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媽拎著一袋子凍豆腐,推開我家院門的時候,正撞見建國拄著拐杖從灶房里端出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菜。
她愣在院子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凍豆腐"啪"地摔在地上。
"林巧云!你給我出來!"
我系著圍裙從屋里跑出來,還沒張嘴,我媽一巴掌就扇在我胳膊上:"你瘋了是不是?跟一個瘸子搭伙過日子?你是缺心眼還是缺德?你爸要是活著,能讓你這么糟踐自己?"
建國站在灶房門口,一條腿別別扭扭地撐著身子,端菜的手微微發(fā)抖,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把菜端進了屋。
那盆菜,是他一早去集上買的排骨,燉了整整兩個小時,說是丈母娘第一次來,得做頓像樣的。
我叫林巧云,今年四十二。
頭婚嫁的是隔壁村的張德發(fā),人高馬大,我媽當年稀罕得不行,逢人就夸女婿能干。可日子過了不到三年,張德發(fā)迷上了賭,先是輸了家里的拖拉機,后來輸了宅基地。我攔著不讓他去,他抬手就打,打完了還罵我"晦氣"。
最狠的一次,他喝醉了酒,把我從炕上拽下來,一腳踹在肚子上。那時候我懷著三個月的孩子。
孩子沒保住。
離婚那天,張德發(fā)連結(jié)婚時的那對枕套都卷走了。我凈身出戶,回了娘家,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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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心疼歸心疼,嘴上卻說:"女人命苦,忍忍就過去了。你要是不離,好歹還有個家。"
我沒吭聲。有些苦,忍忍是過不去的。
后來我在鎮(zhèn)上紡織廠找了份活,日子不好不壞地過著。直到遇見了建國。
建國是廠里的維修工,左腿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落下了殘疾。他話不多,但手巧,廠里的機器到他手里,沒有修不好的。
我第一次注意他,是因為一件小事。
那天下大雨,我騎的自行車鏈條斷了,推著車在泥地里走,濺了一褲腿的泥。建國從車間出來,二話沒說蹲下去,拿鉗子給我修。雨劈頭蓋臉地澆,他弓著背擋著鏈條那塊,怕濺我一身油。
修好了,他站起來,褲腿全濕透了,只說了句:"騎慢點,路滑。"
后來我才知道,他也離過婚。前妻嫌他腿不好,跟人跑了,留下一個八歲的閨女。他又當?shù)之攱專验|女拉扯得干干凈凈,成績還年年班里前三。
我們處了大半年,他才小心翼翼地問我:"巧云,我這條件,你不嫌棄吧?"
那天他站在路燈底下,一只手攥著拐杖,另一只手緊張地搓著褲縫。深秋的風(fēng)把他單薄的外套吹得鼓起來。
我看著他,忽然鼻子一酸。
這世上有些人,兩條腿好好的,心卻是歪的。有些人腿瘸了,心卻熱乎乎地捧在手里給你。
"不嫌棄。"我說。
我媽在我家整整罵了三天。
第一天罵我不爭氣,第二天罵我丟人現(xiàn)眼,第三天罵著罵著就哭了:"你說你圖啥?你再等等,說不定能找個條件好的……"
這三天里,建國沒頂過一句嘴。
我媽罵他,他就低著頭聽。我媽摔了碗,他默默掃干凈。每頓飯還是他做,變著花樣炒我媽愛吃的菜。
第三天晚上,我起夜,聽見灶房有動靜。推門一看,建國正貓著腰蒸饅頭。案板上擱著一碗紅糖水。
"你媽坐了一天硬板凳,我聽她嘀咕腰疼。這紅糖水你端給她,就說是你熱的。"他頭也沒抬。
灶臺上火光映著他的臉,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那條不好的腿微微打著顫,卻站得穩(wěn)穩(wěn)當當。
我端著紅糖水進屋的時候,我媽還沒睡。她接過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讓你端的吧。"
我沒說話。
我媽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眼眶紅了:"這人……心眼是實在。"
第四天早上,我媽走的時候,破天荒在院門口站住了腳。建國正劈柴,聽見動靜抬起頭。
我媽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過年包餃子,帶巧云回家吃。"
建國愣了好幾秒,然后"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我看見他眼圈紅了,趕緊低下頭繼續(xù)劈柴,拐杖差點倒了,他慌忙去扶,動作笨拙又可笑。
我站在窗戶后面,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圍裙上。
日子嘛,不是給外人看的。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我這輩子穿過光鮮的鞋,磨得滿腳是泡。如今這雙鞋雖然舊了點,歪了點,可穿著踏實,走在路上心里穩(wěn)當。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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