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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畫畫
如果你在互聯網上搜索大疆創始人汪滔,必然會看到那句話。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
沒有前因,沒有后文,沒有語境。就這一句觀點,光禿禿地懸在那里,把汪滔和其他所有中國企業家隔開。
雷軍說風口上的豬,任正非說活下去,汪滔說世界蠢得不可思議。這種傲慢太赤裸,反而自成一種風景。
這句話被引用了十年。
有人嘲笑他,有人崇拜他,還有人把它貼在創業公司的白板旁邊,當作天才才有資格說出口的個性語錄。
然而沉默十年之后,汪滔接受了《晚點》的采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公眾開口。
采訪里,他把那句話補完了: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五個字的補充。二十年創業史里最不為人知的那扇門,就這么推開了。
1、天才的孤獨
2005年的汪滔,還在香港科技大學讀研究生,手里攥著一架買來就一直飛不起來的遙控直升機。他相信自己能把它搞定,會做出全世界最好飛的無人機。
他真的做到了。
三歲看櫥窗里的模型,十年后把遙控直升機拆了裝、裝了拆,再十年后讓大疆的無人機飛遍了全球。這種人不傲慢,才是怪事。
2012年,大疆發布全球第一款消費級航拍無人機Phantom 1,此后競爭對手幾乎一一潰敗。2016年,Mavic Pro折疊無人機橫空出世,把整個行業釘死在原地。到2024年,大疆營收突破800億元,消費級無人機全球市場份額超過70%。在這個品類里,大疆是近乎唯一的答案。
彼時的汪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世界的確蠢得不可思議,而他不在其中。
他的產品直覺像超能力。哪里有痛點,他一眼看見;什么方案最優,他直接給出。身邊的人做不到,他會納悶:這么簡單的事情你怎么不會呢?
他不是居高臨下,是真的不理解,為什么別人看不見他看得見的東西。
天才的孤獨,往往長成傲慢的樣子。
公司在這種傲慢的驅動下狂奔。那是大疆的田園時代,產品可以隨意試錯,預算不用審批,大家"can do anything",像海盜旗下的一群冒險者。
在采訪中他回憶,那時候花了900萬去南非拍廣告,成片一般,但所有人都很開心,因為沒有KPI,沒有ROI,只有passion和夢想。
汪滔后來說:那個所謂的田園時代,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2、第一道裂縫
2017年,大疆做了一件誰也沒預料到的事:自曝腐敗。
供應鏈采購環節,東西買貴了25%。一查,不止是采購,研發也有問題。再查,幾乎每一個部門都長出了自己的山頭。創始員工、核心骨干、早期股東,汪滔信任的那些人,已經在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平行世界里各自為政。
他去找一個涉嫌人員的上級溝通,對方第一反應是:你可不能冤枉人!
那一刻,汪滔才意識到,公司里沒有人愿意站在公司立場說話。
2019年,大疆發布反腐通報。因供應鏈腐敗,公司損失超過10億元。45名員工被處理,16人移交司法。
這是一次公開的自我開膛。
但比腐敗本身更讓他震動的,是失控感。
他發現,一個在產品上所向披靡的人,在管理上幾乎是文盲。他不知道怎么設計組織,如何去應對人心,規則該如何建立、文化如何傳遞。他一門心思做產品的那些年,公司這艘船的底部正在悄悄進水。
一萬個"不知道"和"為什么",就這樣擺在他面前。
禮崩樂壞,這是他采訪中用來形容那段時期的詞。
孔子的概念,被一個深圳科技公司的創始人拿來描述自己的組織崩塌,準確得讓人意外。禮,是規則和秩序;樂,是向心力和價值觀。當一家公司用激情代替規則、用情懷代替制度太久,終究會迎來那個時刻。
禮崩了,樂也散了。
他的處置方式,后來成了自我批評的靶點。
"我用了一種對抗的方法去應對,產生了很多怨念。"他說。
孫悟空一棒子打下去,結果發現打出的坑,比妖怪本身留下的還要大。反腐和組織重構同時推進,動作過猛,人心更散。
那段時期大疆流失了大量核心人才,早期骨干研發、產品經理、技術負責人。
而這批離開的人,后來一個個成了他最強勁的競爭對手。
3、黃埔軍校的悖論:大疆的失血與輸血
中國科技圈有一個說法,大疆是硬件創業的黃埔軍校。
拓竹科技的創始人陶冶,從大疆出走,帶著另外四名大疆前員工,把3D打印機做成了全球消費級市場的頭部品牌。正浩(EcoFlow)的創始團隊,同樣來自大疆,把戶外儲能做到了百億規模。從無人機到3D打印、從儲能到機器人,大疆前員工的創業版圖,覆蓋了整個消費硬件生態。
外界把這說成一種榮耀,汪滔最初不這么看。
他說,黃埔軍校,自己很多都黃了。他不想做一個輸出人才、然后倒在自己培養的對手手下的公司。
但這件事他無法阻止。
大疆的管理改革,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從野生走向系統,從激情驅動走向結果導向。
這個過程中,早期那批技術人才,擅長創新、慣于自由、個人主義色彩強,跟新秩序格格不入。公司需要他們轉型為管理者,他們中的很多人既不適合,也不愿意。外部資本在旁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接盤。
于是他們走了。
一個殘酷的悖論:大疆管理改革的代價,是把最有創造力的那批人推出了門。這些人出門之后,變成了大疆最難對付的對手。
但故事還沒說完。
還有另一類人。他們不是從大疆出來的,卻在對大疆發動正面沖擊。
影石(Insta360)的創始人劉靖康,1991年生,南京大學軟件學院畢業,大學期間直接創業,從未在大疆工作過一天。追覓科技的創始人俞浩,清華大學航空航天專業,中國最早的四旋翼無人機研究者之一,同樣跟大疆沒有直接的人才淵源。
這兩個人,一個用全景相機打進了大疆的影像腹地,一個把吸塵器做成了比大疆還快的增長曲線。汪滔在采訪里形容劉靖康是"紅孩兒",年輕,有活力,自己長出來的,不是從大疆體系里走出去的。
這意味著大疆面臨的競爭,比培養了對手更復雜:不只是在失血,還在被外部的新勢力正面切割。
4、專利戰,競爭升級到法庭
2025年7月,影石正式宣布進軍無人機市場。當月底,大疆隨即推出首款全景相機產品,直接殺入影石的核心陣地。
此后競爭烈度快速升級,從產品戰、價格戰,到供應鏈施壓,再到法庭。
影石旗下無人機影翎A1的產研負責人公開表示,量產前夕,某核心元器件供應商突然打來電話,稱受到大疆施壓無法繼續供貨。
2026年3月,大疆在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正式起訴影石,涉及6項專利權屬糾紛。這是大疆歷史上首次在國內提起專利權屬訴訟。
大疆指控的核心是,多名前大疆核心研發人員離職后一年內,以影石名義申請了與原職務高度相關的專利,集中在無人機飛行控制、結構設計和影像處理等領域。
更值得注意的細節。影石在國內專利申請中將部分發明人標記為"請求不公布姓名",但在對應的國際專利申請(PCT)中,由于強制披露規定,這些人的真實姓名赫然出現,正是前大疆研發人員。
影石方面強硬回擊。
劉靖康公開表示涉案專利創意來自他本人,并反指大疆多款產品侵犯影石11件硬件專利、8件軟件專利、6件控制方法專利。他還說,理解巨頭被搶占市場后的心態。
就在同一時間,今年3月26日,大疆發布Avata 360全景無人機,定價2788元,直擊影翎A1的核心市場。據IDC 2025年數據,影石以66%市占率蟬聯全球全景相機第一;根據久謙咨詢,大疆在手持智能影像領域仍以55%份額領跑。
兩家公司的戰場,已從單一品類擴展為全面的生態攻防。
這是汪滔所說的四面出擊的真實寫照:大疆十幾條業務線,每一條對面都站著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或獨角獸。
而在影像這條線上,對手不只在正面,還繞到了側翼,走進了法庭。
5、八年補課
2017年開始,汪滔做了一件他此前認為"沒有太大難度"的事:學管理。
他花了八年。
重組了采購、研發、銷售、marketing,然后再重組采購2.0。他讓公司不再允許穿拖鞋進樓。外界覺得他在搞控制,汪滔認為那只是集體主義的起點。
他發明了"單腦攪拌"這個詞,描述決策的收歸。用"熵減"來定義管理的本質。用"第一宇宙速度"來定義組織能力的臨界點。
這些概念聽起來抽象,但每一個背后都是具體的坑。采購買貴了25%是坑,核心骨干帶著專利出走是坑,花900萬拍了一條沒人看的廣告也是坑。
他說,做產品對他來說難度是1分,管理是10分。產品是天賦,管理是后天。
一個人用了二十多年磨出來的天賦,和用了八年啃下來的短板,在他身上并存著。
大疆從這八年里走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家更穩固但也更不性感的公司。一部分人說它失去了靈魂,一部分人說它終于長大了。
汪滔的判斷是,組織已經從30分走到了65分,但還沒到70分。那個他說的管理"第一宇宙速度",越過去就能自我驅動,還沒越過去就隨時可能倒退。
他正在那個坡上往上爬。
6、為什么是現在?
這是最值得追問的問題。
一個人沉默十年,不是沒有理由。一個人選擇在某個時間點開口,也不會沒有理由。
答案藏在采訪的幾個細節里。
第一,大疆在大規模招人。
汪滔說2025年是新階段,標志是大規模招人,親自重新開始面試。一個重新出來招人的創始人,需要被外界重新認識。
沉默了十年,新候選人對你的印象來自那張世界蠢得不可思議的舊照片,來自愛發脾氣、獨斷專行的傳言。你不出來刷新,形象就被舊敘事鎖死了。
第二,前員工的故事正在替代他自己的故事。
陶冶、正浩團隊,這些名字在科技媒體上頻頻出現,他們談大疆,談那段經歷如何塑造了他們,談那時候的自由和激情。
這些故事是真實的,但片面。它們描述了大疆的前半段,遮蔽了那個更難、更真實的后半段。
汪滔不出來說話,大疆的故事就是別人講的故事。
第三,競爭形勢要求他出現。
大疆與影石的專利戰、供應鏈角力,已經不是關起門來的商業博弈,而是一場公開的輿論戰。
劉靖康上微博、接受媒體采訪、公開挑戰大疆,每一步都在塑造"大疆=保守巨頭,影石=活力挑戰者"的標簽。在這個敘事里,沉默的汪滔天然處于下風。
創始人本人的聲音,是任何公關團隊都替代不了的東西。
第四,他完成了某種內在的整合。
汪滔說,好像不知不覺脫殼了,開始長起來。他甚至表達,自己找到了此前一直缺失的第四個角:人與人之間超越利益的關系,一種共同追尋真理的連接。
那個在2016年就感到"something is wrong"卻找不到答案的人,在某個讀《論語》的夜晚,被子貢和孔子的一段對話擊中了。
他說那一瞬間,在心里喊了句"哇塞",興奮了很久。一個人在內心完成了某種閉合,自然會想開口。
不是為了表達。是因為終于有了值得說的東西。
7、后半句的真正含義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單看這句話,很容易當成一種姿態,企業家的低調,公關意義上的示弱。但讀完《晚點》那篇完整的對話,你會發現這更像真實的袒露。
汪滔在補課。用了八年學會了他26歲做CEO時完全不懂的東西。他也承認,如果當年有更強的競爭對手,大疆早就倒了:幸好那幾年友商偃旗息鼓,給了我們一個窗口期解決內部矛盾。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絲遮掩的意思。這在中國科技圈極為罕見。
大多數成功創始人的自我敘事,是一條向上的拋物線。早年艱辛、中間突破、現在輝煌。即便講低谷,低谷也是成功前的必要代價。故事的重力,始終指向正確和勝利。
汪滔的故事里,失敗是真實的失敗,錯誤是不掩蓋的錯誤。
他甚至說,創始人最大的創造,是把個人愿景和公司統一。這件事他還沒有做到,是一個目標,不是已經完成的成就。
汪滔,真的變了。
8、60歲之前
汪滔今年46歲。
在采訪中,他說有一個恐懼:出師未捷身先老。"一個人最有創造力的年紀還是60歲之前。如果60歲之前沒把底子種好,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了。我現在還有14年,但14年也不長——你看疫情到現在都6年了。"
這種焦慮里有一種少見的清醒。他不是在焦慮公司規模夠不夠大、市值夠不夠高。他在焦慮一件更大的事——產品做到極致的同時,把管理、組織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補齊。
喬布斯給了一個版本:產品天才,改變世界,英年早逝,成為傳說。
汪滔想走另一條路:產品天才,中途被打敗,補課八年,學會了反思,然后繼續。
后者不如前者傳奇,但可能更難走。
【版面之外】的話:
汪滔的辦公室里養了四只貓,每天稱重,留意食欲和體重的細微變化。他用Cursor手搓了一個組織和流程的共創編輯器,說那是他的樂高。
他松弛,白襯衫的下擺總有一角跑出來,說到興處哈哈大笑。
這不是十年前那個說"世界蠢得不可思議"的人。
或者說,是那個人的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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