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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透財經 | 何圳 版權圖片 | 微攝
2025年年報季,郵儲銀行交出了一份“有質量、有特色、有溫度”的答卷:資產總額突破18.68萬億元,同比增長9.35%;營收3557.28億元,同比增長1.99%;歸母凈利潤874.04億元,同比增長1.07%;凈息差1.66%繼續保持國有大行最優水平。然而,在這份穩健成績單的背后,不良貸款率從0.90%升至0.95%,關注類貸款占比從0.95%跳升至1.57%,撥備覆蓋率從286.15%驟降至227.94%。當一家銀行的“好”與“憂”如此鮮明地并置時,單純看“0.95%的不良率仍處行業低位”已不足以回答市場的深層關切。
數據表象:不良率小幅上升背后的大幅波動
截至2025年末,郵儲銀行不良貸款余額915.24億元,較上年末增加112.05億元;不良貸款率0.95%,較上年末上升0.05個百分點。從絕對值看,0.95%的不良率在大行中仍屬最低,但更值得關注的是波動幅度。
不良率的小幅上升,掩蓋了關注類貸款的劇烈跳升。2025年末,關注類貸款余額1516.48億元,較上年末增加673.20億元;關注類貸款占比從0.95%升至1.57%,大幅上升0.62個百分點;關注和不良貸款合計占比2.52%,較上年末上升0.67個百分點。逾期貸款占比從1.19%升至1.30%,上升0.11個百分點。這三項前瞻性指標的同時惡化,意味著未來不良貸款存在進一步向下遷徙的隱憂。關注類貸款的跳升幅度遠超不良率增幅,這一結構性差異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嚴肅對待的信號。
撥備覆蓋率的變動同樣值得警惕。2025年末,撥備覆蓋率從286.15%降至227.94%,貸款撥備率從2.58%降至2.17%。撥備覆蓋率下降58.21個百分點,消耗幅度遠超前幾年水平。撥備覆蓋率被耗盡的程度,實際上反映的是銀行消化風險的真實成本。在資本端,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升至10.53%,資本充足率升至14.52%,抗風險能力總體仍然扎實,但撥備的快速消耗表明,資產質量的邊際惡化正在動用銀行的“風險緩沖墊”。
資產質量變動的結構性分析
郵儲銀行不良率上升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呈現出清晰的結構性特征:對公業務穩健、零售業務承壓。
對公業務方面,公司貸款不良率0.54%,同比持平,繼續保持同業低位。新增貸款重點支持了“五篇大文章”和新質生產力等經濟新動能領域,房地產、建筑等高風險行業占比進一步壓降,分別下降了0.32和0.77個百分點。房地產行業和地方融資平臺的不良率分別為1.58%和0.28%,同比分別下降了0.36和0.31個百分點。這表明郵儲銀行在對公領域的風險管控較為有效。
零售業務是資產質量的主要承壓點。2025年末,零售貸款不良率1.42%,同比上升0.14個百分點;個人貸款占全部貸款比重50.2%,在國有大行中最高。郵儲銀行副行長、首席風險官姚紅在業績發布會上坦言,“個人貸款確實是郵儲銀行資產質量的主要承壓點”。在零售貸款各品類中,個人住房貸款、消費貸、信用卡、經營貸均面臨不同程度的壓力。個人住房貸款放款第13個月逾期30天以上比例由高峰期的1.07%下降至0.37%,新發放貸款質量有所改善;但存量住房貸款的不良率仍在小幅上升。個人小額貸款不良新生成率2.51%,是主要風險波動產品。非房消費貸和信用卡的不良生成率分別為2.00%和3.06%,同比下降0.19和0.10個百分點,雖有邊際改善,但絕對水平仍然不低。
關注類貸款占比大幅上升,姚紅解釋稱,“主要是我們針對有還款良好意愿但存在臨時性還款困難的客戶開展了紓困續貸,同時對相關貸款審慎記錄了關注。”這一做法固然體現了社會責任,但短期內放大了關注類貸款的賬面規模,也意味著未來若紓困效果不及預期,關注類貸款向下遷徙為不良的風險不容忽視。
零售貸款的壓力,與郵儲銀行的結構特點直接相關。該行個貸占比較高,且客群中大量為縣域居民和小微企業主,受宏觀經濟波動和居民收入預期不穩的影響更為直接。當一家銀行的零售貸款占比超過50%,其資產質量對消費端和居民端的風險暴露就天然更高。這并非郵儲銀行獨有的問題,而是其業務結構所決定的、需要在戰略層面長期應對的結構性特征。
對公與零售的冷熱對比
郵儲銀行不良率的上升,在更大程度上是對公與零售業務結構性冷熱對比的產物。
對公業務正經歷一場“量級躍升”。2025年,公司貸款全年新增6238.12億元,較上年末增長17.09%,總量突破4.27萬億元,躋身行業第六位,增速遠超國有大行平均水平。公司貸款5年增長116%,公司客戶數量5年翻倍。在息差整體承壓的背景下,公司貸款利息收入同比增長3.08%,實現逆勢正增長;公司金融中間業務收入同比增長32.34%,其中投資銀行業務手續費收入同比增長38.52%。郵儲銀行行長蘆葦在業績發布會上坦言,公司業務過去是短板,但近年來發展迅猛,“十四五”期間公司客戶數量、貸款規模和客戶融資總量均實現翻番。
相比之下,零售業務呈現增長乏力與風險上行的雙重壓力。2025年零售貸款僅增長1.53%,主要受按揭貸款和信用卡貸款下滑影響,分別下降0.37%和12.09%。從收入結構看,零售板塊的貢獻度持續下降。雖然管理個人客戶資產(AUM)突破18萬億元,非存AUM較上年末增長15%,但財富管理業務收入增長與風險暴露之間的張力正在加大——當零售貸款的資產質量承壓時,以財富管理為代表的中間業務能否真正對沖風險,仍需要時間驗證。
從戰略層面看,郵儲銀行正經歷從“零售獨大”到“零售+對公均衡發展”的深刻轉型。這一轉型的方向是正確的——通過加大對公業務,降低對零售業務的單一依賴,構建更具韌性的業務結構。但轉型本身是有代價的:對公業務的快速擴張意味著風險敞口的變化和資本消耗的增加,而零售業務的結構性調整則需要更長時間來消化存量風險。
凈息差優勢的穩定性與潛在挑戰
郵儲銀行凈息差1.66%,在六大行中仍居首位,且是唯一高于行業均值(1.42%)的大行。這一優勢的核心來源是獨特的負債結構——存款付息率僅1.15%,在行業較優基礎上進一步下降29個基點。
但凈息差的維持并非沒有代價。2025年凈息差同比下降21個基點,降幅高于大行均值。生息資產平均收益率同比下降48個基點,付息負債平均成本率同比下降28個基點。存貸利差持續收窄的壓力并未因息差優勢而消失,只是被負債端的低成本優勢所緩沖。全年貸款收益率累計下降61個基點,對公占比上升的結構因素也有影響。
展望2026年,隨著高息定期存款集中到期、存量貸款重定價接近尾聲、同業負債成本持續下行,六大行普遍預判行業凈息差同比降幅將大幅收窄。但郵儲銀行能否在維持息差優勢的同時控制資產質量下行風險,仍需觀察。息差的優勢如果建立在資產端收益率相對較高的基礎之上,那么在貸款收益率整體下行的背景下,維持息差優勢只能更多依賴負債端的成本管控——這既考驗存款結構的管理能力,也考驗代理費率的談判能力。2025年儲蓄代理費率再度優化,但“自營+代理”的獨特模式在長期中能否持續提供低成本資金來源,仍是一個需要持續跟蹤的變量。
轉型戰略的平衡與挑戰
郵儲銀行“十五五”規劃提出“從規模驅動向價值驅動”的戰略轉型方向,董事長鄭國雨用“量質兼優、破立有序”八個字總結近年表現。這一戰略方向本身是正確的,但執行中需要在多重目標之間保持平衡。
第一,零售與對公的平衡。 郵儲銀行的根基在零售,差異化優勢在“自營+代理”模式帶來的廣覆蓋、深下沉網絡。若過度追求對公擴張而忽視零售根基的鞏固,可能得不償失。同時,零售業務的風險暴露恰恰說明,郵儲銀行的零售客群結構需要進一步優化,從“量”的擴張轉向“質”的提升。對公業務的快速擴張雖然帶來了規模增長和收入結構優化,但同時也改變了銀行的資產組合結構,對風險管理體系提出了新的要求。
第二,規模與效益的平衡。 資產增速9.35%顯著高于營收增速1.99%,規模擴張的邊際效益遞減特征明顯。郵儲銀行的營收增速連續多年低于資產增速,這意味著新增資產的收益率低于存量資產的收益率,反映了在“資產荒”背景下,銀行面臨收益率下降與規模擴張之間的深刻矛盾。如何在擴大信貸投放的同時守住定價底線,是郵儲銀行需要持續破解的課題。
第三,風險與發展速度的平衡。 對公貸款增速17.09%,遠超行業均值,不良率雖保持低位但需關注新增貸款的質量演化。零售貸款質量承壓,個人小額貸款不良新生成率2.51%,不良生成速度需要得到有效遏制。資產質量的邊際惡化,既是宏觀環境傳導的結果,也與業務擴張速度密切相關。在息差收窄、營收承壓的背景下,風險成本的上升可能對盈利能力形成進一步擠壓。
第四,傳統優勢與新增長點的平衡。 郵儲銀行近4萬個營業網點和超6.8億個人客戶是其最深厚的護城河,但這一優勢在數字化時代的轉化效率仍需提升。科技貸款突破9500億元、綠色貸款突破1萬億元、涉農貸款2.51萬億元,這些特色領域的布局正在形成新的增長極,但其對整體業績的貢獻度仍需時間驗證。科技投入累計超560億元,AI應用已覆蓋前中后臺260余個場景,但技術投入如何轉化為實質性的風險管控能力和運營效率提升,還需要更長期的觀察。
分析與評論:不良率上升的冷思考
站在2026年回望,郵儲銀行的不良率上升引發了三層值得深思的命題。
判斷之一:0.95%的不良率仍是“低位”,但風險結構的質變比數值本身更值得警惕。 關注類貸款占比跳升0.62個百分點、撥備覆蓋率驟降58個百分點、逾期率持續上升——這三組數據共同勾勒出的圖景是:郵儲銀行的資產質量雖然仍在行業前列,但邊際惡化的速度在加快。當風險暴露的速度超過撥備消耗的速度,銀行的“安全墊”就會變薄。0.95%的不良率確實優于大行平均,但其邊際變化的方向比絕對水平更值得關注。
判斷之二:零售貸款風險暴露是行業共性,但郵儲銀行的個貸占比更高、縣域客群更下沉,這意味著它受此輪風險沖擊的程度更深,恢復的難度也更大。 郵儲銀行個貸占比達50.2%,在國有大行中最高。當居民收入預期不穩、消費信心不足時,更高的個貸占比意味著更大的資產質量波動。縣域客群和下沉市場的優勢在于市場空間廣闊,劣勢在于抗風險能力相對較弱。這一結構性特征決定了郵儲銀行的零售風險暴露天然具有更高的波動性。好消息是,郵儲銀行管理層研判“2026年個人和小企業貸款的不良生成速度將會企穩改善”,但這一判斷的實現,需要宏觀經濟環境的配合和銀行自身風控體系的持續優化。
判斷之三:從“零售大行”到“均衡發展”的戰略轉型是正確的方向,但轉型的陣痛不可避免。 郵儲銀行的對公業務正在從“短板”變為“強引擎”,公司貸款五年增長116%,中間業務收入五年增長超8倍。但轉型意味著資源配置的重心轉移、風險偏好的調整和盈利模式的再造。在對公業務快速擴張的同時,零售業務的根基不能動搖——畢竟,超6.8億個人客戶和近4萬個營業網點,才是郵儲銀行最深厚的競爭壁壘。
判斷之四:凈息差優勢是郵儲銀行的“護城河”,但這道護城河正在被持續侵蝕。 1.66%的凈息差在六大行中領跑,這是郵儲銀行穿越周期的重要底氣。但2025年凈息差下降21個基點、貸款收益率下降61個基點的事實表明,息差優勢并非不可動搖。在未來利率中樞持續下行的預期下,負債成本的優勢能否持續,取決于存款結構的優化和代理費率的談判能力。
從更長遠的時間維度審視,郵儲銀行面臨的不僅是資產質量波動的短期挑戰,更是從“規模驅動”向“價值驅動”轉型的系統性課題。在“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郵儲銀行需要在多重目標之間尋求動態平衡——既守住零售根基,又打造對公引擎;既控制資產質量,又保持信貸投放力度;既維持息差優勢,又拓展非息收入;既應對短期風險,又布局長期轉型。這場平衡術的成敗,將決定這家擁有近4萬個營業網點、超6.8億個人客戶的國有大行,能否在“十五五”時期實現從“零售大行”到“一流大型零售銀行”的跨越。不良率的“冷思考”提醒我們:真正的挑戰,不在于0.95%這個數字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結構性趨勢能否得到根本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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