，卻常常幽會，大都是她主動到他工作的省會城市。在曾經得到過的歡娛面前，即使現在滿腔幽怨的他，似乎對她依然恨不起來。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粉紅色的旋渦之中不能自拔，便無奈地嘆了一聲，越來越對此行的結果沒有信心。

他是這天下午從省會來到古城的。不過這次旅行一開始就顯得不那么順利，先是她拒絕到他這里來，說是工作忙脫不開身，再是拒絕他到她那里去，理由只有一句話：不方便。

這是以前所沒有的，這種異常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準確的時間他說不準，大概有半年多了吧，他們的約會次數明顯減少，從原來最多間隔十天到一個多月才見一次面。他的角色慢慢有了轉換，間隔的時間越長，他的欲望愈強烈，但他的期望常常變成了失望。她總能找出不能約會的理由，其實這里面含有許多幼稚的謊言，她的激情在慢慢消退，那種動情迷人神態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曾戲謔地問她一兩個月才見一次面，難道就不想他？

她每次都搪塞過去。

不過，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的住室電話里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他才明白其中的原委。他很委婉地問她那是誰，她也很婉轉地告訴他那是偶爾來坐坐的同事。但是他從她的眼睛里已經讀出了欺騙。那是他們的最后一次約會，她一走就再沒有見過面。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覺得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他工作，拼命地工作，不敢一個人安靜下來，他怕自己受不了瘋狂的想象。他那敏感的神經告訴他，被他一直當作幸福源泉的紅顏知己已經背叛了他。這種近乎撕心揪肺的痛苦常使他產生一種病態的沖動，他要立即見到她，把這種痛苦的感覺傾訴出來，他不相信三年多的感情會倏然逝去，原來那么善解人意、溫柔多情的她會變得這樣冷漠絕情。

他對她說：“我的情人，現在我愿意寬容你，愿意把遇見你理解為緣分，把重新接受你看作是因為愛；把你這次的走近另一個人看成是你累了，只是想稍稍打一個盹。我的情人，如果那愛還在，就請你回到我的身邊來。”

正是由于這種沖動，他打電話發傳呼執意要求見面，她終于答應了，時間定在3月9日，地點就在古城的風鈴酒吧。

夜色凝重，緣分已盡夜色更重了，雨卻停下來。他望了望窗外，一輪圓月在云霧中沉浮，他的腦海里又出現他們初次相識的晚上，月亮也是這樣大，這樣圓……

“篤、篤……”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一位體態婀娜的少婦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了進來，低眉順眼地坐在了他的對面。

沉默。他也不說話，只用希冀的目光注視著她。

“你近來身體好嗎？”良久，她才細聲問道。

“身體還可以，但心里很痛苦。”

“酒少喝點，煙就不要再抽了，百害而無一利。”

他心里不由一熱，但很快又升起警覺：“曉霞，你同意和我見面就是要告訴我這些嗎？”

她慢慢抬起頭：“李明，你說得對，咱們還是分手吧。”

預感終于得到了證實：“為什么，我有哪點對不起你？”

“你對我很好，我很感激，我會永遠記住咱們相處時的美好時光。”

“記住那些只能讓人痛苦，我實在不能沒有你。你離開我的這些日子里我的心沒有一天不在滴血。你知道，我不是那種逢場作戲的人，如果真是那樣，我也不會這樣痛苦。”

“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我覺得咱們緣分已盡。”

“曉霞，你真的這樣絕情，全然不念三年的恩愛，你難道忘了咱們初次相識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樣圓，這樣大。”

“我沒有忘，可現在……”

“現在怎么啦？我仍然愛著你。”

“我已經有了男朋友……”

“就是在你住室打電話的那個？你們已經上了床？”

她不語。其實是默認。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你不認為這是在傷害我嗎？”

“所以我才正式告訴你，免得你繼續受傷害。”

“我可以諒解你，寬容你！”

“寬容只能增添我的羞恥，我不是個好女人，你還是把我忘了吧！”

“這究竟是為什么？”他大聲喊道，胸中涌動著某種沖動。

“不為什么，我只是不想繼續當第三者……”她一字一板，表情也冷漠起來。

他望著她，神志有些不清，眼光漸漸迷離，原來端莊秀麗的臉龐似乎在變形。他下意識走過去，猛然用雙手緊緊卡住了那張臉下面的脖子……

當他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惶惶然逃出風鈴酒吧……

發生在風鈴酒吧的命案立即引起了開封警方的高度重視，經過緊張的工作，案情已經基本清楚。死者叫王曉霞，32歲，在開封大學圖書館工作，三年前離異，現仍獨居未婚。

據單位負責人介紹，王曉霞漂亮文靜，聰慧好學，工作勤奮，待人和善，并且悟性很高，雖然只有中專學歷，但經過刻苦自學已經拿到文憑。她的前夫原來是學校工會干部，人也聰明，可就是不務正業，整天打牌喝酒，夜不歸宿，當初也不知道王曉霞是看上了他哪一點，人們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結婚不久他們便開戰，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終于協議離婚了。

離婚以后王曉霞依然樸素大方，舉止端莊，從不招蜂引蝶。有人關心她，給她介紹朋友，她總是婉言謝絕，說自己對婚姻傷透了心，對再婚沒有興趣。

這種情況令古城警方大惑不解。

據風鈴酒吧的侍者提供：那天晚上和王曉霞在一起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舉止很有風度教養，因為風鈴酒吧是采取即時結帳，侍者送來飲料和食品便離開了，時間雖然很短，但侍者斷定他倆若不是夫妻就是情人，如果是情人，那一定是相愛得你死我活的婚外戀那種。

侍者說：像他倆這種年齡的人，一旦陷入情網很難自我解脫！

問侍者根據是什么，侍者說：那個男人看那個女人的時候，眼睛里分明燃燒著一團火。

李明目光灼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他剛從噩夢中醒來，覺得全身冷汗淋漓，精疲力竭。那天從古城匆匆回到省會，恐惶、絕望和負罪感一直追趕、纏繞著他，使他食之無味，寢之不安。

其實，無論從哪方面說，李明都是令人羨慕的男人。他從大學畢業后便在某機關工作，他沉穩干練，思維敏捷，工作勤奮，很快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從科員到科長，再升到一個處的負責人，幾乎是平步青云，一帆風順。他很清楚，一旦東窗事發，李明的命運將是什么樣的結局！

警方能發現我嗎？這是李明憂慮的主要問題。

一番思索之后他暗自釋然。和王曉霞來往三年多，大都是到他們在市郊租的民房里幽會，他很少去古城，即使去，也是將她帶到賓館里，從來沒有去過她的單位，也很少去她的住室。

他曾送給她許多禮物，有項鏈、戒指、衣服等，一點個人痕跡也沒有，警方能從這些東西發現什么呢？心里一覺坦然，和王曉霞相識的情景便頑強地出現在腦海里。于是，五味瓶被打翻，酸甜苦辣彌漫開來……

三年前的九月，他去開封大學參加理論學習班。故地重游，他興致很高，在課余經常訪朋探友。在學習班結束的前兩天，他約了一個叫趙杰的朋友閑談。幾年不見，趙杰似乎更能神吹海侃，玩世不恭，當聽說他還不會跳舞時，幾乎是用驚詫的口吻說，老兄，你太不懂得生活了，怎么連這種小玩藝也不會？你想學嗎？包在我身上，明天就讓你弟妹去教你。你不是住在開封大學嗎，她正好也在大學上班。

趙杰果不食言，第二天晚飯剛過，他便領著妻子找到李明，大大咧咧地說她就是你的弟妹，叫王曉霞，舞技很好，教你不成問題。今天我有點事，就不陪你了。說完揮揮手竟揚長而去。

這是李明始料不及的，他有些尷尬，不禁看了看王曉霞。這是一個身材苗條，容貌俏麗的少婦，柳眉，鳳眼，白皙的臉龐被無框樹酯眼鏡襯托得很秀氣，一襲得體的紅底白花連衣裙畢現出她那凸凹曲線。

她勉強笑了笑，眉宇間卻泛起幽怨和無奈：“別理他，他就是這德性，走，咱們跳舞去！”

舞場并不遠，就在大學的東側，他出于禮貌幫她推著單車，兩人閑聊著朝舞場走去。一經交談，他發現她的知識面相當寬泛，特別是對當前的文學現狀有獨到的見解。

李明是學中文的，一直喜歡文學創作，雖然公務繁忙，仍時常寫些散文、詩歌、影評之類的作品，這使他們的談話一開始便十分深入和愉快，一直看見人頭攢動的舞場才意識到來這里的目的，不情愿地停止了交談。

王曉霞的情緒顯得好多了，她耐心熱情地教他跳舞，三步、四步，前進、后退，一會夸他進步快，一會又戲謔地說他笨得像狗熊……

不知不覺已到曲終人散時。她接過他遞來的飲料甜甜地喝了一口，望著高掛天穹的明月喃喃自語：“這是我最愉快的一天。”

“我也很愉快。”李明由衷地說。

“明天你還學嗎？”

“當然。”

“謝謝，你一定等我。”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李明有些茫然：教我跳舞，為啥還要謝我呢？

古城“3·9”命案在警方的努力下終于取得重大突破，而這種突破還頗帶有戲劇性。

當把案情確定為情殺以后，警方把偵查觸角又伸向王曉霞的親屬朋友，終于從她的一個密友那里了解到這樣的情況：王曉霞和趙杰離婚以后變得開朗愉快了許多，問她是不是戀愛了，她神秘地笑笑說無可奉告。但后來發現她對第三者、婚外戀之類的話題很敏感，再到后來常見她悶悶不樂地一個人呆坐。大約在三個月前王曉霞悄悄告訴她，說她不想再和他保持那種關系了，她又結識了一個男朋友叫劉勇，兩人現在相處得很好。

相處得很好的男朋友是不會殺害相處得很好的女朋友的，況且經過侍者辨認，那天和王曉霞一起在風鈴酒吧的男人不是劉勇。那么王曉霞說的那個“他”極有可能就是殺人兇手！

然而經過警方的一番認真調查卻一點線索也沒有。

正在警方一籌莫展的時候，王曉霞的哥哥忽然找到警方，拿出打印在一張稿紙上的一篇散文：“這是在王曉霞的遺物里找到的，我敢肯定殺害王曉霞的兇手就是這篇散文的作者。”

原來王曉霞的哥哥也是文學愛好者，當他讀完夾在王曉霞日記里的這篇散文，便覺得有點眼熟，經過回憶，他終于想起這篇散文曾發表在省會的一家文學刊物上。

散文的標題是《情》：“情為何物？過客千年，蕓蕓眾生，有誰能真正體味其中的甘甜和辛酸？

情雖然不屬于物質范疇，但我愿用三種物質形態來形容它。

第一種情像氣態。它像輕風，像浮云，雖然風情萬種，但卻飄忽不定，很難把握，如果你想占有它，除非你有天大的胸懷。

第二種情像液態。它像瓊漿，像甘泉，像溪流，它沁人肺腑，令人回味無窮，只是它的流動帶有很大的隨意性，分流太多，會很快干涸，這可能就是它的悲劇所在。

第三種情象固態。它像冰雕，像碧玉；晶瑩剔透，光潔溫潤。它雖然沒有氣態那樣儀態萬方，沒有液態那樣優美宜人，但如果一旦擁有了它，就會有一種沉每甸刻骨銘心的感覺。

朋友，你選擇哪一種用情方式，其實任何人也無權干涉，但是請你記住，我的朋友，我一生注定要選擇固態的情。”

在文章的眉頭上有鋼筆寫下的這樣一句話：“請心愛的人先睹為快，并雅正。”

這確實是個重要線索，古城警方立即趕赴省會，終于查出了散文作者——在省某單位工作的李明，現在因病住進了醫院。

住進醫院的李明心情更加郁悶，醫生診斷是患了心肌炎并發冠狀動脈硬化，彌漫整個房間揮之不去的來蘇兒氣味令他產生瀕臨死亡的感覺。他時常出現幻覺，與王曉霞相識相戀的情景如夢如幻地出現在眼前。

月亮是那樣大，那樣圓，那樣亮，微風吹拂，他倆相偎相依坐在草坪上，四周靜悄悄的，遠處還有幾對情人在低語。這是他們相識的第二天，舞會結束后他們沒有道晚安分手，聊著聊著便來到這片草坪。

王曉霞顯得有些興奮，但興奮里又蘊藏著重重的幽怨。她告訴他，趙杰不配做丈夫，整天不務正業，打牌，喝酒，甚至還耍女人，心里完全沒有她。她勸阻過，哀求過，但他絲毫沒有改變的跡象，她完全絕望了。她不愿回家，回家的感覺似乎就是對她的折磨。突然，她靠緊了他，抓住了他的雙手，柔情而堅定地說道：“明，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要了我吧！”

他感到她的手冷得像冰，身體在微微顫抖，雙眼滿是攝人心魄的脈脈溫情。這種情況令他有些手足無措：“這怎么行！朋友妻不可辱。”

“不，不是現在，我要做你的情人。”

“你想過沒有，咱們相距兩個城市，我又有妻子兒子。”

“這我都知道，我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趙杰怎么辦，我可不想給他戴綠帽子。”

“你放心，我會拿著離婚證去找你。”

望著她那楚楚可憐的俏臉和充滿熱切希冀的雙目，一種異樣的全新感覺在胸中翻涌，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點了點頭。她立時撲過來，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她的唇印和淚痕。

兩個月以后王曉霞不但帶著離婚證找到了李明，還給他帶來了她的勃勃活力。

其實他是聰明沉穩的人，絕不是單純追求肉欲的那種，他很清楚他倆的交往是不正常的，是很危險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感到自己從肉體到靈魂都和王曉霞結合在了一起。不知從何時起，他才發覺他是那樣地愛她，她對他有多重要。他愛她的不僅是她的美麗，而且是她整個人的舉止，她的安詳和步履，她的近乎完美的修養。她是那樣的溫順、善良和善解人意，她從來沒有索取過什么，也從來沒有要求過回報，和她在一起只會感到愉快和溫馨。

如果說開始是由于她的誘惑，那么現在他是迫切需要這種誘惑，他明知道這是一個可能會置人死地的漩渦，可已經甘愿卷進漩渦，去享受那種令人眩暈的快感。為了表達對她的愛，他曾即興寫了一篇名為《情》的散文，寄給刊物發表的同時，還送給王曉霞雅正。

散文！李明不由一驚。這篇散文上面有他的手跡，如果被警方發現……他不敢再往下想。

鐵網，高墻，威嚴的哨兵，閃著寒光的槍。

殺人犯李明就關在這座監獄里。3月29日那天，古城警方在醫院找到李明只問了一句話：“你認識古城的王曉霞嗎？”

李明便面如土色，囁嚅說道：“不要再問了，是我殺害了王曉霞。”

1998年7月5日，經過法院判決，判處李明死刑。

經有關部門批準，省報記者對李明作了最后一次采訪。

伴著沉重的鐵鐐聲，李明面色蒼白、步履蹣跚地走進傳訊室。

“從干部變成了殺人犯，你現在有什么感想？”

“都說人生如夢，我真的覺得是做了一場噩夢！”

“你覺得對不起什么人嗎？”

“首先對不起王曉霞，我不該殺害她。她只不過是不愿再當第三者了，何錯之有？我當時是愛恨交織，一想到她要投入別人的懷抱便不能自抑……我還對不起我的妻子兒子，是我給他們造成了不幸和痛苦。”

“你走到這一步，你認為是什么原因？”

他思索良久，慢慢說道：“原因只能從自身去找。我確實太缺乏自制能力了，明知是陷阱還一步步走進去，但是在當時那樣的誘惑下誰又能控制住呢？！”他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槍聲響了，一個做了婚外戀俘虜的男人倒下去了。殷紅的血像個巨大的驚嘆號，更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罌粟是毒品，但它的花卻很艷麗，婚外戀何嘗不像這罌粟花？如果迷戀其中，輕則妻離子散，重則身敗名裂，飲彈而亡。

一位智者這樣說：“男人的一生總是隨時隨地面臨著兩樣東西的誘惑和進攻：一個是女人，一個是政治。這兩樣東西都給男人提供了生活的意義、樂趣和災難。”

希望每一個已婚男人記住這句話，冷靜理智地把握自己，遠離誘惑，并能及時主動地擺脫這種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