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9月,上杭縣城一座不起眼的古廟里,紅四軍開了一場吵翻天的會。
三天三夜,沒通過任何決議。
朱德坐鎮,毛澤東缺席,部隊士氣跌到谷底。
誰也沒想到,這場看似“失敗”的會議,三個月后竟催生了那場彪炳史冊的古田會議。
這座廟,叫大忠廟。
這座廟,不僅承載著跨越千年的忠義精神,凝結著閩西客家人的建筑智慧,還見證了中國革命的關鍵轉折。
(一)忠義精神的時空穿越:從“睢陽血戰”到“客家祠堂”
唐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亂爆發。
公元757年,安史之亂的烽煙籠罩中原。真源縣令(今河南鹿邑)張巡奉命移守睢陽(今河南商丘),與太守許遠在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情況下,以不足萬名守軍牽住十三萬叛軍主力十個月,阻止其南下,并為唐朝軍隊反攻爭取了關鍵時間。
當叛軍攻破城池時,張巡身中數箭仍屹立不倒,其“殺妾饗士”“嚼齒穿齦”的壯舉,在史冊上鐫刻下“忠義絕唱”。
張巡戰死殉國后不久,唐肅宗便下詔追贈其為揚州大都督、鄧國公(從二品),賜謚號“忠烈”,并將其畫像列入凌煙閣,與開國功臣同享祭祀。
同時,敕令在睢陽修建“雙忠廟”,主祀張巡和許遠,并列入官方祀典,定期由地方官員主持祭祀,成為唐王朝認可的供奉之神。
唐僖宗時,又追封他為一等功臣。隨著中央政府對他的不斷封祀,張巡便被視為“忠烈標桿”,成為忠義精神的象征,其英勇忠義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民間百姓對其十分崇拜,張巡信仰的影響從河南地區不斷向外擴展。
到了宋代,中央王朝統治者繼續追封其為“忠烈侯”“忠靖侯”等,并下令在各地大量建祠立廟崇祀,以教化民眾,使張巡信仰影響進一步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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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歷代文人詩文的贊頌宣揚,北方人口的大量南遷,尤其是宋室南渡,更是使張巡信仰從睢陽地區逐漸擴展到江淮、閩粵等南方地區,并逐漸從忠義之臣衍化為保佑一方安寧的驅邪之神。
南遷入閩的中原移民也在此時將這種信仰帶入福建各地,并與當地宗族文化結合,形成兼具中原傳統與地方特色的祭祀體系。
上杭作為客家先民中原南遷的重要中轉站和繁衍生息地,也應早在宋末或明初就開始了張巡信仰,并建祠祭祀他。
這從康熙《上杭縣志》“東岳宮 儒學右。宋端平間,知縣事趙時鉞建。明洪武二十五年,知縣王彥良重建”“東平王行祠 縣治西二十步。明洪武二十五年,知縣王彥良建”(“東平王”即張巡)等記載即可推斷。
只是大忠廟具體在何時由何人修建,除各版《上杭縣志》所載“嘉靖二年,毀”外,已無更詳實史料可考。
但康熙、乾隆《上杭縣志》均載:“大忠廟 縣東北興文坊,祀唐張中丞。舊有東平王祠在東岳宮左廊”,可推斷大忠廟的修建時間應遲于東平王祠,而東平王行祠修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因而至早應為明初洪武后期。
大忠廟原先建在上杭縣城東北處,明嘉靖二年(1523年)被毀。
嘉靖十九年(1540年),知縣伍籩重建于縣城外北山。
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知縣鄧良佐遷建至現址。廟內楹聯“千載睢陽留碧血,萬家玉燭照丹心”,以“碧血”喻忠貞,“玉燭”象征光明,更將張巡的個體犧牲升華為永恒的精神圖騰。
每年春秋祭祀,在上杭百姓“三牲五果”供奉的香火繚繞中,忠義精神完成了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的滲透。
上杭這座客家小城,也因忠義精神與相隔千里的睢陽產生了跨越時空的聯結。
(二)建筑藝術的千年凝練:從“明代形制”到“清代美學”
大忠廟將忠義崇拜融入建筑細節的設計,不僅暗合客家人“敬祖崇賢”的文化基因,也處處彰顯著明代形制的質樸風骨與清代美學的精致意蘊。
它不僅是祭祀唐中丞張巡的忠義圣地,更是客家地區明清建筑藝術交融的鮮活標本。
大忠廟的建筑骨架,深深鐫刻著明代營造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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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平方米的單間單層格局緊湊規整,以中軸線為基準的對稱布局,暗合儒家“中庸致和”的禮制思想,賦予建筑與生俱來的莊重氣質。
其硬山頂的瓦壟,如鱗次櫛比的史書頁碼,五脊二坡的輪廓,在日光下勾勒出硬朗線條。這種在明代逐漸普及的硬山頂陡坡設計,適應南方多雨氣候。
兩側山墻或與屋面平齊或略高,兼具防雨防潮的實用價值與沉穩肅穆的視覺效果,恰與廟宇供奉忠義之士的主題相得益彰。
步入殿內,八根青石柱如沉默的衛士直立其間,穩穩撐起抬梁式木構架。
這種明代建筑的典型結構,通過“立柱架梁、梁上抬梁”的層層疊疊,在有限空間內創造出開闊通透的視覺效果。
石柱的剛健與木梁的柔韌形成奇妙共鳴,榫卯銜接處不見一釘卻嚴絲合縫,既展現“墻倒屋不塌”的營造智慧,也暗喻張巡“立柱擎天”的忠義品格。
兩側青磚墻體以錯縫工藝砌成假柱形裝飾,虛實相生間拓展了空間層次。青磚特有的溫潤質感,歷經五百余年風雨,仍保留著明代建筑“樸中見巧”的內斂之美。
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知縣段巘生主持重修廳殿門坊,為這座明代古建注入了清代美學的靈魂。
此次修繕恪守“整舊如舊”原則,在保留硬山頂、抬梁構架等核心形制的基礎上,以裝飾細節完成審美迭代。
北面正屏懸掛的“大忠廟”橫匾,筆力如斬釘截鐵,將清代書法的剛勁風骨凝于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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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門額陰刻篆書“天地正氣”更堪稱點睛之筆—— 篆書在清代建筑裝飾中盛行,其古樸盤曲的筆畫與張巡守睢陽的壯烈史跡相呼應,恰似忠義精神的視覺化身。
大門兩側“千載睢陽留碧血,萬家玉燭照丹心”的對聯,更將清代建筑“以文飾器”的特點發揮到極致。
這副楹聯以文學語言濃縮歷史記憶,使建筑從單純的祭祀空間升華為精神載體,與“天地正氣”額題形成文與藝的雙重共鳴。
門梁雖無繁復雕飾,但其局部線條的流暢處理、木構件轉角的圓潤弧度,均悄然呼應著清代美學“精致而不浮夸”的追求,實現了明代形制與清代意蘊的完美對話。
2010 年10月的重修工程,更是對這份文化遺產的當代守護。
此次修繕不僅延續了建筑的物理生命,更讓明清交融的美學特質得以完整傳承,使大忠廟在瓦子街改造工程中始終保持歷史原貌。
(三)中國革命的歷史見證:從“忠義祠堂”到“紅色圣地”
1929年9月,大忠廟的青磚地面迎來了歷史的轉折,一場持續三天的會議在無組織狀態中在這里落幕。
這場沒有達成任何決議的會議,便是中國共產黨紅軍第四軍第八次代表大會。
紅四軍自井岡山會師后,在轉戰贛南、閩西的過程中,因軍隊建設問題產生了嚴重分歧。
1929年6月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上,關于“黨指揮槍”的原則、根據地建設等問題的爭論未能達成共識,毛澤東離開前委領導崗位。
此后,紅四軍在閩粵贛邊界的軍事行動中屢遭挫折,單純軍事觀點、極端民主化思想蔓延,部隊士氣低迷。
在此背景下,朱德在上杭縣城關大忠廟主持召開紅四軍第八次代表大會,旨在解決第七次代表大會未決的問題,統一思想,重振隊伍。
但由于陳毅未歸,毛澤東因病缺席,前委領導不健全,會議缺乏有效組織,陷入“極端民主化”的困境。代表們各執一詞,甚至出現“誰官大誰說了算”的爭論,最終未能形成有效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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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這場看似失敗的會議,卻為古田會議的偉大轉折提供了歷史鏡鑒。
它深刻揭示:一支軍隊若沒有統一的思想綱領和堅強的黨的領導,必將陷入迷失。這次會議的教訓引起中共中央高度重視。
1929年9月28日,中央發出《給紅軍第四軍前委的指示信》(即“九月來信”),明確指出“毛澤東應仍為前委書記”,并強調“黨的一切權力集中于前委”。
這一指示為紅四軍指明了方向。
1929年12月28日,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在古田召開。
毛澤東起草的《古田會議決議》中,尖銳批判了第八次會議暴露的八種錯誤思想,確立了“思想建黨、政治建軍”的根本原則,為整個紅軍的建設和發展奠定了政治基礎,作出了不可替代的歷史貢獻。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堅持黨的領導、筑牢思想根基,始終是事業成敗的生命線。大忠廟,作為這段歷史的默默見證者,便鐫刻下近代革命先驅探尋真理的印記。
(四)結 語
青磚載史,古瓦藏忠!
大忠廟,如同一部立體的史書,將歷史的煙云、文化的精魄與革命的星火在此交融,凝結成客家人永恒的精神圖騰。
如今,當指尖撫過大忠廟的青磚石柱,我們仍能清晰觸摸到明代的規整、清代的溫潤與當代的匠心。
這座歷經三次遷徙、三次修繕的古建筑,以“明代骨、清朝韻、客家魂”的獨特氣質,靜靜矗立在在汀江河畔、瓦子街旁,續寫著跨越五百年的磚石史詩。
【作者注】:本文所涉史實,均依據歷代《汀州府志》《上杭縣志》及《閩西人民革命史》《上杭人民革命史》等文獻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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